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爱丽丝》风奉玄

37、三十七

　　三十七
　　五条悟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很闷热。
　　他本来只是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的。那本书很有趣，所以他一直熬夜熬到了大中午，兴致勃勃地阅读着，全然不顾酷暑时节的阳光都要刺透单薄的纱帘。
　　分化就是在那样的某一秒钟开始的。
　　燥热从身体内部炸裂。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坐在了地上，昂贵的实木地板湿了一大片。而阳光从扭曲的人影间照下来，他抬起头，看到木制的窗棂被吸血鬼的利爪撕烂，玻璃被一拳一拳击出裂纹。各种混杂的Alpha气息在这一方天地里攻城略地，五条悟几乎要被逼到窒息。
　　他被几个人从地上抱起来时有些茫然地想，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都是他府上的佣人，无一例外都是身强体壮的Alpha。前一天还在好脾气地哄着他说“家主该休息了”的霍顿叔叔、做饭超级好吃的垣大哥……每个人都失去了意识，每个人都露出了獠牙。信息素都在侵蚀着他的理智，那些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索，有人强硬地扳过他的下巴，他抗拒着，于是一个湿漉漉的亲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好恶心。
　　好想吐。
　　他掐住了离他最近的人的脖子。下一秒，发黑的血液泼洒在地上，狰狞的头颅滚落。
　　这是一场元素暴动所引发的屠杀。
　　五条家的家主别苑，全院上下二十多个一级甚至是贵族吸血鬼，在一刻钟内被尽数屠杀。五条家家主从房间里走出来时，铺天盖地的血腥气蔓延，他整个人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一般。
　　出麻烦了啊。他有些浑浑噩噩地想。怎么办……他是Omega的消息一旦传出去，虽然不会影响他的地位，但各种麻烦事肯定纷至沓来。而且他从小就被检测出Alpha信息素过盛，这种情况估计就连五条家的检测技术都要被人怀疑一下，对于他之后推行新东西会有不利影响的……
　　于是别苑被封闭了。在那些信息素的味道散尽时。五条家家主作为一位新生的Alpha走出了别苑，他少年时期的门自此在他身后阖上。
　　“家主。”管家小心翼翼地端来茶水给他，似乎是想安慰他Alpha觉醒大多都会暴动，无意识情况下伤人很正常。然而大概是想到就算如此也没有过这么不正常的情况，于是又将话咽了下去。
　　“就放那吧。”
　　“是。”
　　五条悟眼睛都不抬一下，管家实在是担忧心盛，试探着开口：“少……家主，禅院家那边送来了相片，说是那个禅院甚尔的孩子，是个纯血种，您看……”
　　五条悟似乎是在想着什么，慢了半拍才回了管家的话：“……什么？”
　　“啊，我是说——”
　　“不。你是说，他是纯血种？”五条悟微微蹙眉，随即眉心皱得更紧，末了，恍然大悟：“联姻是吧？难得他们会主动开这个口。”
　　“是的，照片就在这里。少爷如果……没心情的话，在下会想法子替您回绝……”
　　“…不。”五条悟思索片刻，忽然道：“不用回绝。我要去看看他。”
　　然后他就一路跑去找禅院甚尔，好一通威逼利诱带保证，最后花十亿给自己买了个未婚夫。
　　刚刚七岁的纯血种，没人照顾也什么都不懂，太适合拿来培养成他的盟友了。
　　十个亿买一个未婚夫或许听上去有点扯，但十个亿，买一个永远和他同一战线的纯血种盟友，这放到谁头上都得仔细考量。
　　五条悟以此为借口，带着伏黑惠离开了五条家。他赌对了。他站在伏黑惠面前时心里还因为这小孩长得和他记忆里的伏黑甚尔一模一样而直打鼓，然而下一秒，伏黑惠在嗅到那股他因为紧张不经意间泄露的信息素味道后愣了愣，一点稚嫩的苦茶气息下意识地将他包裹。那是不带一丝欲望和杂念的纯粹安抚，就好像懵懂的幼犬觉得身边的猫咪冷得厉害，所以本能又有点笨拙地钻进他怀里想给他传递温度。
　　于是他被大猫塞进蓬松又柔软的白毛毛里带走了。
　　伏黑惠永远是那个会在他最难过的时候给他抚慰的人。
　　在伏黑惠很小的时候，他就会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让五条悟枕着他的膝盖入眠。即使未分化，但天生的Alpha身上就是有着那种能轻易安抚一切躁动的气息。他在苦茶的香气中入眠，没有令人恶心的欲望，没有难以忍受的痛苦。
　　所以是他比较幸运啊……他的第一步棋就没有选错人。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和以往的每一次安眠里叫他醒来的声音一样。五条悟睁开眼，沉睡结束，万物复苏。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容。
　　“你是我重要的家人，悟。”面前向来寡言冷面的青年见到他，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属于少年人的笑来。
　　“欢迎醒来。”

　　是不是他一直以来的思维都太过直来直去了？
　　五条悟被伏黑惠抱住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摸上了那个毛茸茸的发丝凌乱的后脑勺，有些后知后觉地想。
　　人死不能复生，吸血鬼更是没有灵魂和来世，所以被他失控杀死的佣人们固然令人感到可惜，但人已经死了，更重要的是要好好隐瞒他的Omega体质。
　　伏黑惠是他的盟友，是他巩固地位的帮手，他要做的是成为伏黑惠的恩人，教给他自己的理念，让他奉行自己的每一个命令，将这个纯血从头至尾地变成他忠诚的左右手。
　　夏油杰是血猎协会的特级，所以他的喜欢也不过像是对路边小野猫的喜欢。想去摸摸，想看他甩尾巴。因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跑走的路边野猫，所以他连猫粮都没有必要买的，只要享受一会儿对方顺滑的毛就好了。
　　应该是这样的，所有事情都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为什么他看到别苑就会悲哀痛苦到难以释怀？为什么他连夏油杰掉个眼泪都舍不得？为什么他会对一个认识两个月的血猎毫不设防？……
　　为什么他此刻看到伏黑惠红着眼圈朝他笑的样子，也会跟着一起笑出来呢？他还想说两句好玩的话来活跃气氛的，可是他一张眼，囤积许久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他想说狱门疆里好冷啊，噩梦像是根本不要钱一样朝他压过来，睡眠质量好差的。然而他又似乎什么也不用说了。他把眼睛埋进伏黑惠的肩膀，很没出息地抽了抽鼻子。
　　怎么办啊……他好像根本不是那种很伟大的能成大事的人耶……
　　“……惠。”
　　“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好像从来没把你当家人看诶。”
　　“…事到如今在这里说什么呢，下一句是不是要说你一点都不喜欢夏油杰？”
　　“…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