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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佛箭、佛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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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从戎,迄今为止征战已过一千四百余载,所历死境多如风中狂沙。螣邪郎从来不惧赴死,可保留每回濒死的记忆委实不是多么愉快的体验。是以这位纯血的鬼族学会了酗酒,当然,也学会了遗忘。
所以,他其实已不大能忆得起,令爱骑白蚺殒命的那一战的情形。他只大略记得,那该是某场战事极惨烈的拉锯战。他孤身一骑断后,被追兵截断退路,陷入了玄宗与圣域联军的重围。
天上、地下、周围……四面八方俱是杀声,俱是敌人的身影,俱是术法符咒法宝炫出的刺目而缭乱的漩涡。白蚺嘶鸣不绝,背负着他纵横冲杀。耳边箭雨飕飕不绝,锐利的箭风划破战袍擦破皮肤,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血殷湿了衣衫,玄墨的战袍无法现出更深的色彩,只有黏腻的渍感裹住温度渐流失的躯体。
那一战,他杀敌几何,负伤几何,螣邪郎全然无暇记忆。只觉得四肢百骸间所有的魔气和气力被榨得涓滴不剩,眼前发黑,喉头腥甜,手臂沉重到艰于挪动。待到重回营地,他已彻底力竭,挣扎着滚下白蚺的背后,他便昏昏睡去。酣畅一眠黑甜乡,醒来时脑袋重得像灌了铁水,嘴里苦得像被灌了十斤黄连,俩眼兀自是花的。
炙白的光线渐渐明晰,床边逆光侧坐着一道身影,褐发直披双肩,仔细看却是赦生。他攥着一支佛气粲然内涌的箭枝,以一方素洁光润的绢帛仔细擦拭着上面的血污。
我家老小终于生出体贴兄长的觉悟了,不容易。
他昏里昏沉的余暇,还不忘为自家小弟罕有的尊老之举慰贴一下。可惜兄弟俩平日里互贬互损惯了,他一张口,仍是惯性的把话题生生拧去了另一头:“佛门的物件有什么好稀奇的,你就这么爱不释手?”
仿佛这才察觉了他的苏醒,赦生回过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移开了视线。“它稀奇。”他肃声道。彼时的赦生还未接受那形同自残的杀僧取业的修行方式,没有咒封遮掩的双瞳湛湛若凛秋长风,形容尚稚嫩,也因之而横生着正邪辟易的无邪韶艳。
他想把箭扔给螣邪郎,踌躇了一瞬,却是轻轻搁在了螣邪郎的枕畔。螣邪郎吃力的拧过脖子,看了看枕侧的箭枝,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僵着脸笑了一下。大概是发着高烧的缘故,他的嗓子干涩欲裂,腥气一阵阵的泛个不停:“小鬼,有话就直说,我还受得住。”
莹褐的瞳孔倒映出他削瘦惨淡的面容,赦生淡色的唇几乎抿成了萧冷的一线:“箭,从白蚺颅骨拔出。”
螣邪郎眼前一黑。
谁也说不清白蚺究竟是何时中的箭,出箭的又是圣域的哪位僧人,只知道这头威猛神骏的駮兽强忍着被佛箭贯穿颅骨的濒死重伤,沐浴着如蝗箭雨,将背上力竭疲敝的螣邪郎送回营中,而后伤重立毙。
魔界与道境的交界处气候炎热,尸体搁置不过半日则腐,没有多余的时间保留着白蚦的尸身等待它昏睡的主人醒来去凭吊。对于这类战死的坐骑的尸身,通常只有两种处理方式——烧掉掩埋,或是……
“埋了,,烧了,还是做了军粮?”螣邪郎想捏出轻松调笑的口气来,大概他的努力并不成功,因为赦生望着他,眉头皱得很紧。
“军粮,我亲自动手分割。肉做干粮,骨头炖汤,给你补身。”他说。剥皮,剔骨,解肉,每样工作赦生都做得极尽精确与利落。吞佛说,这是为主人者以虔诚的仪式敬奉给忠诚助手的敬意。他的深意赦生不甚明白,但不吝于吸取他的建议。吞佛取下那支箭让赦生转交给螣邪郎,他便依言照做。这种时候,任何安慰性的话语皆是多余。
呕意一波又一波的冲刷着喉咙,螣邪郎掐住自己的脖子,竭力克制着将胃里的东西吐出来的冲动。他忍得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凸,那副狂烈的模样,旁观的赦生几乎以为他要把自己活活掐死方休。
可他并未阻止他。
半晌,螣邪郎满头大汗的倒回枕头间,筋疲力尽的合上眼睛:“谢了,小弟。”
战事匆促,除却初醒那日,螣邪郎再未能挤出片刻闲暇去白蚺的坟冢祭上一回。可那支佛箭,倒是被他精心保藏了下来。数百年的时光也未能磨去箭上纷涌清圣的佛气,倒是正方便了他设阵布局……
“本大爷抽签从来就没有输过——谈无欲,你是我的!”长风飘旷,撩动着他额前绛红的发缕,遥对着白发墨袍的道者,螣邪郎半眯了眼哼笑道,好整以暇的将邪薙长刀架在两肩之间,“那一箭,滋味如何?”
“原来那日假借佛气掩饰行迹,暗箭偷袭的魔犬邪獠是你!”面容清癯的脱俗仙子拂尘一震,目烈如电。
螣邪郎纵声大笑,早已酝酿好的倒乂勾心流瞬间发出,卷起了席天狂风:“本大爷螣邪郎!”
多年之后,紫耀皇朝的少主千留影在与后出之将银鍠黥武对阵之际慨然赞叹:“魔将向来骁勇。”异度之魔善战,更好战。自火焰魔城屹立苦境起,他们便以接连不断的战争来佐证着着这一事实,瀚海一役也不例外。
正道有备而来,魔界亦披甲以待,杀声成云蔽日遮天,直至异度魔君现身,悍然魔威震撼四野,人类联军所承受的压迫感更是无限的趋近于绝境——然而黄雀在后,暗伏的霜色寒影趁其注意力为白发剑者、谈无欲所牵制之际,以绝快速度杀入魔界要地妖独池,刀气纵横,将魔阵中枢赦魔珠剐为齑粉。
守阵的长老鬼知重伤扑地,含恨怒喝:“羽人非獍!”
在意识到伏兵杀入的那一刻,赦生立即折返妖独池。眼见赦魔珠被毁,阵法行将溃散,时机紧迫,他已来不及截下羽人,只能选择优先将魔气灌入阵法中枢,竭尽所能去修补阵法漏洞。
然后,他没来由的打了个寒噤。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玄妙感受,眼耳鼻舌身俱是无觉,惟有灵觉感知到了源自渺远的空间彼端的宏大而微妙的震颤——传说中堪可遍照十方的佛眼正在观视着魔界,纤毫毕现,无孔不入。
“阿那律眼……”赦生满是恼恨的吐出这个名词,不顾身体的负荷,倾泻魔气的动作快了数倍。
九天云上,萍山之巅,佛剑分说周身佛光明耀如灿灿日轮,阿那律眼浮于眼前,光华清莹,是可以涤去万象万化的空寂之色。
展现于佛眼之下的是一条巨龙,色赤如血,甲鳞如山,颅顶三角怒立如巍峨的城邦。一点红如有生命的跃动着,龙腹处晦光缠萦,似有裂隙如深渊,只是不知为何种力量牵引,那裂隙时张时缩,却始终不得散离。
“嗯?”佛剑略一沉吟,旋即再运元功,阿那律眼光华更盛,视线穿透魔龙表层,深入肌理骨脉。
庞大的獠牙攒聚出的空心巨口是为入口,漫长无尽的骨骼髓腔是为横贯首尾的道路,市镇田亩、渔樵耕兵一闪而过,腹腔所在之处巨池血浪腾腾,中有一密封无隙的玄铁大屋,寂寂如坟冢。
下一瞬,佛眼贯穿了铁制的屋墙,也贯穿了隐晦阴冷的咒法封锁。
仿佛若有感应,紫发素衣的女子亦在同一时间扬起清瘦的脖颈,眸光精微幽玄,直直迎上了佛眼的注目。
妖独池,接二连三赶到的魔将纷纷为法阵注入魔气;瀚海之外,画魂运起点墨成端绝技。魔障魔云生生不息,翻涌不休,如同饥饿的蚁群将生机盎然的碧叶丛林吞噬殆尽,乌云浊浪转瞬即淹没了瀚海少见的青碧天空。
佛剑分说缓缓收拢外放的元功,神情若有所思。练峨眉做法将萍山主峰归位,方问道:“佛剑分说,你用阿那律眼看到了什么?”
佛剑醒神:“魔界深处,乃是活物。”
“活的?”金八珍万万料想不到会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可能,“你的意思……魔界是一种动物,可以自由移动?”
“依照异度魔界可以转移出入口看,是有这种可能。但是这种情况太过匪夷所思,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随同金八珍一起赶回萍山了解情况的谈无欲闻言凝眉。
练峨眉颔首:“异度魔界本存于特异空间,或存有我们料想不到的特异之处,也并不奇怪。佛剑分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异的地方?”
佛剑忆起适才所观照到的奇妙情形,整顿了下语言,答道:“魔界形如巨龙,在当中有一点红,又有一处裂缝,身躯蠕蠕而动,非常不安定。”
“依照你的推断,入口应在哪里?”谈无欲问。
“龙口之处。”佛剑笃定道。他一壁说着,一壁绘出了路观图交予谈无欲,后者收好后即匆匆离去。魔祸当前,又有诸多野心家暗伏窥探,战事实在紧迫。是以身为如今的中原领袖之一,谈无欲总是风尘仆仆,一刻也清闲不得。
佛剑目送着道者墨色翻飞的衣袂隐没于云光之后,方才回身向练峨眉道:“除此之外,我还看见一个女子,困于血海铁牢之中,紫发素服,姿容妙丽。观其形容,当是练长生无误。”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金八珍乍惊而喜,连道了三声“太好了”,这些日子颇见清减的脸庞流溢着满满的喜色,“眉姐,无瑕未死!先前魔君交出的首级不是要打击你的战意,就是疑兵之计!”说至后来,眼角已不由自主的挂了泪。这一年多的日子里,她们姐妹二人丧徒、丧婿、丧女,实在经历了太多痛事。得知练无瑕未死,她着实替好姐妹打心眼里的快活。
眸光在一霎时的微松后又重归端肃皓然,练峨眉捕捉到了佛剑欲言又止的神情:“佛剑分说,你还看到了什么?”
“练长生眼神怔忪,神智不甚清醒。且腹部略显臃肿,似是有孕在身。”既已被问到了这个地步,佛剑惟有坦诚。当年鎏法天宫一役,练长生力压异邪首领夜重生,其实力、心性无不是一流人物,而今却沉沦至此,令他亦觉得惋惜不胜。
金八珍如遭雷掣的望向练峨眉,见她神色微沉,面色霎时惨白。无瑕还活着,这自然是好消息。可她有了身孕,孩子的生父又会是谁?若是素还真,也根本谈不上欢喜,因为这个孩子一旦出生,只会给正道带来一个无法弃之不顾的软肋。若不是素还真,若不是素还真……无瑕又经历了何等令人发指的屈辱与折磨!
“此事莫要说与第四人知,”练峨眉神情疲惫,“这是练峨眉的请求。”
“可是……”金八珍直觉如此处置十分不妥,然而未及反驳,便见练峨眉一凛,拂尘轻挥,圆光镜澹澹展开,现出山下静候求见之人的身形。金八珍看清了来者面容,登时紧张起来:“白发剑者?他来做什么!”
佛剑眼望练峨眉:“练云人,此事当真要隐瞒于他?”
“目下我们最不需要的便是自增忧烦。依据佛剑之言,吾对魔界弱点已有猜测。只是功体未稳之前,无法验证。若吾猜测为真,则大破魔界只需一役——届时一切问题迎刃自解。”练峨眉凌然道,半面面具凝绝若碧,“珍妹,两句话,代吾转告白发剑者。”
“一千二百零一年前,道魔一战后,吾确是自火焰魔城抱回一名濒死幼女。当时,吾只道她是人类孤儿;如今,吾只知她是吾之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