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姻缘债(六) ...
-
消息是在两日后传来的。
嫁去甘肃的人选定下来了,是府里六小|姐。
虽早已知晓结局,林安和还是慌得坐立不安。她脸色苍白的在院中转来转去,只盼着贺长云早日来寻她。三日约满,来人却不是贺长云。
“爹爹?”林安和呐呐,双手揪着衣角,有些不敢相信。
贺父踱进小院,看到面前半大的姑娘,面色复杂。她生母逝世时间太久,他早已忘了那人的音容笑貌,却还记得那双潋滟的眸子。今日又在荒芜的小院里瞧着这双眼睛,似见到故人,准备好的话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出不来。
林安和觑着贺父失神的模样,咬了下唇,迟疑道:“您今日来……”
“哦。”贺父恍然间回神,轻咳一声,正经道:“为父有件事要告知于你。”
林安和恍惚的点头,习惯的垂下眼睛。虽早已知晓爹爹来的目的,她还是不禁不住难过。她的亲生爹爹,做主将她送去甘肃,以换得官运亨通。她不是不难过,可是,难过又有什么用?府中无人为她哭泣,无人为她伤心,所有的眼泪,还需她自个儿擦。倒不如不去想。
不过现在好了,她还有贺长云帮她。
林安和这么想着,待贺父将婚配一事说完,她舔舔嘴巴,迎着贺父不容置喙的表情,鼓足勇气开口道:“爹爹,再等上几日好不好?……有人会来娶我,身家比甘肃的官儿更大……”
她磕磕巴巴的与贺父谈条件,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讲。
贺父听了半晌,终是听了明白,捻两根胡须在指间转着,不能相信,“你说的,可是真的?”
林安和背后热汗一片,瞧出贺父的半信半疑,连忙急切着找补,“真的,他家世很好……”
贺父呵呵一笑,“家世很好的公子,你又如何笃定他定会求娶于你?”
“……”
是啊,她又怎能肯定贺长云一定会伸手帮她呢?林安和脚下晃了下,脸色唰的变白,良久,她抬起头,一双眼睛蕴满泪水的哀求,“求您,试上一试吧……”
“罢了。”贺父长叹一声,摆摆手,转身走出小院,“三日后,再不能给我答复,此事就不要再提。”
“好。”
三日又三日,小院依旧静悄悄。无人来,有人走。
梳头嬷嬷放下木梳,将林安和披散下的发丝挽成一个圆髻,起身道,“六小|姐,请吧。”
镜中人一袭艳红衣衫,浓妆淡抹,与她平日里的模样半分不相同。林安和痴痴地瞧着镜子,鼻头蓦地一酸,眼泪砸下来,镜中景象也模糊起来。发髻沉甸甸的压在脑后,重的她抬不起头。
她挤出一抹笑,木讷着站起,往院门口的小轿走。屋外下着雨,自小伺候的老嬷嬷忙撑伞跟上。
“嬷嬷,我到了,您回去吧。”林安和在轿前站定,恭恭敬敬对嬷嬷行了大礼,“这么多年,难为您照顾我。”
老嬷嬷抹眼泪,“小|姐……”
泪眼朦胧里,她瞧见她那瘦小的六小|姐,直着脊背踏入小轿,轿帘遮下,悄无声息。
林安和坐在轿子上,掀开帘子看窗外。秋雨淅沥,间或有星星点点雨水溅进来,落在脸上,冰凉凉的。她强撑着精神坐起来,伸手去接,雨点一颗颗砸在指尖,沉甸甸的重,她笑了下,思绪飘乱。
以后,这般丰沛的雨水,应当很难见着了。
——
手里劲儿一松,背上的柴火便往下滑。安和将柴火往身上紧了紧,垂下眼眸往伙房走。
那边却来了个小卒,“哎,督军喊你去帐里伺候。”
安和定住脚步,头埋得低低,盯着脚底黄土地不放,好似地上有什么好东西似的。小卒不愿意了,督军这还是第一次开口吩咐他做事呢,于是开口催促,“怎的站着不动呢?赶紧过去啊。”
安和闭了闭眼睛,依旧不动弹。
伶香在旁边瞧着,抬头看一眼朝这边望来的督军,心里有了点底。她快手快脚的将柴火从安和肩上解下来往地上一摔,胳膊肘顶安和一把,使了个眼色:“快去呀,督军等着呢。”
安和嘴唇动了动,“我不想去……”
“嘿,你还不想去?……”小卒睁大眼睛。
伶香笑一下,拐个弯儿过来挡在安和面前,笑吟吟与小卒打商量,“军爷别恼,她今日就是太累了,想回去躲懒。我说说她……”她一面打着商量,一面扯了安和胳膊走远了些,嘴里噼里啪啦数落。“你说不想去就不去?”
“我……”安和嗫嚅。
伶香瞥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叹一声,掏出帕子给她抹了抹脸,“是旧相识罢?”
“……”
“相识也是旧的了。若他不念旧情,那你便全当不认识,你过你的,他过他的。若他是个念旧的人,你在他那边,做些轻活,舒舒坦坦,不是更好?”伶香语气里带了严厉,“如今朝不保夕,不是矫情的时候。人能活着,已是万幸。”
踏入军营的那天起,她们这些人,便低如草芥,哪还有说不要的权利。
安和吸了一口凉气,点点头,再抬头,贺长云站的那处已经没了人。她心神稳了稳,束着手走去他所在的营帐。
伶香站在远处,看着安和远去的背影出神,待那抹身影进了帐子,再也瞧不着了,她叹一声,转眼换上吟吟的笑,娇声对小卒道:“军爷,您瞧,她走了,留我一人扛两捆柴,我实在扛不动,您发发善心,搭把手……”
小卒年岁尚浅,哪受过如此娇声哀求,蓦地脸一红,扛绮两捆柴火,闷头一个劲儿的往前冲。
——
安和走到帐篷边儿,心突突跳得厉害,她将将在门外站定,却见守门的士兵抬手撩开了帐门,示意她进去。安攥紧了拳头,狠捏一把,躬身进去。
贺长云正坐在案后写着些什么,听到她进门的动静,也只是眼皮抬了抬。安和心定了定,自觉的走过去磨墨。
案上铺满信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安和瞥了一眼,大约写的是营地这边的情状,她眨了眨眼睛,猜想这折子呈上去当朝大官儿会怎么安顿兵士们。下一刻忽想起什么,忙将眼睛从案桌上移开,看向另一边。
这等事,不该她这等贱奴过问。若是当中出了些什么偏差,首当其冲的,便是她们这些人。想起去年那个因偷窃情报被处死的营妓,安和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往案桌瞧上一眼。
安和捏着墨块,一圈圈磨动,神思乱飘,后知后觉的发现,过了这许多年,她竟还识得纸上的字块。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松快了许多。她想着这件事,嘴角不由自主的噙了笑,不论如何,识字总是好的。日后若是有幸能逃离这儿,指不定还能去偏僻的乡野村落,做个女先生,能养自己,还能养活伶香……
她这么想着,脸上笑意越发大了。
贺长云抬眼,对上的便是安和咬着嘴巴小心翼翼偷乐的模样。这等笑,倒让他想起以前的林安和。许是被人忽视久了,一件极小的事情,都能让她开心上半月许。几块糯米糕,几只发光的萤虫,甚至几句抚慰的客套话,都能让她心存感激。
当时的她,笑起来,也是这般心满意足的开怀。
贺长云抿了抿唇,思绪开始乱转。面前的林安和,似乎一点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他心头许多疑问,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索性搁下笔,抬眼盯着她瞧。
炽热的目光扫过来,安和一惊,慌乱着对上贺长云沉静的眸子,忙收了笑,低头继续磨墨。那边儿贺长云还在打量她,她后背僵成一块儿,半点磨墨以外的举动都不敢有。
突闻有女人在帐外软声娇求,“军爷,我姐妹在里面伺候,能否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有人找她?”
安和一下子便听出那是伶香的声音。本还梗着脖子不敢动弹,听到伶香在外面一句句盘旋,眨眨眼睛,心思沉沉的直起腰,伸长脖子往帐门处瞧去。伶香不是不识趣的人,这番时候来寻她,定有要紧的事儿同她商量。只是她还在这里伺候,无督军允许,不可随意进出。
守门的兵士也是这番话。好说几句,见面前的女人仍旧纠缠不休,也不耐烦了,粗嘎着声音拒绝:“你也知道你姐妹在里面伺候。……行了,赶紧走,不然别怪我动家伙……”
听得外面越吵越烈的声响,安和心中焦急,瞥一眼仍在写字的贺长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求个恩典,他却率先开了口。
“去吧。”
安和心头一松,微微颔了首,起身退出帐篷。
帐外风呼呼的吹,将一出来,便被风吹得打了个漩。安和转了半圈,好容易扶着帐篷站稳。伶香拂掉面前的沙子,几步扭过来了,“今个儿风这么大,晚上你就别回帐子了。”
“啊?”安和一愣,不明白风大和她不回帐子有什么关系,眨了眼等伶香下一句。
伶香瞧着她呆呆傻傻的模样,忍不住提高音量,伸一根手指头戳她额头,“听清楚了没?”
“听清楚了,但是,为什么不要我回帐子?”
“今日翠儿去河边洗衣裳,不小心栽进去了。”伶香叉腰,不耐烦的解释,“你今日别回帐子,我把你被褥抱给她了。你回去也没被子盖。”
安和这下脑袋清醒了,睁大眼睛:“那我睡哪里?”
“你就睡这里呗?这帐子这么大,没你睡的地儿?”伶香绕着营帐走两步,点点头,“这帐子搭得好,夜里肯定不透风。”不像她们睡得那处,几块布料简单的凑在一块儿,夜里风狠了,顶棚还能被掀走。
“不行……”安和不愿意。
伶香却是个不讲理的,抛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往回走,“不这么办,翠儿多半熬不过这一劫。”
说不过伶香,又觉得她说得着实有理。安和低头想了会儿,叹一口气,起身走回营帐。几步远的路,各种思绪在脑袋里乱成一团。
难道今晚,真的要与他待在一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