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赫尔兰多的死亡 成为吸血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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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赫尔兰多踏离瑟薇亚城堡，已然过去了整整七个月。
三百余天的日升月落，于人类而言足以熬过一整个萧瑟秋冬，可对于永生不死的吸血鬼族群，不过是漫长时光里弹指一挥的须臾片刻，连城堡墙面上缠绕的黑色蔷薇都未曾多绽出一朵新蕾。
但欧林吉却觉得，这半年多的光阴，比他过去百年的永生岁月加起来还要难熬。
从前的他最是喜爱热闹，总会应邀参加夜宴，杯盏交错，肆意挥霍着用不尽的永恒时光。可自从赫尔兰多离开，他推掉了所有邀约，将自己牢牢困在瑟薇亚城堡里。
欧林吉守在空旷的大厅，守在城堡最高处的观景台，夜夜望着墨色天幕上沉默的星月，生怕自己稍有离开，那个性情乖戾的赫尔兰多就会毫无预兆地归来，发现他不在城堡之中，继而大发雷霆。
“没错，我只是不想听赫尔兰多一回来就对我发脾气，他的斥责会影响我的心情。”
欧林吉倚在观景台的石栏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石面，望着远处沉睡的森林，低声自语。
夜风卷起他的头发，拂过脸颊，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消散在夜色里。
奇怪的是，这偌大的观景台上只有他一人，他这番话，究竟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这城堡里无处不在的、属于赫尔兰多的气息听，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只知道，只要一想到赫尔兰多归来时见不到他的模样，心口那处早已停止跳动的地方，就会泛起一阵莫名的慌乱与空落。
他将这一切归结为对赫尔兰多脾气的忌惮，绝不肯承认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他以为这一夜，依旧会和过去半年多的夜晚一样，在等待与自我安慰中悄然落幕。可命运的齿却在这个沉寂的深夜，悄然转向了一个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向。
他没有等到赫尔兰多，而是等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城堡的铁门被轻轻推开，身着黑色大衣的莱被仆人毕恭毕敬地引到欧林吉面前。
当那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时，欧林吉猛地直起身，原本慵懒淡漠的神情瞬间崩裂，活像是见到了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亡魂。
“莱伊？”
他失声大呼，“你回来了？”
他们已经阔别了近二十年。
这对人类而言是少年长成青年、青丝染上风霜的光阴，对吸血鬼而言，却不过是打了个盹的功夫。吸血鬼的容貌，永远定格在他们被初拥转化的那一刻，唯有吸食鲜血后的容光焕发，与长久未饮血的憔悴萎靡之分，皮囊不会老去，岁月不会留痕。
眼前的莱伊，依旧是当年离开时的青年模样，眉眼清俊，肤色苍白，只是那双曾经澄澈如琉璃的眼眸里，如今盛满了欧林吉读不懂的沉静与疏离。
莱伊也清清楚楚地从欧林吉的眼神里，读出了陌生。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将他抚养长大、待他温柔细致的养父，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们确实太久没见了，久到时光冲淡了彼此之间最后的温情，久到秘密与谎言，早已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莱伊薄唇轻启，平静地叫了一声：“欧林吉。”
严格来说，他应当唤他一声父亲。
是欧林吉将襁褓之中的他抱回瑟薇亚城堡，是欧林吉教他读书写字，教他认识这个黑暗又永恒的世界。莱伊心里清楚，自己并非欧林吉的亲生骨肉，这个真相不是旁人告知，也未曾从欧林吉与赫尔兰多的口中得到过半句证实。
可笑的是，那个性情乖张的赫尔兰多，一直以来都对着他编造着拙劣的谎言，总是一脸不屑地告诉他，他是欧林吉与外面不知姓名的野女人私通生下的孩子，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年少时的莱伊，也曾懵懂地跑去问过欧林吉，追问自己的亲生母亲究竟是谁，可每次提起这个话题，欧林吉总是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根本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莱伊向来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他早已从欧林吉的一言一行中，看透了真相。
欧林吉的一生，从未对任何女人动过心，他的眼里、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个霸道蛮横的赫尔兰多。
更何况，他与欧林吉的容貌毫无相似之处，没有继承半分欧林吉的轮廓与眉眼。
赫尔兰多总是说，他的模样随了那个早已殒命在不知名角落的母亲，可莱伊心中了然，他与欧林吉，从来都不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子。
这个秘密，是他在年少时偷偷翻阅欧林吉的日记本时发现的。
那本深棕色皮质封面的日记本，被欧林吉藏在书房最隐秘的抽屉里，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百年的心事，而在那些字迹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叫卡尔的男人——那才是莱伊的亲生父亲。
莱伊有时会觉得可笑，赫尔兰多整日将心思放在编造谎言上，若是他肯对欧林吉上半点心，哪怕只是随手翻开那本日记本，就能戳破欧林吉所有的小秘密。
可欧林吉太了解赫尔兰多了，他笃定这个骄傲自负、目空一切的吸血鬼，永远不会屈尊降贵去窥探自己的心事，所以才敢将所有隐秘，毫无保留地写在纸页上。
莱伊猜得分毫不差，就连他还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时，赫尔兰多就曾满脸嫌弃地吐槽过欧林吉坚持写日记的习惯，说那是人类才会有的多愁善感。
不过，那些尘封的过往、隐秘的心事、谎言，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莱伊就安静地坐在欧林吉对面的天鹅绒沙发上，神情平静，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等待着出鞘的时刻。
欧林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这半年来他终日借酒消愁，城堡地窖里珍藏百年的人类佳酿被他饮去大半，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原本灵敏的思维变得迟钝僵硬，连反应都慢了半拍。
他缓了许久，才勉强理顺混乱的思绪，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赫尔兰多不是去罗马尼亚找你了吗？哦，对了，看来是他把你找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他才猛然想起关键，急切地追问：“赫尔兰多人呢？他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莱伊抬眼，目光直直地望向欧林吉的脸，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死了。”
短短三个字，像道冰冷的惊雷在空旷的大厅里轰然炸响。
欧林吉沉默，他怔怔地看着莱伊，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失去了运转的能力，耳朵也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绒布，听不真切任何声音。
永生的吸血鬼，也会遭遇身体机能的退化吗？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有过这般迟钝的时刻。
过了足足半刻钟，欧林吉才勉强消化了这三个字的字面意思，却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带着最后一丝侥幸追问：“抱歉，莱伊……你再说一遍？我刚刚没有听清楚。”
莱伊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像锤子一下下砸在欧林吉的心上。
“赫尔兰多，死了。”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牢牢锁住欧林吉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的变化。
“这不可能吧！这绝对不可能！”
欧林吉终于彻底听清楚了这句话，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水晶酒杯，殷红的酒液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滩凝固的鲜血。
他失控地摇头，语气里满是歇斯底里的否认：“是不是赫尔兰多让你这么说的？他向来喜欢戏耍我，喜欢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一定是他的恶作剧，对不对？”
他宁愿相信这是赫尔兰多又一次无理取闹的捉弄，也不愿接受那个永生不死的男人，会以“死亡”这样的结局离开他。
莱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我没有骗你，欧林吉，这是真的。赫尔兰多，真的死了。”
“可是怎么会？吸血鬼怎么可能会死？”
欧林吉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比谁都清楚吸血鬼的死亡规则——活得越久的吸血鬼，力量越强大，肉身越坚韧，也就越难被杀死。尤其是赫尔兰多，他已经活了几百年，是屈指可数的古老者，就连阴天白日里那点微弱的阳光，都无法伤他分毫。
这样的赫尔兰多，怎么可能死去？
可莱伊的神情太过严肃，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
“是克里斯。”
莱伊垂下浓密的长睫，遮住眼底的复杂情绪，轻声道出了那个名字，“是克里斯，杀了赫尔兰多。”
“克里斯？”
欧林吉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克里斯是谁？”
“以前在古堡里，做过家庭教师的那个人类。”莱伊平静地回答。
“哦……那个瘦得跟小鸡崽子一样的人类家教！”
经莱伊一提，欧林吉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那个身影。那是个几十年前来到城堡的年轻人类，身形单薄，性格沉默寡言，每日只是安安静静地教莱伊读书，从不与城堡里的吸血鬼们多做交流，存在感低得像一粒尘埃。
欧林吉甚至已经快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此刻猛然想起，只觉得更加匪夷所思：“他那么瘦弱，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杀了赫尔兰多？”
话一出口，他又猛然想起另一个关键：“不对……那个人类，难道还活着？”
几十年的光阴，人类早已该化为一抔黄土，可莱伊的语气，却分明在说那个克里斯依旧存在。
欧林吉彻底陷入了一头雾水之中，混乱、震惊、痛苦、疑惑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这件事，说来话长。”莱伊缓缓抬起眼，目光沉沉，“你知道吗？赫尔兰多当初骗了我，他说克里斯辞职了，不告而别。可真相是，他被赫尔兰多转化成了吸血鬼。”
“我至今都不知道，赫尔兰多为什么要这么做。”
莱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迷茫，他开始缓缓诉说那段发生在罗马尼亚的往事。
赫尔兰多远赴罗马尼亚，在一座古老的隐秘图书馆里找到了他，想要强行将他带回瑟薇亚城堡。而就在那时，赫尔兰多也看见了同在图书馆里的克里斯，像是瞬间被勾起了尘封的怒火，对着克里斯极尽冷嘲热讽，言语刻薄至极。
当赫尔兰多强行要将他带走时，克里斯义无反顾地站出来阻止了他。
没有人想到，那个曾经孱弱的人类家教，在成为吸血鬼后，不仅体型变得高大强壮，竟还拥有了如此恐怖的力量。
克里斯燃起了熊熊不灭的火焰，将赫尔兰多牢牢困在图书馆中央，任凭他如何嘶吼挣扎，都无法挣脱火墙的束缚。
最终，活了几百年的吸血鬼赫尔兰多，连同那座图书馆，一起葬身于滔天火海之中。
那些画面，在莱伊的脑海里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每当回想起来，他的心底都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那是直面死亡与背叛的恐惧。
也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赫尔兰多终于告诉了他真相——克里斯就是那个曾经夜夜陪伴他的家庭教师，他们之间曾做过一场秘密交易，交易的内容之一，便是赫尔兰多将克里斯转化为不死的吸血鬼。
至于克里斯究竟用什么作为交换，赫尔兰多在烈焰的吞噬中，只字未提，将这个秘密永远带入了死亡。
而事后，他与克里斯仓皇出逃，克里斯始终没有机会将那场交易的全部真相告知于他。
可此刻的欧林吉，根本无心去关心什么克里斯、什么秘密交易。
他死死地盯着莱伊，不解地质问：“就因为赫尔兰多要将你带回城堡，你就伙同另一个吸血鬼联手杀死了他？”
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莱伊是他和赫尔兰多一起从小抚养长大的孩子，是他们倾注了数十年心血照顾的人。纵然赫尔兰多性情阴晴不定，暴躁易怒，在教育莱伊的事情上，总是与他背道而驰，可欧林吉看得清清楚楚——赫尔兰多的心底，对莱伊是倾注了父亲般的感情的。
那是一种笨拙的、不会表达的、带着强势的关爱，是属于赫尔兰多独有的表达。
面对欧林吉的质问，莱伊的脸上没有丝毫忏悔愧疚，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他迎上欧林吉的眼眸：“欧林吉，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不顾一切离开城堡吗？”
欧林吉沉默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莱伊的目光变得锐利，像一把尖刀直直刺向欧林吉：“赫尔兰多创造了我们，将你、将我，都转化成了吸血鬼。欧林吉，你活了百年，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吗？”
这句话瞬间劈开了欧林吉上百年的麻木与无知。
他紧紧注视着莱伊的眸子，顺着这个从未想过的问题，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他想起了自己成为吸血鬼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公子，每日观赏话剧，与上流社会的伙伴们参加盛大的舞会，等着将来顺理成章地继承家族遗产，即便终日花天酒地，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安稳度过短暂的人类一生。
他的人生原本该是一眼望到头的，直到那个寻常的夜晚，赫尔兰多像暗夜中的君主，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赫尔兰多吸了他的血，带着霸道而魅惑的笑意，询问他：“你想成为和我一样永恒的存在吗？”
鬼使神差地，欧林吉答应了。
初拥的痛苦与刺激刻骨铭心，可当他睁开眼，成为吸血鬼的那一刻，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赫尔兰多。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赫尔兰多。
他跟着赫尔兰多住进瑟薇亚城堡，陪着他度过百年的漫长岁月，习惯了他的霸道，习惯了他的脾气，习惯了他的一切，甚至将这份依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也未曾自知。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赫尔兰多为什么会选择他？
为什么会在茫茫人海中，选中一个平平无奇的贵族公子，将他转化为永生的吸血鬼？
赫尔兰多寻找转化目标的条件是什么？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赫尔兰多一时兴起，看谁顺眼，便随手转化，这完全符合赫尔兰多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作风。
他从未怀疑过，从未深究过。
直到此刻，莱伊将这个问题摆在他的面前，他才猛然惊醒。
“你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吗？”
欧林吉眼底满是迷茫。
莱伊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沉沉地盯着欧林吉痛苦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可以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欧林吉。”
“赫尔兰多的秘密，我们被创造的原因……我全都可以告诉你。”
“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要帮我，去救克里斯。”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赫尔兰多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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