《中洲八卦录》妄梅纸渴

16、第十六章

　　君琢看着眼前跪倒一地的弟子，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他这一生，从九重界那个无人疼爱的二狗子，到九华山上备受宠爱的小师祖，再到如今背负着五千年过往的君琢，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他有护着他长大的顾阑珊、江岚、叶重华，有信任他、追随他的九华弟子，有一直默默站在他身边、从未离开的凌沭阳。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在扛着那段沉重的历史。
　　“都起来吧。”君琢轻轻抬手，一股温和的力量将所有人扶起，“我不爱看跪礼，从今往后，我们并肩而立，不必多礼。”
　　众人起身，神色依旧坚定。
　　就在此时，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从君琢身侧缓缓响起。凌沭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怀中抱着那柄古朴的琴，衣袂飘飘，气质清逸如仙，眼底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郑重。他抬眼望向天际，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落在了遥远的中州界，落在了那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仙门百家身上。
　　“天界之中，当年亦有修士参与此事。”凌沭阳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返回天界之后，会第一时间递上折文，将当年所有参与构陷温广陵、屠杀三山四海阁的仙门世家、天界修士，一一列出。天道昭彰，因果循环，他们欠温广陵的，欠三山四海阁的，欠天下苍生的，一个都跑不掉。”
　　君琢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男子，挑眉问道：“你到底是谁？之前一直不肯说，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
　　从第一次相遇，凌沭阳便带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质，他实力强悍，远超九重界任何修士，随手一拨琴弦，便能驱散满城魔气、斩杀万千魔人，就连仙门百家的上仙，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他明明有着通天彻地之能，却偏偏在九重界停留了半年之久，一直默默守在君琢身边，在他被罚禁闭时偷偷送酒，在他遇险时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知晓真相、濒临崩溃时，稳稳护住他。
　　君琢心里清楚，这个人绝不是普通的散修，也不是九华山上的长辈，他的身份，一定极为尊贵。
　　凌沭阳低头，看向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清浅而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化开层层涟漪，让君琢原本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
　　“等你踏入中州，站上仙门大会的高台，当着三界修士的面，昭雪所有冤屈之时，我会告诉你我的全部身份。”凌沭阳轻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只需要记住，无论你是君琢，是二狗子，还是温广陵，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护着你，陪着你，直到你完成所有心愿，直到天下公道，重归于心。”
　　君琢哼了一声，别过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耳根却悄悄泛红。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是他在这段漫长而沉重的路上，最坚实的依靠。
　　“神神秘秘，一点都不痛快。”君琢嘟囔了一句，却没有再追问。
　　凌沭阳低笑一声，不再逗他，转而看向众人：“此地不宜久留，仙门百家受此重创，必定会派人前来追查。我们即刻返回九华，做好前往中州的准备。仙门大会在即，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场。”
　　众人齐声应道：“是！”
　　一行人不再耽搁，转身走向停在城外的行仙船。云舟庞大，通体洁白，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灵光，缓缓升空，朝着九华山的方向飞去。君琢站在云舟前端，迎着晚风，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知道，回到九华，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中州，在仙门大会，在那些高高在上、死不悔改的伪君子面前。
　　可他不怕。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
　　云舟飞行速度极快，不过半日功夫，便已抵达九华山境内。远远望去，九华七十二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灵气充沛，钟灵毓秀，乃是九重界第一仙山，更是中州界在下界的重要分支。往日里，九华山虽也庄严肃穆，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阵仗——
　　整座九华山，钟声震天，一连响了九九八十一响。
　　钟声悠远，传遍七十二峰，回荡在云海之间，庄严而肃穆。
　　云舟尚未落地，君琢便已看见，山门前黑压压站满了人。白衣如雪，铺展如云，从山门口一直排到青石长阶尽头，一眼望不到头。掌教真人亲自主持，身着九华最高规格的法衣，头戴玉冠，神色庄重肃穆；七大峰主、三十六长老、内外门所有弟子，尽数到场，无人缺席，无人喧哗，所有人都静静伫立，目光齐齐望向空中的云舟，带着敬畏，带着敬重，带着期待。
　　白青岑站在最前列，身为掌教真人座下大弟子，九华公认的大师兄，他一向沉稳淡然，极少露出失态的模样。可此刻，这位清冷自持的大师兄，眼底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郑重。当云舟缓缓落下，君琢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时，白青岑率先一步踏出，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山门前：
　　“九华上下，恭迎小师祖归山！”
　　一声起，万声应。
　　七十二峰，万千弟子，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声震云霄：
　　“恭迎小师祖归山——！！！”
　　“恭迎小师祖归山——！！！”
　　“恭迎小师祖归山——！！！”
　　这不是迎接一位犯错受罚归来的弟子，不是迎接一位辈分尊崇却无人在意的小师祖，而是迎接一位扛着五千年沉冤、揭开惊天真相、守住正道本心的英雄。九华上下，早已通过传讯玉符，知晓了孤城发生的一切，知晓了广陵魔尊的真相，知晓了君琢的身份。他们震惊，他们心疼，他们愧疚，可更多的，是骄傲——骄傲九华出了这样一位小师祖，骄傲他们能追随这样一位心怀公道、坚守初心的领头人。
　　君琢从云舟上跃下，落地时身姿挺拔，半月昆仑刀斜挎腰间，红衣衬得他眉眼愈发张扬夺目。他抬眼望去，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躬身行礼的人，看着掌教真人与各位峰主眼中的郑重，看着白青岑、江遇安、萧氏兄弟等人眼中的敬重，心头一暖，所有的疲惫与沉重，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没有摆架子，没有故作高冷，只是轻轻抬手，声音清朗而温和：“诸位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众人缓缓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掌教真人缓步走上前来，对着君琢深深一揖，这一揖，不是长辈对晚辈，不是掌教对弟子，而是以九华之主的身份，向一位坚守正道、讨回公道的英雄，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君琢小师祖。”掌教真人开口，语气庄重，字字铿锵，“九华上下，已尽数知晓当年三山四海阁与温广陵先生的全部真相。我九华建派以来，以‘正道’为立派之本，以‘守护’为修行之责，绝不容忍仙门百家那般颠倒黑白、滥杀无辜、篡改历史的龌龊行径。”
　　“今日，我以九华掌教之名义宣告：
　　第一，从今往后，九华上下，严禁任何弟子诋毁、辱骂温广陵先生，违者，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第二，九华将在主峰之巅，立下‘忠烈碑’，镌刻温广陵先生与三山四海阁三百七十一位英烈之名，世代供奉，永世敬仰；
　　第三，九华全派，愿随小师祖前往中州，参加仙门大会，当众昭雪沉冤，共证天下公道！”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沸腾。
　　所有九华弟子齐声高呼，声音激动而坚定：
　　“愿随小师祖，共证公道！”
　　“愿随小师祖，共证公道！！”
　　“愿随小师祖，共证公道！！！”
　　君琢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终于忍不住微微泛红。
　　五千年了。
　　他的兄长，温广陵，终于不用再活在谩骂与谎言里了。
　　终于有人，肯为他正名；终于有人，肯承认他的清白；终于有人，肯站出来，与他一起，讨回那份迟到了五千年的公道。
　　就在此时，三道身影破空而来，速度极快，瞬间落在山门前。
　　一身素衣、气质温婉的顾阑珊，眉眼锋利、利落飒爽的江岚，神色沉静、温润可靠的叶重华。三人历经五千年颠沛流离，躲藏在各界角落，不敢暴露身份，不敢与人深交，只为护住温广陵最后的残魂，只为等一个真相大白的日子。
　　而今日，他们终于等到了。
　　三人望着站在人群中央的君琢，望着他身上未散的金光，望着他手中那柄半月昆仑刀，望着他眼底的坚定与张扬，眼眶瞬间红透。顾阑珊伸手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那是喜悦的泪，是释然的泪，是等待了五千年终于得偿所愿的泪。江岚别过头，飞快擦去眼角的湿润，再转回来时，又是那副利落强势的模样，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激动。叶重华站在一旁，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释然，他看着君琢，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温广陵。
　　是他。
　　真的是他。
　　他们守了五千年、护了五千年、等了五千年的孩子。
　　君琢看见三人，再也绷不住往日的散漫与坚强，大步跑了过去，一头扎进顾阑珊的怀里，像个真正的少年一般，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哽咽，却又无比坚定：
　　“小师傅，岚姐姐，大师傅，我回来了。
　　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
　　我是君琢，也是温广陵。
　　我没有忘记你们，没有忘记三山四海阁，没有忘记哥哥的叮嘱，我……不忘初心。”
　　顾阑珊伸手紧紧抱住他，泪水打湿了他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的孩子，你终于长大了。哥哥他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江岚走上前，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嘴上依旧不饶人，眼底却满是心疼与欢喜：“臭小子，总算没白养你。五千年了，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再躲躲藏藏，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告诉所有人，我们没有错，哥哥没有错！”
　　叶重华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君琢的肩膀，声音温和而有力：“大哥一生坚守正道，守护苍生，却落得那般下场。如今，有你为他昭雪沉冤，有九华为他正名，有天下人为他不平，他可以安息了。”
　　君琢从顾阑珊怀里抬起头，擦去眼角的湿润，重新挺直脊背，眉眼间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张扬与坚定。他看向三人，郑重地点头：“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让哥哥的清白，传遍三界。我一定会让三山四海阁，重新屹立在中州大地之上。”
　　阳光正好，洒遍九华山门。
　　守他的人，护他的人，信他的人，爱他的人，全都在他身边。
　　凌沭阳站在不远处，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少年，唇角笑意温柔而笃定。他知道，属于君琢的时代，真正开始了。那段被掩埋的历史，那段沉冤待雪的过往，终将在少年的手中，迎来最公正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