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的白月光替身》曲庭寒远

1、国破

　　夜色如墨，星子疏朗，皓月高悬。

　　景国，太子东宫。

　　朱漆窗与红木门关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偌大宫殿内只有床边一盏明灯亮着，照亮了一张苍白绝色的脸。

　　楚樱宁满脸倦容倚靠着床榻，宽大的白色单衣显得她愈发瘦弱单薄，许是被鸾凤和鸣的雕饰硌着了，她微微动了动身体，然而仅是这般小幅度的动作她做起来也是艰难无比。

　　灵素红着眼眶去扶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手下触感全是骨头突出的硬冷，怕楚樱宁受寒，灵素伸手为她盖被子，却不小心触及一片顺滑，定睛一看，是长长青丝掉落成团，无法抑制的心疼随着颤抖的话语倾泻而出，“小姐……”。

　　积劳成疾，病入膏肓。

　　灵素怎么也没想过，这句话会出现在楚樱宁身上，她家小姐才二十四岁，与太子新婚不到两年，膝下无儿无女，竟快要活不下去了。

　　烛光飘动，楚樱宁眼底的青黑暴露无遗，两颊颧骨突出，大片肌肤隐没在阴影中。她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瘦成皮包骨的手指动了动，灵素强忍着泪意，取来纸笔。

　　“新皇亲启……”

　　楚樱宁咳嗽几声，气若游丝，念起话来断断续续。

　　“……愿以商行所有权，换楚氏一族平安无恙……”

　　“樱宁……敬上…”

　　一张薄纸，关系着楚氏安危，灵素万分谨慎地将信收好。

　　“咳咳……”

　　楚樱宁抹了抹嘴角殷红的血迹，平静温和的目光落在灵素身上，“忠义军统领是见过你的，你跟着他们逃出去，隐姓埋名也好，背井离乡也好，无论如何也别再回来。”

　　“小姐你呢？要走我们一起走！”

　　楚樱宁摇了摇头，没想到最后送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会是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灵素。她已经渐渐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抽离自己的身体，脑海里浮现出往日幕幕景象，仿佛死前的人生走马灯。

　　她本是丞相府的大小姐，自幼聪慧异常，长相貌美，素有景国第一美人之称。

　　丞相嫡女与东宫太子，该是众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于是楚樱宁身上有了这桩让景国无数名门贵女羡慕万分却求也求不来的婚事。

　　在景元帝和她爹楚丞相的撮合下，她与太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太子视她为心爱的小姑娘，她视太子为……惹人嫌恶的小屁孩。

　　楚樱宁她是个从现代穿越来的，太子幼时的诸多黑历史再加上两人的心里年龄差使她很难把太子当成是自己未来的伴侣，在她的哄骗下，太子一直唤她为樱宁姐姐。

　　但是太子对她也是真的好，温柔体贴，一片赤子之心，随着年岁渐长，楚樱宁对太子的看法也在发生着变化，不知不觉就对其上了心，两辈子唯一的一次心动就这样给了太子。

　　景国积弱多年，景元帝又是个贪图享乐的主，国家大事那是一窍不通，治国重任全落在了丞相身上。太子与他的皇帝老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醉心音律，不问朝政。

　　她想着，既然太子不喜欢治国，那她就来帮他治。

　　于是，她就对上了以镇国公裴誉烽为首的野心勃勃的封王势力。这一斗，便是数十载，她成了景元帝心中最信赖的人，被封为护国侯，在朝堂上的势力盖过她爹，宁党派系一家独大。

　　攘外安内，富国强兵，关怀百姓……

　　众人皆道是天生聪慧，多智近乎妖，又有谁知其中万般艰辛，她以史为鉴，参考两个世界的历史为衰落的景国寻找出路。惊世计谋通常只始于一个空想，然后需要付出无数精力去验证它的可行性。

　　景国越来越强大，她得罪的人也越来越多，朝廷大臣几乎近半倒戈向叛军，其他人也或多或少被收买，国家覆灭是迟早的事。

　　楚樱宁看的清楚明白，前线战报传的愈加频繁，从三天一次逐渐变成一天三次，叛军声势滔天，兵戈直指京城。

　　如果不是对镇国公狠厉残暴的性子有所耳闻，楚樱宁不介意投降，可投降了也是死路一条，到还不如搏上一把求个生路。

　　她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将自己的家人朋友们转移到安全地方，只有灵素这个死心眼的非要跟着自己。

　　这一世的二十四年，她过的太匆忙，仿佛被人推着赶着往前走，一刻也不敢停下。

　　“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楚樱宁的眼皮渐渐闭上，微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似的。

　　“小姐……”

　　任何话语在生死离别之际都显得苍白无力，灵素惶恐地叫着楚樱宁，生怕她这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了。小姐把所有人的后路都考虑进去了，唯独没想过她自己的。

　　灵素嘴巴微动，有件事她没敢告诉楚樱宁，忠义军早就从皇宫里撤出去了，太子用忠义军的兵符向叛军换回了被当做人质的师姑娘。

　　所有人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圈套，偏生太子看不出来，他用兵符调走了自发守卫楚樱宁的忠义军统领，调走了楚樱宁与叛军之间最后一丝屏障。

　　忠肝义胆，忠义军。这支由楚樱宁一手建立，初衷是用来保卫皇室的军队最后被太子用来救了他的红颜知己——竹里馆第一琴伎师芸绮。

　　除了裴誉烽外，灵素平生还是第一次那么恨一个人，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如果可以用太子一死换楚樱宁无恙，她会毫不犹豫。

　　可惜，在叛军眼里皇室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楚樱宁，楚樱宁不死他们寝食难安。

　　幽幽大殿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灵素颤抖着手指去探楚樱宁的鼻下，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的小姐，没了……

　　*

　　京城郊外，叛军营地，点兵台。

　　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高大男子负手而立，遥望皇城。这夜过后，万里江山将被他纳入掌中。

　　士兵个个身披盔甲，随着战鼓擂响发出震天呐喊，密密麻麻的长矛箭头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让敌人胆寒的冷芒。

　　“启禀陛下，楚家的船只已经全部烧毁，水路运输已被控制。”

　　“启禀陛下，皇宫已被封锁。”

　　裴誉烽冷峻深邃的面容上杀伐之色一闪而过，低沉道：“霍决呢？”

　　“他交出兵符后在秦耀的护送下带着师芸绮跑了。”

　　裴誉烽唇角一勾，黑眸中满是不屑讽刺，“派人去追，抓活的。”

　　话音一落，他骑上一匹汗血宝马，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似乎还能闻到随风飘来的血腥味。

　　“出发！”

　　在裴誉烽身后，是十万漠北精兵。两年征战，这位漠北帝皇终将亲手夺得天下之主的位子。

　　尘土飘扬间，军队背影逐渐远去。

　　留在营地里护卫的几个士兵看着十辆豪华大马车犯了难，刘叔刚好看到这一幕，他恨铁不成钢道：“还傻愣着干什么？赶快驾车跟上陛下！若是陛下发现马车不在小心你们的小命。”

　　士兵们回过神来，心有余悸，裴誉烽的怒火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连忙向刘叔道了谢，赶紧驾车追赶。

　　刘叔看着他们毛手毛脚的样子气的直瞪眼，“小心些，小心些，哎哟你个兔崽子，车要是坏了我就把你给剁了。”

　　一个年岁不大的士兵好奇道：“这马车里装的是什么贵重东西？”

　　旁边的人笑道：“这辆马车里装的是嫁衣，其它马车里有的装了樱树种子，还有的我就不清楚了。”

　　年轻士兵瞠目结舌，打仗为何要带这些东西？

　　之前回答他的人是个资历颇深的老兵，同时也是西州人士，他看年轻士兵神色疑惑，忍不住道：“这事啊……说起来可就话长喽。”

　　“老蔡，你可别卖弄了！咱们封地人士谁人不知，这马车里装的可是给未来皇后的聘礼！”

　　老蔡炫耀不成反被揭了老底，也不恼，乐呵呵道：“那你们知道这嫁衣和樱花种子的来历吗？”

　　“这……”

　　这回众人是真的不知了，老蔡见他们被勾起了好奇心，不紧不慢道：“这马车内有八件嫁衣，件件都非凡品，数百位月锦阁的绣娘耗时八年才制作完成。其中有一件嫁衣名为‘星空’，据我认识的苏绣娘所说，那可是耗尽天下珍宝，将日月星辰绣于衣服上。”

　　“啊，那等璀璨光华怕是只有神仙般的人物才配得上吧！”

　　众人好一番赞叹，可算是彻底满足了老蔡的虚荣心。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那樱花种子更是不得了，是陛下派人出海寻来的。那可是大海啊！咱们别说出去，连想都不敢想！”

　　“说到樱花种子，我想起来前几年的一件事，湖州总督派人搜寻了几种稀有樱花种子打算送给太子妃作生日贺礼，陛下听说后派人将贺礼劫了来，听说太子妃被气的不轻。”

　　众人哄笑成一片，他们对景国皇室可没什么好印象，见太子妃吃瘪自然开心。

　　年轻士兵突然问道：“老哥可知未来皇后的名字？”

　　老蔡摇了摇头，“别说我了，估计除了陛下外谁都不知道皇后的名讳。”

　　“陛下会不会喜欢太子妃？太子妃不是叫楚樱宁吗？她名字里有一个‘樱’字，而且还喜欢樱花。”

　　士兵话音一落，刚刚还热闹的气氛顿时陷入沉寂，他顶着其他人怪异的视线，呐呐道：“怎，怎么了？”

　　老蔡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年轻人，要说我们陛下最恨的人是谁，除了楚樱宁外不做二想。为什么我们漠北兵强马壮却迟迟拿不下景国？还不就是这个女人从中作梗！我听傅军师说，如果没有楚樱宁我们攻下京城的时间可以提前十年。”

　　年轻士兵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被震惊了。

　　“军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景元帝可以不杀，护国侯不能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