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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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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看著她。简知柚坐在阳光里,袖子太长,盖到手指的一半。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很亮,像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小小的,但已经在阳光里了。
“下周六开幕,你会来吗?”她问。
“会。”
“你不用问我几点?”
“不管几点。我都会来。”
她看著他,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被阳光晒到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不用再问“你会来吗”的笑。她知道他会来。她知道他会在。她知道他不会走。不是因为她够好,是因为他选择了。
他们喝完了那壶茶。她站起来,把茶具收走。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收东西的样子——把茶壶拿到水槽冲洗,用布擦干,放回桌上。她的动作很慢,不急,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赶的事。
“你知道吗?”她背对著他说。“你走进这间工作室的时候,我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跟你爸谈完了。”
“怎么知道的?”
“你的肩膀。”她转头看他。“以前你走进来的时候,肩膀是绷著的。现在——没有了。”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他没有发现。但她发现了。
她走回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著一张桌子,面对面坐著。窗外阳光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不是隔开,是连著。
“我跟你说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我刚才站在门口等你,看到你的车停在巷口。你走下车的时候,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路,只是往这边走。你走路的样子——”她停了一下。“你走路的样子,像一个要去见一个人的人。不是要去解决问题,不是要去开会,不是要去证明什么。只是要去见一个人。”
陆砚看著她。
“我以前走路不是这样。”他说。
“我知道。”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简知柚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句话在阳光里待一会儿。她没有说“不是我”,没有说“是你自己变的”。她只是让它在那里,像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像桌上的茶壶,像那面粉红色的墙。都是真的。都在阳光里。
他们坐了一下午。从下午坐到傍晚,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阳光从桌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窗外的榕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在跳舞。他们没有说很多话。但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这样就够了。
傍晚的时候,陆砚站起来。
“我该走了。”
简知柚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推开门,夕阳在巷口,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他走出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袖子还是太长,盖到手指的一半。她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下周六。”他说。
“下周六。”她说。
他转身,走向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次他没有转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她听到了。
“谢谢你等我。”
简知柚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阳在他身后,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她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框上,指尖摸到木头的纹路。粗糙的、温暖的、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度。
她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句话在阳光里待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进工作室,关上门。
窗外的榕树还在风里摇,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静静地晒著最后一点夕阳。她坐下来,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凉掉的乌龙茶有一点苦,但尾韵还是甜的。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到陆砚传来的讯息。两个字:“到了。”
她回:“好。”
开幕那天,天气很好。
简知柚早上七点就到工作室了。她把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浇了水,把桌上的茶具擦了一遍,把书柜里的书又排了一次。粉红色的墙在晨光下看起来没那么粉了,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暖色。她站在门口,看著这间她花了两个月整理出来的房间,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站在舞台侧边、等著幕拉开的心情。
宋晚是第一个到的。她手里抱著一盆很大的绿色植物,叶子宽宽的,垂下来像一把伞。她把植物放在窗户旁边,退后一步看了看。
“这样好看。”她说。“你这里需要多一点绿色。粉红色太多会腻。”
简知柚看著那盆植物,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宋晚帮她调整位置——往左一点、往右一点、再往左一点。调整了三次,终于停在一个两个人都满意的地方。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宋晚说。
“哪里不一样?”
“你的肩膀。”宋晚看著她。“以前你的肩膀是缩起来的。现在是打开的。”
简知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她没有发现。但宋晚发现了。
陈恕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白色的雏菊,用牛皮纸包著,没有缎带,没有卡片。他把花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工作室。
“不错。”他说。“比我想的大。”
“你想的多大?”
“一间厕所的大小。”
简知柚笑出来。“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是没想到你真的会开。”他看著那面粉红色的墙。“你以前不是这种人。你以前只会躲在幕后,写方案、做社群、不让任何人看到你。现在你站在这里——”他停了一下。“站在这里,让所有人看到你。”
简知柚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阳光照著,让陈恕看著,让这些话留在空气里。
其他客人陆续来了。社群里的几个老成员,陈恕工作室的两个合作伙伴,简知柚大学时期的教授——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看到她第一句话是“你终于愿意出来了”。简知柚笑了笑,没有否认。
工作室里慢慢挤满了人。有人在看书柜里的书,有人在摸那面粉红色的墙,有人在窗台前拍照。窗外的榕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筛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一片碎金。简知柚站在人群中,手里端著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著。她看著这些人在她的工作室里走动、说话、笑,觉得这间房间终于不空了。
陆砚是在开幕式开始前五分钟到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带东西。没有花,没有植物,没有任何一种开幕礼物会出现的东西。他只是走进来,站在门口,看著她。
简知柚在人群的另一头,正在跟一个社群的老成员说话。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没有挥手,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说“我在这里”的表情。
她转回去,继续跟那个成员说话。但她的心跳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一种更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
开幕式很简单。没有剪彩,没有致词,没有那些形式化的东西。简知柚只是站在书柜前面,跟大家说了一段话。
“我以前只敢躲在幕后。”她说。声音不大,但工作室很小,每个人都听得到。“我写方案、做社群、在凌晨两点回复留言。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是谁。这是我要的。因为我怕被看见。”
人群安静下来。
“我怕被看见之后,会被评价。被评价之后,会被发现不够好。被发现不够好之后,会被丢掉。这是我的逻辑。用了很多年。”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口。陆砚还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其他人,只是看著她。
“后来有人告诉我,被看见不一定会受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相信。但他说了很久。在留言里说,在讯息里说,在巷子里说。说了很多次,多到我开始觉得——也许是真的。”
她转回来,看著面前这些人的脸。宋晚、陈恕、大学教授、社群的老成员。有些人她认识很久,有些人她才刚认识。但他们都在这里。在她的工作室里。在她终于决定打开门的地方。
“所以今天我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不怕了。是因为——怕,但还是做。这句话也是他说的。”她笑了一下。“他一直借我的话,我跟他说要还。他说会还。到现在还没还。”
人群里有人笑了。简知柚没有看门口,但她知道他在笑。她能感觉到。
“我的工作室叫“隙”。缝隙的隙。因为我觉得,光都是从缝隙进来的。伤口是缝隙,恐惧是缝隙,那些不敢被看见的东西也是缝隙。光从那里进来。人也是。”
她说完,没有鞠躬,没有说“谢谢大家”,只是站在那里。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大,但很真。像是每一个人都在说——我在这里。我听到了。
简知柚站在书柜前面,手里还端著那杯没喝的茶。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掌声包著她,让阳光照著她,让这些人看到她。
她转头看门口。陆砚还在。他没有拍手,只是靠在那里,嘴角上扬。她看著他,他看著她。人群在他们之间,但他们只看彼此。
开幕式结束后,工作室里的人慢慢散了。宋晚走的时候抱了她一下,说“你做到了”。陈恕走的时候说“以后有案子还是会找你,但这次不用匿名了”。大学教授走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说“你比以前勇敢”。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说了什么,每一句话她都会记得。
最后只剩下陆砚。
他从门框上站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做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