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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远沧溟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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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诣经纬兴建之初,偶尔还是会有些宵小作乱。
远沧溟年龄渐长,应付些许小规模骚|乱完全不在话下,墨倾池亦知他热心俗务,也乐得清闲,做起了甩手掌柜,专心致志教养门徒。
一日,远二爷接到汇报,文诣经纬之内一处山头再现匪患,烧杀抢掠,已连续祸害了十几户人家——然而对方仗着熟悉地形,在山间不断流窜,加之藏身手段了得,经纬儒生几番查探也难以寻觅其踪。
“哦,看来非是普通盗匪。”远沧溟闻讯不禁跃跃欲试。
“二爷要亲自去查看?”
随侍的小儒生见状,也有些蠢蠢欲动——没办法,文诣经纬远离尘世,与外界交流一向很少,自墨倾池平定匪寇至今,风平浪静得让一众希望兼济天下的年轻儒生无聊得要生锈,难得有机会消耗过剩精力。
远沧溟一手持扇在另一只手心轻敲数下,饶有兴致道:“当然啊。哈,吾看到你期待的眼神了,走吧,前往观之。”
2.
幽暗静谧的山洞中,万籁寂静,偶有水滴之声打破洞中静默。
在山洞最深处,一簇雪白钟乳岩围起一片清寒透澈的冰泉,泉下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婀娜身影。
本该人迹罕至的清静之地,却在冰泉之外,骤起腥风。
殷红的鲜血顺着湿滑的地面四处蜿蜒,一名男子状若疯魔,挥舞着手中刀剑,将数名同伙砍翻在地。
屠杀之后,男子扔下凶器,贪婪地看了看冰泉方向,随即又像恐惧着什么一样,趴在溪边将手上和脸上血迹洗净,这才小心翼翼爬到冰泉之前,狂热地注视着泉下人影。
——那是个女子。
肤白貌美,冰清玉洁,一袭黑裙,足上未穿鞋袜,眼眸紧闭,仿佛传说中沉睡的仙女。
男子扒着泉边钟乳石,死死盯着沉睡之人,喉结滚动,难以抑制地咽下一口口水,伸手欲触,却被水面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随着水面涟漪轻动,女子微微睁眼,露出一个诡秘笑容——明明是泡在水中,却未见正常人类呼吸之态,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从哪里发出甜美之音。
“你杀了你的同伴。”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应,男子欣喜若狂,语无伦次道:“是,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你是我的,是我的,谁也抢不走,哈哈哈哈……”
“可是你很脏呢,我不喜欢。”
“呃……”男子似被扼住咽喉,疯狂的笑声为之一顿,双眼茫然地看着水下佳人,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从凶杀现场抱来一堆金银财宝:“我、我有很多好东西,全都献给你!”
女子依然诡秘地笑着:“不要。”
“那、那你要什么?”
洞中响起银铃般的笑声:“杀掉你自己献给我,好嘛?”
男子保持着手捧财宝的蠢样,半晌之后,五官渐渐扭曲,凶相毕现,不管不顾地将手伸入泉中,咆哮道:“你是我的——!”
下一瞬,女子被外力拽离冰泉,莲足落地。
尚未站稳之刻,男子迫不及待凑近前来,却闻到一股醉人的香气,眼瞳瞬间充血,杀念再起,一手扼住女子雪白脖颈,用力一扭……
“咔。”
美丽的头颅应声垂下,空间扭曲,景象变幻,男子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四下环顾,哪里有什么山洞,分明是在刚被劫掠的村舍之中。
而那宛若仙子的美人根本无踪无迹,眼前唯有倒在井边的十几具尸体。
男子这才想起,他与同伙商定今日再做一票便收山,以免引起文诣经纬制裁,但进入村子后,一切似乎都不在控制之中。
远处似有喊杀之声,他顿时额上冷汗涔涔,收拢四散的财帛,打算逃跑。
当他伸手弯腰捡起一件银器之时,有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
惶然回头,竟是一具死尸伸手抓着他,一点又一点缓缓爬近,慢慢抬头——露出一张美若天仙的脸。
男子恐惧地瞪大了双眼,声音卡在喉间无法发出。
随后,剩下的十几具尸体也以一种不自然的动作缓慢爬起,每一具尸体都化作了之前的美丽女子,逐渐将他围困住。
“杀掉你自己嘛,我们说好的……”
“啊——啊——啊——!”
3.
连日发生的匪患终于平息,附近百姓皆以为是儒者的功劳,自然又感恩戴德一番。
然而只有文诣经纬众人清楚,这件事有多么吊诡。
在遭到洗劫的最后一个村落中,除了受害村民,尚有数具匪徒的尸体,看情形似是自相残杀所致。
阅历尚浅的小儒生猜测是匪徒分赃不均起了冲突,远沧溟却觉得事情恐怕并非如此简单,因为众匪都带着难以描述的恐惧表情,仿佛在死前受到了极大惊吓。
这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些怪力乱神之谈,不过儒门中人素来对鬼神之事不以为然,因此远沧溟第一时间想到的合理解释便是幻术。
玉徽清又将群匪的尸体翻看了一遍,见远沧溟若有所思,忍不住打趣:“被人捷足先登的感想如何?”
“哎,对方的目的是惩恶,吾们的目的是平寇,两者并无实质上的冲突,‘捷足先登’的说法也就不成立了。”
“还真大度。”
“吾之胸襟天高海深,你最了解啊。”
“……你这句话吾不予置评。不过此事后续,你打算如何处理?”
“这呀……”远沧溟故作神秘,摇扇四顾:“……保密。”
4.
黑裙女子蹲在河边,不停地洗手,好像手上沾染了什么污秽至极的东西。
一阵河风吹过,扬起覆面黑纱,水面倒映出清丽的五官,但她却立刻一脸嫌恶,甚至愤怒地用双手拍打水面,搅碎那抹倒影。
曾有人告诉她,她是人心嗔欲贪念所凝之邪魅,生来即有魅惑诱杀之能——事实证明她的确是,但凡她愿意,便可令见她之人癫狂而死。
父母、亲朋、族人皆视她为不祥,用尽各种方式恨不得让她九死不得超生,结果却是丢了自己的命。
她时常自问,如她这般邪恶不祥的存在,怎么就是死不了呢?
她试过很多种方法,跳河,上吊,自|焚,割腕,服毒,抹脖子……却没有一种方法能让自己死去。
既然自杀无效,那就他杀吧——于是她让那些作恶之人沉迷于魅术之下,撩拨他们对自己的杀念。
也试过很多次。
还是死不了。
这次,又失败了。
她很生气,也很绝望。
愤怒至极之下,她猛然起身踏向河水深处,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腰间忽然有什么东西一缠一卷,身体被一股力量拉回岸边。
衣裙尽湿,整个人像只落汤鸡,淅沥沥地往下滴水,曼妙的身体曲线尽皆显露。
急于救人的远沧溟见状脸一红,迅速背过身,口中却劝慰道:“姑娘,生命可贵,不可自弃啊。”
“多管闲事!”黑裙姑娘低咤一声,迈开步子从他身边走过,所过之处拖出一片水迹。
远沧溟不便抬头,盯着那片长长的水迹,突然想起村落中还有不少儒生在做善后工作,这姑娘如此状态被人看见着实不好,忙唤道:“姑娘且慢!”
“做什么?!”她不耐烦地回头望向远沧溟,定睛之下却猛然瞳孔一缩,好像被刺痛一般闭上双眼,下意识惊呼:“你别过来!”
“姑娘……?”
女子一手捂着眼睛,步步后退。
太纯净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纯净的灵魂,纯净得刺眼。
远沧溟以为对方把自己当成了登徒子,但一个姑娘家浑身湿透孤身在外,总不能放着不管,无奈之下只好解下自己的外衫,闭着眼睛快步上前,把外衫递了过去:“姑娘,此处有人出入,快披上略为遮挡,接下来吾再想办法。”
安凌——有邪魅之能却取了一个温婉名字的姑娘,面纱之下双眼震惊地睁大。
这个人,竟然不受她影响?!
但她的眼睛也只是稍微瞄了远沧溟一下,再不敢看。
太刺眼了。
这个人,灵魂里散发的光芒实在太刺眼了。
如果说自己是魔鬼,那拥有这种灵魂的人,一定就是天使吧。
5.
“阿凌,你为何总是一身黑?”
远沧溟无奈地看着一袭黑裙、头戴黑纱,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
安凌不敢直视远沧溟,略偏过头:“我来自□□,不行吗?”
“但你分明是中原口音啊。”远沧溟都快想叹息了:“像你这个年纪,就该好好装扮才够漂亮。”
“别说得好像你很年长一样。”安凌拢了拢身上的黑袍,黯然道:“何况我长相丑陋恶心,打扮出来吓人?”
——她说的是真心话,因为她对皮相毫无概念,以她的能力,看人都是看灵魂。
而她曾在镜中见过自己的灵魂,狰狞又丑陋,难怪族人们都恨她入骨。
远沧溟怔了怔,绞尽脑汁安慰道:“唉,别妄自菲薄,皮相不重要,内在最重要,不必太介怀外表。”
话语一落,他明显感觉到安凌的情绪瞬间低落到地下室。
真是弄巧成拙——哪有姑娘不介意外貌的?
为亡羊补牢,他决定转移话题:“对了,上次教你的东西,你学得如何?”
安凌从袖中掏出一叠宣纸递给他,略有几分紧张:“你看吧。”
——有生以来,她并未真正与人接触,只因与她接触者不是对她心怀杀意就是图谋不轨,怎么也不可能像远沧溟这样与她正常交往,还愿意教她读书写字。
远沧溟打开宣纸,满意地看到她的进步,不吝赞美:“阿凌真聪明,一学就会,比经纬之内的儒生有天分多了。”
“是、是吗?”第一次被人夸奖,安凌简直手足无措:“谢谢你。”
远沧溟眯了眯眼睛,笑容灿烂。
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单纯又聪明——只是为何想要轻生呢?
6.
远沧溟很快知道了答案。
相识日久,他觉得自己应该教些常识给安凌。
毕竟在两人相处过程中,安凌表现得太没有常识了——想到安凌告诉他自己的亲朋好友都已过世,她又离群索居,也许正是这般才令她知识匮乏。
同为孤儿,远二爷不免有些同病相怜的情绪,想来想去决定从天文地理开始教起。
于是一个月夜,他把安凌带到山顶,教她辨认星辰方位。
安凌顺着远沧溟的指点逐一辨认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好奇之余更有些兴奋。
猛然一阵山风刮过,亢奋的安凌忘记防范,头纱被吹飞几步远,隐藏的面容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月色之下。
安凌一手还指着北斗七星准备发问,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全身僵住。
远沧溟侧着脸正好对着她,瞬间呆若木鸡,连手里的折扇掉到地上都没有察觉。
他、他……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所谓“沉鱼落雁鸟惊喧,羞花闭月花愁颤”也不过如此了吧?连月亮和星辰都失色了!
安凌看到他的反应,眼中迅速蒙上一层雾气,沮丧地伸手捂住脸,带着哭腔退开老远。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自己丑陋恶心!”
“呃……”
远沧溟还没来得及从震撼中回神,被她这一哭给哭懵了。
……天啦!这能叫“丑陋恶心”?!
“不是,阿凌,你……”远沧溟开口想要解释,见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又一时失语。
连哭起来都那么好看……
不等他反应过来,安凌一抹眼泪,迅速化光离开,丢下一句“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徒留哭唧唧的女音在山间回荡。
远二爷难得深沉地用折扇抵住眉心。
嗯……她对美丑概念的误会好像有点大?
——所以才自我厌弃到想要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