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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这是梨舞独 ...

  •   冬日严寒,燕地风雪漫天,天地间一片萧瑟冰冷。

      魅影门身为暗处诡秘的刺客组织,向来狡兔三窟,列国境内遍布隐秘据点,外人无从摸清其真实脉络。此番为掩藏门派绝密要事,便在燕国边境的武遂城,暗中设下了一处私秘据点。

      武遂是燕国一处偏远边城,远离王城繁华与朝堂耳目,人烟零落、位置隐蔽,极少有人踏足此地。这里是门派专属的秘地,专门用来封存尸体、处置隐秘要事,普通门徒根本无权踏入。

      早前,魅影门下属刺客槐香快马传讯,禀报失联多日的同门赵厝,尸首已然寻获。相文谦收到消息后,即刻动身,专程赶赴燕国武遂城的隐秘据点查验。

      一身绛紫色锦袍的相文谦,缓步走入密闭的寒室。身为魅影门门主,他七情残缺、六欲寡淡,寻常喜怒哀乐已不显于脸上。

      此刻,寒室四面封闭,寒气刺骨,正中央静静停放着一具通透冰棺。

      魅影门财力雄厚,借着冬日严寒的天时,特制冰棺用来封存重要门徒的遗体。冰棺锁温护尸,能让躯体长久不腐,死者生前身上的所有伤痕,都能完整清晰地保留下来,分毫不变。

      下属垂首立在一旁,低声据实回禀:“门主,赵厝的尸首寻回之后,便立刻移入冰棺封存,全程未曾挪动分毫,身上所有痕迹都完好保留。”

      相文谦微微颔首,抬眸看向冰棺中平卧的人影,目光锐利,细细审视,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冰棺内的赵厝,身着一袭染血的绛紫色劲装,衣料上布满大片暗沉凝结的血痕,深紫衬暗红,竟显出一种妖艳的刺目。

      身为多年游走暗影的刺客,他的躯体本就布满层层叠叠的伤疤,那是历年厮杀搏命留下的印记,可此刻他周身伤痕交错繁杂,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刀伤、箭伤与皮肉擦伤。新伤旧痕层层叠加,乍一看,像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混战,浑身浴血、力竭战死。

      这般逼真的惨状,足以糊弄绝大多数人,让人笃定的以为他是遭多人围杀,殒命当场。

      但相文谦心思细致,一眼便识破了其中的猫腻——体表大部分的刀伤、箭伤和擦伤,显然是人死后伪造的痕迹。这些伤口血色浮于表面,没有活人负伤后自然形成的淤血结块、皮肉翻卷,刻意造作的痕迹十分明显,目的就是掩盖真正死因,混淆视听。

      拨开层层虚假伤痕,相文谦终于发现了真正的致命要害。

      赵厝心口正中,留有一道平整窄小的匕首刺入创口。

      伤口由心口正面贴身直扎,创口窄小规整、深彻入骨,是近身短匕独有的致命伤势。距离极近、力道狠戾,刀尖深深刺入脏器贯穿心脏,一击毙命。创口只入不透,并未穿透后背,是极致贴近、毫无防备之下才会形成的伤势。这是实打实的生前致命伤,绝非后期伪造,也是断送赵厝性命的真正杀招。

      寻常人查到这一步,便会草草定论:赵厝是被人正面近身偷袭,遭匕首穿心而死。

      但相文谦并未就此作罢,依旧耐心探查尸身各处隐秘肌理。

      最终,他在腰侧旧疤与伪伤的层层遮盖之下,发现了几道极淡的淤痕。位置隐蔽、色泽浅淡,若是稍不留意,便会彻底遗漏。

      这几道痕迹十分特殊,绝非寻常兵刃所能造成。

      普通皮鞭、铁鞭伤人,都会直接撕裂皮肉,留下粗重狰狞、破损明显的伤口。

      可这几道淤痕纤细规整,呈独特的流云弧度,只碾伤皮下肌理,却不破损表层皮肉,力道收放自如、分寸极致,辨识度独一无二。

      相文谦眸光微沉。

      这是梨舞独门兵器——惊鸿鞭的专属伤痕。

      整个魅影门,唯有梨舞的惊鸿鞭有这般特殊威力。鞭身软而带劲、可曲可刚,伤人不伤表,只留肌理淤痕,纹路独一无二,世间无人能够复刻模仿。

      这道独特的淤痕成色极浅、肌理细微,几乎快要消散,绝非陈旧旧伤,必然是赵厝临死前不久才留下的痕迹,这也足以证明赵厝死前,曾与梨舞见过面。

      想他二人一同失联,如今赵厝尸首现世,梨舞却行踪成谜、迟迟未归。

      相文谦眸色沉冷,心底瞬间生出两种揣测。其一,是二人在外遭遇不测,梨舞已然遇害,只是尸体尚未被门派寻获。但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大的概率,是梨舞暗藏祸心,近身虚与委蛇、骗取赵厝信任,趁着对方毫无防备之际,以短匕贴身穿心弑杀,事后自知罪责难逃,彻底畏罪潜逃,隐匿行踪躲避门派追查。

      武遂城外风雪不息,据点寒室死寂冰冷。

      一具封存的遗体,一身真假难辨的伤痕。他心底清冷一念掠过,这般残酷真相,若是被那人知晓,定然又要暗自神伤、痛彻心扉了。

      *****

      自那日与绿萝初相见,王小溪便十分喜欢楚嫣这个徒弟。只是那日她只顾着与众人同食闲谈,全然不知绿萝生辰。事后知晓,已然错过贺礼之时,心中颇为遗憾。这几日安居客栈,她便趁着闲暇亲手绣制一方手帕,想要弥补这份迟到的生辰之礼。

      她特意挑选了一块极为细腻的月白绫罗料子,绫罗质地平整莹润,肌理细密通透,不同于普通布料的粗粝厚重。色泽清浅素雅,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最是贴合孩童纯粹心性。帕面规整小巧,边角被她细细展平熨帖,又以浅银丝线锁边,走线工整细密,不露半分针脚痕迹,低调却尽显精巧用心。

      帕心正中,她耗费数日心血,细细绣出一丛鲜活绿萝。青藤婉转缠绕,嫩叶舒展鲜嫩,脉络丝丝分明,疏密得当,栩栩如生,仿佛一缕春日生机被稳稳锁在方寸素帕之上。藤蔓蜿蜒缱绻,温柔绵长,恰好映衬着绿萝坚韧向阳的性子。

      藤蔓一侧,她又以极细的青碧丝线,工整绣出两句藏头小诗:绿生朝暮暖,萝引年岁长。寓意安然顺遂,喜乐无忧。

      没有繁复晦涩的辞藻,唯有朴素真挚的期许。绿意朝夕相伴,温柔岁岁绵长,盼这孩子往后余生,皆得温暖庇佑,岁岁无虞,年年安然。整方手帕素雅别致、独一无二,纹样诗句皆是专属,辨识度极高,一眼便可辨认,是世间仅此一份的生辰礼物。

      待最后一针丝线收尾,一方完好精致的生辰手帕便已然成型。王小溪寻来绿萝,将这份迟来的生辰礼轻轻递出。

      绿萝捧在掌心,细细看着帕上鲜活的纹样与小诗,眉眼瞬间亮彻,欢喜得不得了。孩童纯粹的喜悦尽数漾在脸上,捧着素帕反复端详,爱不释手。

      一旁的楚嫣看在眼里,也不由得心生惊艳,从未想过小溪的女工这般精巧细腻,方寸之间尽是温柔巧思。

      其实绿萝和清牧最初看到王小溪的时候,也是有过惊讶的,毕竟她与嬴思生了一张脸,他二人见过嬴思,却没见过她,只是楚嫣暗中同他们说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三人对于王小溪的长相皆默契的闭口不谈。

      此时,楚嫣眼底漾起浅浅笑意,难得卸下平日沉稳,语气带着几分轻柔的艳羡:“小溪手艺也太好了些,这般好看的手帕,我看着都心生欢喜,想要一方。”

      “这有何难,且等我几日,便也为你绣上一方。”

      少女间独有的私房秘语总是细碎又温柔,只寥寥几句,便为平淡的客栈日常平添了几分清甜鲜活的乐趣。欢声笑语落定,时序悄然流转,楚国一年一度的腊日,亦如约而至。

      腊日,是楚地冬至过后最为盛大热闹的民俗佳节,源远流长,深入人心。不同于寻常岁末小节,楚地腊日素来隆重盛大,民间盛行祭祀祈福、赶集游宴、驱邪纳吉的习俗。每逢此节,全境市井解禁、万家欢庆,不分男女老幼,皆会出门赴闹,整座城池烟火鼎盛,暖意融融,是楚地岁末最热闹、也最有人情味的光景。

      众人虽各有日常,可连日来或是针线女工,或是勤练武艺,日复一日难免有些许乏味。恰逢腊日盛景,街巷喧声四起,烟火漫天,众人皆心向往之,不愿辜负这岁末盛景。

      一行人走出客栈,刚踏入街头,便被扑面而来的烟火喧嚣裹住周身。

      长街十里张灯结彩,红绸悬檐,花灯缀满街巷,暖光摇曳,映得整座城池暖意融融。沿街摊贩林立,糖画、糕团、香烛、配饰琳琅满目,叫卖声、欢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相融,沸反盈天,岁岁如期的腊日烟火,温柔治愈了岁末所有寒凉。

      绿萝年纪最小,心性纯粹鲜活。纵然身世坎坷,心底藏着过往伤痛,可终究是孩童心性,身处这般热闹盛景,所有沉郁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欢喜。

      她拽着楚嫣的衣袖,脚步轻快,眉眼弯弯:“师父,你看街上好多花灯!还有甜甜的糖糕,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楚嫣垂眸望着她鲜活明媚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轻轻颔首:“自然可以,今朝腊日佳节,随你尽兴游玩。”

      清牧身着一席宽大僧袍,常年礼佛修心让他的周身自带通透温润的气度。可少年人心性未改,望着满街繁华烟火,眼底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鲜活暖意,不张扬、不浮躁,温柔又讨喜,“今日街市这般热闹,难得遇上腊日盛景。你且带着绿萝随心逛逛,不用拘谨,好好尽兴便是。”

      这话是对楚嫣说的,王小溪却笑着抢答:“理当如此!”

      几人顺着人潮缓步前行,一路走走停停,尝软糯糕团,看街边杂耍,赏沿街花灯,肆意享受着腊日的人间烟火。

      暮色渐沉,落日余晖散尽,夜色缓缓笼罩大地。待华灯初上,街巷深处的大型腊日祭祀仪式,如期开启。

      楚地腊日祭祀,最具特色的便是假面祈福之礼。城中族人早早备好各式祭祀面具,或庄严肃穆,或古朴灵动,皆是手工雕琢,纹饰古朴雅致。参与祭祀的信徒、百姓纷纷戴上面具,隐匿容貌,褪去平日身份,以最纯粹的本心祭拜天地、祈福岁安。

      晚风拂过街巷,花灯摇曳,假面人影错落往来,烛火映照着一张张隐匿的面容,热闹之中,又悄然藏着几分未知的隐秘与朦胧。祈福的长队顺着长街蜿蜒向前,人流层层叠叠,摩肩接踵,万家灯火与漫天夜色交织。

      众人起初并肩随行,跟着祈福队伍缓缓往前移动,可街巷人潮实在汹涌,往来游人推搡穿梭,不过片刻光景,身前身后的人影便被涌动的人流冲散。

      楚嫣下意识回头望去,身后空空荡荡,再不见清牧三人。明明方才还笑语相伴的几人,转瞬便被茫茫人海吞没,只剩满目晃动的假面与摇曳的花灯,陌生又疏离。

      夜色温柔,烟火绵长,四下皆是岁岁平安的祈福盛景。

      楚嫣心底并无半分慌乱,只漾着浅浅的坦然。她知晓众人皆是顺着同一条长街前行,终点一致,步调相近,不过是一时被人流阻隔,待到祈福仪式落幕,行至街巷尽头,终归能够再度相逢。如此想着,她便收回目光,依旧从容跟着前行的队伍,缓步往前走去。

      人流依旧涌动,脚步不曾停歇。行至半途,两侧摊贩渐渐收摊,喧闹的人声缓缓褪去,原本拥挤的长街慢慢空旷下来,往来游人稀疏了大半。可她目光扫遍周遭,始终寻不到其余三人的踪迹。

      沿途假面人影愈发零落,晚风带着岁末的微凉拂过衣衫,方才鼎盛的烟火气淡去几分,徒留静谧笼罩长街。楚嫣索性脱离了缓缓前行的祈福队伍,移步走到街边一处僻静石阶旁,静静落座。

      石阶微凉,衬得周遭愈发清幽。她静坐片刻,静待片刻,依旧未见熟悉的身影,便缓缓起身,不再刻意追赶队伍,独自沿着长街后方,慢悠悠缓步前行。

      方才人潮汹涌之时,曾有一段温柔细碎的小插曲,悄然落在心底。彼时队伍拥挤不堪,游人穿梭推搡,身侧一人匆匆掠过,肩头重重撞在她臂弯之上。力道猝不及防,楚嫣身形一晃,重心不稳,险些踉跄摔倒在地。

      就在她身形将倾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掌从侧后方稳稳托住了她的小臂,堪堪将她失衡的身形扶稳。

      楚嫣抬眸,一瞬间,满眼皆是街巷明灭摇曳的花灯星火,再细看,是一张覆着狻猊纹样的面具,这是楚地巫祭中极为小众的凶神纹样,一眼便能铭记。

      晚风拂动,撩起那人几缕墨色发丝,衬着明暗交错的灯火,凶戾面具之下,竟奇异地透着几分清贵疏离。

      楚嫣静静望着,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浅淡难言的熟悉感,朦胧又飘忽,只是街上游人往来未绝,她便没有细究这突兀的异样,只当是夜色光影作祟。

      那人脊背笔直,周身气质清冷疏离,却偏偏掌心温热,扶着她的力道克制又温柔,分寸恰到好处。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没有半句问询,也无半分多余动作,只是稳稳将她扶住,而后静静立在原地。

      人声嘈杂,灯火喧嚣,周遭尽是游人的欢声笑语,唯独这片方寸之地,静得格外动人。

      楚嫣稳住身形,轻轻收回手臂,对着那道隐匿的身影,眉眼浅浅弯起,温声笑道:“多谢。”

      面具之下,无人应声。那人静静伫立片刻,待她身形站稳,便缓缓收回手,转身融入前方错落的假面人流之中。

      背影清孤,不留半点痕迹。

      人海茫茫,擦肩一扶,转瞬别离,不过是腊日喧嚣里一场无人知晓的温柔际遇。楚嫣未曾深究对方身份,只当是陌路游人的善意相助,于是将此事坦然放下。

      思绪回笼,楚嫣彻底从方才擦肩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抬眼望去,方才人声鼎沸的长街渐渐褪去喧闹,沿街游人已然散去大半,晚风拂过灯盏,只剩细碎轻响萦绕耳畔。

      楚嫣孤身前行,目光四下流转,始终寻不到绿萝、王小溪与清牧三人的身影,心底悄然浮起一丝落寞。

      就在她缓步前行、心神微松的刹那,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毫无声息地从身后贴近。

      来人动作迅捷诡异,趁着四下无人的死寂,骤然抬手,带着几分力道重重拍在她的肩头!

      楚嫣身形微顿,下意识转头回望。

      侧脸刚转过半分,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细密的白雾。微凉的药香裹挟着细密粉尘,迎面扑入眉眼口鼻,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她甚至未曾看清身后之人的半分轮廓,意识便骤然抽离,眼前的花灯、夜色、长街尽数碎裂沉沦。四肢无力,浑身酸软倒地,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消散。

      漫天腊日烟火,岁岁平安祈福,终是抵不过暗夜突袭。

      人影轻轻一揽,稳稳接住她软倒的身形,夜色沉沉,无声吞没了所有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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