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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情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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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红满地。
正是群芳怒放的时节,舞蝶宫的圣园显得格外漂亮——普天之下,怕是再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的花卉还要多了罢。
夏落绯忙碌地穿梭其间,采摘着最妖艳的花。那些花儿争奇斗艳,却不知最美艳、最锋芒毕露的,往往是最危险的。
成群的舞蝶在圣园上空翩飞,有时甚至会擦着红衣女子的脸。但它们却永远不会停歇,直至死亡。
女子绝美的脸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虽未至初夏,但太阳已是毒辣的很。况且,她从早上就待在这儿,不曾停歇。上次酿的那坛“天香”,她见秦朗越如此喜欢,就让言画给送到了倚月楼。现在花事正好,得乘机多酿点。不然,那个无孔不入的贵客又要喋喋不休了。
上次言画送完酒回来,对她复述了秦朗越的表现。夏落绯觉得用“得了便宜还卖乖”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他竟然对言画说“既然有酒怎么不早送过来?!现在我和你们宫主冷战了,你们不会再酒里下药了吧?!”
这也叫人讲的话?!
好在言画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秀眉一挑,脆生生地说:“哟,秦公子真是爱说笑。言画可不敢做这样的事。不过嘛……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公子若不放心,那婢子就不勉强了。至于,事情原委,我自会向宫主禀明。公子,言画这就告辞了。”说完,端起方才放在桌上的酒坛,抬腿就要走。
秦朗越忙推笑,拉住言画的袖子:“好言画,我错了。这可不能告诉你们的宫主,我知道错了……”言毕,偷偷看了白衣女子一眼,又一脸谄媚地说:“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
言画猛劲抽出自己的袖子,没好气地说:“姐姐?我可受不起。秦公子真是太折煞奴婢了。我可没这样的好福气,摊上公子这般的贵客做弟弟。”
秦朗越窘极,连连道歉。可言画也是小孩子脾气,愣是不松口,可把一个好端端的佳公子急得火燎火燎的。
秦朗越忙着拍马屁,可女子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他到这边,言画就转到那边。他到那边,言画又背对着他。
这下秦朗越就彻底没辙了。只好一个人闷闷地耷拉着头,长长的睫毛扫下一片阴霾。
一直安安静静在一旁观战的言棋言书捂着嘴笑得正欢,看见秦朗越闷闷不乐的样子,两个女的总算很平稳地止住了。大一点儿的言棋走上前,拍拍言画的头:“好了,小丫头。看秦公子这样,你就饶了他罢。”
言书也一个劲儿地点头,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道:“是啊是啊,丫头,你可把公子吓得不轻。”
见两个姐姐都这样说了,言画瞟了低垂着头的秦朗越一眼。看他那无辜可怜的样子,就算铁石心肠也会软下来。
白衣女子差点笑出声,但连忙止住笑意,清了清嗓子,掩饰了过去。她可不想让他认为自己好说话,那样的话,他以后肯定还要在自己面前放肆。
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口无遮拦!
言画慢悠悠地开口:“那个……”
华衣男子听女子说话,忙抬起头,满脸希望地看着她。
白衣女子又接着说:“既然姐姐们都替你说话了,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且饶了你这一次。”
秦朗越马上喜笑颜开:“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言画看男子那贼笑的样子,立刻后悔自己松口得太早。她撅起嘴,偏过头说:“你别高兴,我只答应你不主动告诉宫主。可如果宫主问起来,我是绝对不会骗她的!”
秦朗越开始彻底地佩服夏落绯了。能让自己的手下这般死心塌地,她肯定待其不薄。
他一迭声地说:“是,是……”表面上唯唯诺诺,实际心里犯着嘀咕——这个小丫头,对主子这么忠心,落绯啊落绯,你可真有本事。什么时候我秦朗越有这样的婢女就好了。
白衣女子翻了翻眼,把怀里的酒坛往桌上一放就飘飘然走了,留下华衣公子站在原地不停地用袖子擦着汗。
言书笑着说:“公子,除了上次遇到司宫大人,我见你这么紧张过,其他时间你一直都是巧舌如簧。没想到,也有公子你摆不平的时候。”
言棋把酒坛摆好,听到这句话,也笑了一下。
秦朗越摇摇头:“你们就别再挖苦我了。言画这丫头,真是厉害的紧呢。要不是你们,我这时候早就体无完肤了。”他感激地看了两个女子一眼。
言棋言书相视而笑。
言棋走到言书旁边,一只手搭在言书肩上,说:“言画她只是对宫主好罢了。换句话说,你要是在我们面前说宫主的坏话,我们自然也不会原谅你。”语气温润又不乏坚决。
“那自然。不过,我当然不会说她坏话。”秦朗越轻轻地说,看到两个女子询问的目光,忙又改了口:“我不让言画说今日的事,还不是怕影响了我在你们宫主心目中的光辉形象。要知道,她很崇拜我的。”
言棋言书用不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自顾自转过身忙去了,任凭华衣佳公子在身后一个劲地喊:“喂,是真的……你们听我说呀……喂……喂!”
……
言画回到冷香阁本来是什么都不说的。可是,这么多天的相处,落绯又怎不了解秦朗越的脾性?在她的一再追问下,言画终于把这些话通通告诉了落绯。
红衣女子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言画支支吾吾的叙述,如果说不恼那是骗人的,落绯只是习惯了这样的对白,早就金刚不坏了。
……
一晃几天又过去了。夏落绯不去倚月楼,秦朗越也战战兢兢不敢来。好在舞蝶宫足够大,偶遇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而夏落绯不是躲在冷香阁看书,就是跑到圣园独自发呆,这就更加避免了见面的尴尬。
这不,一大早落绯就又到圣园来了。
她一边费力地剪着花枝,一边幻想着这就是秦朗越的脖子——“咔嚓”一下,干净利落。
太阳直直地射下来,女子抬手,用袖子轻轻拭了一下脸上的汗水。她搞不懂自己为何在受到这等不平等待遇之后,还要在这儿采花酿酒给他喝?莫不是中了苗疆的巫术了吧。
哼,待我酿好了“天香”,我淹死你!
红衣女子愤愤地想。
守在圣园外边的言琴言画看到宫主曝晒在太阳底下,心痛不已。怎奈宫主又下了命令,不准她们进圣园,只好呆在外边干着急——累垮了宫主,其他姐妹不知道要如何责骂她们呢!
就在她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时候,身旁的花丛中突然有一个人影一掠而过。
“谁?”言琴厉声,一把抽出了佩在腰间的剑。
言画的剑也脱鞘而出。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点了点头,慢慢地靠近花丛。
言琴发力,将手中的剑往后一拉就要向前刺去。“等等……等等……”一连尴尬的秦朗越从花丛中跳了出来。
“秦公子!”言琴脱口,惊异不已,“你来这儿干吗?”
“我……”秦朗越眼神飘忽,“我随便逛逛。随便逛逛……”说完,干笑了几声。
言画斜着眼看面前的公子:“嗯?”
秦朗越看了她一眼,立马移开了视线。上次之后,他对于这个最小的丫头,始终存着敬而远之的心态,所以,他还是挺怕她的。听她这一个颇具威严的字,他赶紧说:“我……我找……你们宫主。”
两个女子对看了一眼。眼神带有难以捉摸的深意,把一个秦朗越看的胆战心惊。
“宫主在里面。”言画说。把手里的剑往圣园指了指。
秦朗越一笑:“哦。谢谢。”说完,拔腿欲走。他是一刻都不想跟言画待了,别又给她揪了小辫子。
“等等。”言画的剑横在他面前。华衣男子暗自叫苦,回过头,强颜欢笑:“言画?还有事么?”
言画撇撇嘴:“宫主不让任何人打扰。”说话的语气颇像铁面无私的大官。
秦朗越听到这句话,看了看言画,又询问地看着言琴。得到言琴肯定的回答后,他好言好语地说:“言琴,言画,帮帮忙通融一下,我真的找你们宫主有事。”
言画理了理头发,不理他。
男子又转过头去看言琴。言琴为难地摇摇头。
秦朗越不死心地说:“真的不行么?”
言琴又一次摇头。
他低下了头,随即像下了一个决心似的握紧了拳头。抬起头,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硬要进去呢?”
言画的剑顶了顶他的胸:“那么,先过我这关!”
秦朗越垂下眼,猛地施力。言画挥剑刚想动手,却已不见其人。只听得男子的话飘散在馥郁的花香中——“两位姐姐,冒犯了……”
这是怎样的一门武功竟能做到这般神出鬼没!言琴言画只觉目瞪口呆,内心对这个平日只顾嬉笑打闹的佳公子多了一份钦佩——怪不得宫主会顶着违反宫规的压力把这个男子带回来,看来,他还是有点真本事的。言画更是吃惊不小,以往她的心里总是有点鄙视这个轻浮的男子的,认为他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却没想到,他的功夫经由如此造诣!
两个白衣的侍女看着秦朗越离去的方向,久久说不出话。
华衣男子心有余悸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后怕地拍着胸脯——还好没追来,看来这“踏浪”还真有用。
圣园里都是翩飞的舞蝶,还有成片成片的花丛,要找一个人还真是不容易。还好夏落绯素喜爱穿红衣,找她应该还容易。
可是,秦朗越似乎想得太轻松了——红色的花对于舞蝶宫的圣园来说,并不稀少。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东张西望地找着。
往西,不见人影。
向南,还找不着。
他郁闷地从□□倒退出去,还要用手不停地拂开舞蝶。突然,脚跟触到一样东西,他连忙回头,原来是落绯的竹篮。里面摆满了花,刚才自己把它踢翻了。各种花散落了一地。
秦朗越抬头看见花间的红衣女子转过头看自己。她足可倾城的脸与花相映成红,美的令人窒息。
男子感到自己又将接近失态,忙收回留恋的目光。俯下身想把地上的花捡回竹篮。花间的女子忙制止:“别捡!花沾了泥土就不能入酒了!”
“啊?那怎么办?”秦朗越指着只有几株花的篮子。
“还能怎么办,再剪呗。”落绯没好气地说,“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忙了一上午的成果!”
秦朗越内疚地看着落绯,不好意思地笑笑。
落绯回过头,侧过身观察着一株花,手中的剪子慢慢地从下面移到上面:“这么说,你通过了言琴言画的把守?”
瞬间收紧剪子,那株花正好落在女子手中。
华衣男子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低低地说:“嗯……”看着她的脸上那么多的汗水,秦朗越觉得自己很卑鄙,毁了她一上午的心血。
“这两个丫头一定没有好好看管,回去看我不教训她们。”
“嗯……”秦朗越没有意识地胡乱应和,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嗯?不对不对……”他连连摆手,“是我用‘踏浪三式’才进来的。她们已经在很努力地阻拦我了。”
怎么说,他也不能让两个女子背黑锅罢。
“哦?”夏落绯转向另一株花,仔细检查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合格,就放开了,“你这般用功,来找我有事么?”
秦朗越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再加上自己的确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什么事,就……就是……”
“就是来责问我为什么不早点送‘天香’给你,是不是?”落绯慧黠地揶揄。
华衣男子被她的这句话猛地呛住,脸一下子变幻万千——没想到,言画还是说了出来,亏自己刚才见到她还那么心虚,原来事情早就败露了。
秦朗越正不知该如何回答,落绯忽然发出吃痛地低呼。
“怎么了怎么了?”男子急急地奔进花丛,一把抓住落绯的手。纤细修长的食指上,赫然有豆粒大的血珠。殷红的血不断地从血管沁出来。
秦朗越什么也顾不上,举起她的手指就放到嘴里吮起来!
片刻,他放下落绯的手,仔细地看着伤口:“好了……”
却发现红衣女子正呆呆地看着他。意识到刚才的尴尬,女子沉沉地低下头。秦朗越也别过脸不再说话。
气氛怪异地包围着花丛中的一男一女。
许久,秦朗越语气古怪地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哦……刚才手一抖就扎到了……”夏落绯故意装作对身边的花很感兴趣,不看男子一眼。
“哦。”秦朗越点点头,“以后小心点。”
落绯点点头算是回答。
“那……叫什么花?”男子没话找话,指着刚才扎落绯手指的那株。
“云采木笔。”落绯着迷地看着花,“情爱之花。来自据说是天之涯的地方。”
“天之涯?情爱之花?”秦朗越感兴趣地追问。
“嗯。天之涯。云采木笔是世上最美的花,却又最锋利的刺。这倒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外表最好的,往往会是最尖锐的。也像男女之情,看似旖旎美丽无比,实则叫人遍体鳞伤。”落绯无限感慨。随即,脸上浮现惊恐:“等等,云采木笔的刺有毒!”
秦朗越满脸疑惑。红衣女子抓过他的手,一把撩开袖子。男子的手臂上,已经开始逐渐发青。
“你怎么那么傻,你不应该帮我吸出毒……”女子无力地说。
华衣男子抽出自己的手臂,慢慢放下袖子,脸上苍白的笑:“没事。落绯,没事……”
“怎么没事,你都看到了。云采木笔毒液的蔓延快的让你吃惊!”落绯的眼里隐隐有泪意。
秦朗越抬手,抚摸着女子如云的黑发:“落绯,没事。我愿意这么做……”语气已有些吃力。
“你难道真的不明白么,落绯?我其实喜欢你很久了呢……”男子自嘲。
红衣女子止住他的话头:“别说了……你别说了……我扶你起来……药房里的丹药应该可以解毒……”哭腔已经十分明显。
秦朗越摇头:“不用麻烦了……能为你死……也……算值得了……你知道……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话已不成语调,但他还是故作潇洒。
一滴眼泪从红衣女子的脸上滑下,落在男子的手心。
秦朗越看着那滴眼泪,缓缓合上手——这一滴泪,是她只为他流的。
“答应我,落……绯。放下……过去。另外,一定要……记住有个叫秦朗越的……家伙……喜欢你。”
秦朗越用尽全力说完这些话,“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色的血。
云采木笔,最美的也是最毒的。
夏落绯愣愣地看着那摊黑色的血,茫然无措。
然后,发了疯似的拉下腰间的小囊,胡乱地翻出一颗接一颗的药丸。
终于,她迟疑地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紫色的药丸,颤抖着塞入男子淌着鲜血的口中。
做完这一切,她颓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昏死过去的秦朗越。
她没有十足把握。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等死。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见到这样的结局,而且,他在昏死过去前对她讲的竟是那样的一番话。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么?那好,请你不要死。千万,不可以。
夏落绯原本通透如流水的眼睛,此刻却毫无光彩。她呆呆地看着秦朗越,看着那张时时欢笑的脸,看着那只拂过她头发的手。
随后,她蓦然从地上爬起,抓过男子的手,接着,喜极而泣。
刚才还全部黑紫的手臂,竟渐渐恢复了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