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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姻缘债(一) ...

  •   火盆映得营帐里黄灿灿的暖。安和盘腿坐在火盆边,听帐中姐妹们兴高采烈的交换今日听来的趣事。
      “哎,你们知道不?军里今日来了个新官儿……我远远看了眼,长得那叫个好看……”春花捧着脸,“我还没见过这么俊朗的男人呢……要是……”
      “要是他能看上我就好了!”帐里一个姐妹捏住鼻子,瓮声瓮气的补上春花未说尽的话,完了笑嘻嘻的甩一把手帕,食指尖戳住了春花的额头,“醒醒吧,总做这些大头梦。”
      这话一出,整个帐中都响起了嘻嘻哈哈的调笑声。
      春花气恼,腾的站起来追着那个姐妹打,“万一人家就瞧上我了呢!”
      两个人你追我跑,闹得帐子里暖融融的满是笑声。安和放下手里的活计,也跟着笑了下。每日这个时刻,一天苦活累活都忙完了,围坐在火盆边,叽叽喳喳的说上几句,而后倒头大睡,是她这几年最安稳的时刻。
      待笑声渐熄,安和搓了搓手,捏住针尾,继续小心翼翼的修补衣衫上的破洞。只才绣了两针,身边挨过来一个人,伸手去拽她挂在腰间的小布袋子。
      安和瞧瞧,揭开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把南瓜子,抓给来人吃。军营里没什么吃的,前阵子收了几个大南瓜,里面的南瓜籽被她们扣下来,洗净晾干后烘成闲暇时的吃食。安和舍不得吃,一直收在布袋里,想吃的时候才嚼上那么几颗。
      伶香捏一颗瓜子丢进嘴里,嚼两下把壳吐掉,问:“你知道的清楚,你给我说说,能来军里当差的,大小左右,在京里是个什么官儿?”
      安和想了想,摇头,诚实道:“不知道。”
      那段日子过去太久,现在让她想,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况且她那时候,也只是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庶女,深宅大院里,不受宠的庶女,猫儿狗儿都不如。
      伶香不满的用瓜子壳丢她,“那你还知道些什么?每日就知道在这边做这些活,也不嫌累得慌。”说罢,转而不知又想起什么,往安和身边凑了凑,小声追问:“那你给我说说,京里的官儿,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安和捏针柄的指尖一松,舌尖去舔干涩的唇,不知要如何开口形容。京里官儿喜欢的,应该是她嫡姐林安秋那般模样的吧……
      至少,那个人喜欢的是那般模样的。
      她垂下眼眸,盯着手里黑灰色的军服出神,想向伶香形容下林安秋的模样和气度,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又是一句,“不知道。”
      “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你就没个知道的……”伶香嘀咕,转眼见安和低头揪衣服的样子,知晓她心里也不好过,抿抿唇,扶了扶鬓后的发髻,提起腰肢,“京里当官的,嫖|妓不?”
      安和睁大眼睛,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伶香一根指头过去,重劲戳,“怎了?没听明白?”
      这么一闹,方才那股棉花噎喉咙的难过倒是消散了许多。她咬唇回想,而后点头。她记得,她那些哥哥弟弟,三天五日的便有好友相邀,地点大多是燕春楼一类的花柳处。就连那个人,也去过几次。
      伶香得了满意的回答,志得意满的笑起来,挺起胸膛。去便好,她好歹也曾是扬州八艳之一,就算落魄至此,那些勾男人的技巧儿,她可一点没忘。总有一天,她会从这里走出去。
      安和瞧着伶香鲜活的神情,心里涌起羡慕的劲儿。她掖了掖手里的衣服,思绪缥缈。她一路走来,经历过许多,却仍学不会坦然的以色侍人。然抛不下的脸面和丢不掉身段,只是让她活得越发艰难而已。她想,可能她骨子里,还残留着些世家大族的那种高高在上。
      安和捏紧针柄,垂眸再抬起的时候,已经想明白了。总有那么一天,她也会彻底抛弃那些东西。那些不属于她们这类女人的羞怯和廉耻。
      念及昨日种种,她心里亦无怨无恨,余下的都只是迷茫,不知往后何去何从,也不知自己这幅残躯,还能再世间苟活多少时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安和舔舔嘴巴,把不知所措的胆怯掩去。伤春悲秋不是她该有的,现今最重要的,是要好好活下去。
      帐里仍旧闹哄哄的,忽而帐门被人从外头撩开,进来一个人,一言不发,斜倚在门口,眼神在帐中逡巡。鲜少有军爷亲自到她们这个帐里来,冷不丁的来这么一遭,倒是让帐中人不由自主的都安静下来。
      安和瞧瞧周围静坐着的姐妹,心跳得砰砰砰的。来人瞧了一圈,伸出一根手指点住安和,“你,跟着过来吧。”
      安和脊背发凉,喉咙里像是飞入了芦苇花,惶然的点头,站起来往门边去。伶香见她这个反应,皱眉啧了声,也跟着站起来,扭腰快步走向帐门口,歪在来人肩头,娇滴滴道:“喊她去做什么?她什么都不会……要不,喊我去伺候吧?保证伺候得您舒舒服服……”
      来人瞄一眼伶香,眼皮懒洋洋一合,“你不行。”
      这算是拒绝了。伶香收了笑,眼睛盯着走过来的安和,叹口气,看她这幅面色惨白的模样,怕是没走到营帐,就得被吓死。伶香白了一眼,扭身挨在来人身上,跺脚撅嘴又是酥软的一句求,“军爷,你就喊我过去嘛……”
      来人不耐烦了,将人推开,末了还是含糊的解释道:“你不懂规矩,人家看不上。”
      伶香还欲说些什么,安和扯扯她的衣角,哑着嗓子小声嗫嚅了句“我没事的”,笑了笑,走到帐门边,落后于来人一步远。“军爷。”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她不可能总让伶香挡在她面前。
      来人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遭,又是将帘子一撩,“跟着。”
      安和埋头跟着走出去。走了两步,伶香从后头追上来,拧一把安和耳朵,叮咛道:“别硬气……活着才是真的。”
      安和眼里蕴出泪,她吸吸鼻子,重重点头,“我晓得的,你回去吧,外头冷。”
      安和紧跟着来人往前走。她以为来人会将她带去自己的营帐,可一路走过许多个营帐,来人仍旧是步履匆匆。安和看着前面明显比周围高了一个头的大帐,联想到来人方才对伶香说的话,心里头咚咚咚直打鼓。
      伶香告诉过她,这世上,最难伺候的,不是那些不讲道理的泼皮无赖,而恰恰是那些满脑子君子守礼的斯文人。泼皮无赖,耍上几句戏言便可过去。当了官的君子,则喜怒无常,对她们这些女人,怎么着都是看不起的,因此要格外小心。
      安和想着伶香的话,手心捏了把冷汗。
      到了大帐前,带路的士兵止步在帐门前,小心翼翼的往里面递话,“督军,将军让小的送伺候的人来。”
      里面没应答,半晌才开声应道,“进来吧。”
      短短三个字,倒是让安和起了些熟悉的感觉。很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不情愿或不耐烦的时候,答话总是这样,故意将人晾着,然后等上老半天,说上那么几个字,不至于让人太过难堪。
      安和回想着帐里那人停顿的时间,手脚坠了铅块一般往下沉。她心头有些害怕,万一帐中的督军真不喜她来伺候,她这般横冲直撞的过来,怕会被当作泄愤的工具。这么一想,动作便慢了下来。
      领她过来的士兵嫌她动作慢,撩开帐门,伸手一推,将人怼了进去。安和脚下踉跄一步,大半个身子进了大帐,等她扒住门框站稳,再回头,那士兵已经走出十步远了。
      她吸了口气,轻手轻脚往帐篷深处走。走进去后,头也不敢抬,隔着屏风远远的就垂首弯腰给帐中人行礼,“请督军安。”
      请完安后,她明显察觉到帐中人顿了顿,而后那人站起来,绕过屏风往她这里来。帐中响起极细小的脚步声,簌簌的,合着她如雷打鼓的心跳。
      安和低头站着,余光只瞟见帐中人牙白色的寝衣衣摆。男人冷冽的气息愈发浓烈,她右手使劲掐左手的虎口,想着伶香平日里的教导,轻声道:“奴婢伺候督军洗漱。”
      说罢,安和等着这位督军的吩咐,谁知对面的人停了片刻,而后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又起,“林……安和?”
      安和心头猛地一跳,脊背汗毛刺起,蒸腾出热气。她迟钝的抬起头,将对面男人的长相印进眼底。依旧剑眉星目,只是脸部轮廓较之她离开的时候更为清朗。
      她鼻头一酸,眼泪掉一颗出来。她迅速抹掉,脑袋开始钻心眼的疼,方才念叨了一路的伶香语录,都没了,剩下的只是嗡嗡嗡的轰鸣声。
      这么多年,这么远的距离,怎么还会遇到?是幸运,还是折磨,她不知道。她只觉着难堪。
      安和眼底空空的盯着脚面上一对褪了色的鸳鸯瞧。绣样是她自己画出来的,画的不好看,一对鸳鸯绣出来,倒像一对胖乎乎的野鸭子。
      贺长云蹙眉盯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和怔了怔,嘴角向上,咧出一个笑,眼泪跟着淌下来。她低头擦干眼泪,又是温顺的模样,小声道:“奴婢安和,请督军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姻缘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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