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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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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潇潇,夜幕蒙蒙。
“唔……”伴随一声低吟,楚嫣自昏迷中幽幽转醒。浑身如散了架似的难受,刚一动作便扯到腕上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少爷快看!小姐醒了!”一个满是惊喜的少女声音在楚嫣耳畔响起。
紧接着是一道微哑沉敛的男声:“应当无碍了。秋瞳,即刻去禀报夫人,就说小姐已然苏醒、并无大碍。”
“是,奴婢即刻前去!”秋瞳脆声应下,脚步轻快,一溜小跑着匆匆赶往西厢传信。
与此同时,一只冰冷却不失温柔的手轻轻覆在了楚嫣的额头——是那个男人。他倾身坐于床沿,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肌肤。
“唔……我这是怎么了?”她双眸勉强掀开,眼底一片朦胧混沌,视线虚浮难聚,无论如何凝眸,只剩一片无边混沌。她心头纷乱,全然不解此番诡异境况。
怔愣之际,一股剧痛向她袭来!那剧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似有万般神识寸寸抽离脑海,逼得她死死咬紧唇瓣。喉头气血翻涌,皆被她强行咽下。满心茫然无措,她全然不解眼前境遇为何这般诡异离奇。
“别怕。”是那个男人,他正用自己的袖口为她擦去额上的冷汗。
他是谁?明明记忆一片空茫,耳畔这道嗓音却熟稔得刻骨铭心。不过寥寥一语,心底便无端翻涌起酸涩。
楚嫣强撑着涣散的眼眸,竭力想要辨清周遭光景,可眼底始终一片迷蒙混沌,任她如何挣扎凝神,皆无半分清晰。心底最后一丝气力尽数耗尽,她彻底颓然放弃。
万般挣扎皆是徒劳,徒留一身无力与茫然。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受。”男子开口,暗哑的嗓音透出几分疲惫,“因为你体内的焚心咒正试图反噬忘情诀的压制……再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很快?
楚嫣死死咬紧牙关,强压心底翻涌的痛楚,妄图漠视这彻骨折磨,可神识剥离的剧痛深入骨髓,又岂是人力所能轻掩?她只得骤然攥紧掌心,任由指尖深深掐入皮肉,以躯体分明的锐痛,堪堪抗衡那魂魄离散般的虚无煎熬。
额上冷汗密布,指节微有泛白,楚嫣这回可真是用上了吃奶的劲,然而糟糕的是这番举动一下子就崩裂了手腕上的伤,只见那包扎不到三刻的伤口,竟透过厚厚的纱布再度渗出一丝血色。
“你素来最是坚韧能忍,往日纵是烈火焚心、痛彻筋骨,也从未在我面前露过半分孱弱。”一缕墨色发丝自他鬓边垂落,轻拂过楚嫣苍白的面颊,他声线低沉沙哑,缓缓漫入她耳中:“如今这般难忍痛楚,足见这忘情诀,于你而言还是霸道刺骨了些。”
“痛……好痛……”
男子闻言,犹豫着将她轻轻抱起揽在胸前,微凉的手指在她脸上游走,慢慢抚平她轻皱的眉心,“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那暗哑的嗓音随着她渐渐模糊的思绪绵延远去,她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忘记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忘记。
蓦地,脑海闪过一幅画面——那是阳春三月的落英湖畔,桃花正盛,一双璧人深情相拥,低诉耳语。
“陌上花开,阡原宿哀。美虽不在,人亦归还!”
“美虽不在?”女子佯怒,眉眼间却有着挥洒不尽的媚态,“相公子这么快就看腻了小女的容貌?”
“岂敢岂敢。”男子讨饶道:“楚姑娘的绝世容姿岂是说腻就腻的?”
女子莞尔,旋即转身背靠男子胸怀,享受这片刻的闲散时光。风起之际,一滩鸥鹭掠过,女子叹息道:“文谦,你且答应我,此生不碰忘情诀……可好?”
男子将她圈在怀中,低眉敛容,许久,吐出一个“好”字。
整幅画面朦胧柔和,宛如轻纱遮目,镜花水月。
楚嫣辨不清二人长相,亦不知他们身在何处——或者可以这么说,在看到画面的那一刹那,她清楚的看到了二人的长相,可就在画面抽离的一瞬间,她竟诡异的将二人忘了个干净,然而更诡异的是,随着记忆的模糊,大脑的疼痛也渐渐停止。
身侧男子低声喟叹,嗓音裹挟着深重的倦意:“你终究,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楚嫣不曾注意对方说了什么,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好半晌,才惊觉他们的姿势过于暧昧,她有些无措的挣了挣。
“别动,就一会儿。”男子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但这点儿挣扎算什么?他有的是力气。
屋内重归宁静,除盆中炭火燃得劈啪作响、窗外夜雨声声,整间屋子再无其他动静。
又过了些许时光,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想必是那“夫人”来了。
楚嫣忽觉紧张,手心微微沁出些汗渍。
只听“吱”的一声,屋门被人从外推开。男子收回拥着她的双臂,扶她慢慢躺回原处,然后起身,垂首侍立一旁,轻声道:“娘。”
夫人微微颔首,步履沉稳行至床前,安然落坐于男子方才坐过的榻边。她抬手轻柔拂开楚嫣额前凌乱的发丝,目光未凝向床榻,反倒侧首对着男子温声问询:“你方才遣人来报,可是秀沿已然苏醒了?”
秀沿?楚嫣的心没来由的一紧。
“是。”男子答。
夫人宽慰道:“如此甚好,你们都退下吧。”
“是。”众仆俱应,唯有侍立在旁的男子不曾离去,“娘,诉炀还想……”
“这些日子你也受累了,先去歇息,这儿有我照顾即可。”
“可是秀沿……”
“这儿有我便够了,你且退下吧。”
“恳请娘让诉炀留下,诉炀还有话要对秀沿说。”
“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
“娘……”
“那便退下。”夫人努力控制着情绪。
一室寂然无声,凝滞的氛围沉沉压下。良久,沈诉炀才缓缓开口,语声执拗:“自那件事过后,娘便时时提防于我。莫非在娘心底,我沈诉炀,当真半点也配不上她……”
“够了!她是你妹妹!”夫人怒喝一声,倏然起身,“你怎能如此待她?”
一室骤然死寂,沉凝的气氛裹挟着难言的僵持与尴尬。
这番对话暗藏的纠葛与蹊跷,唯有母子二人心知肚明。楚嫣纵使隐约窥见几分端倪,此刻也情愿自欺,将眼前种种当作一场虚妄幻梦。
“妹妹?我与她,又算得哪门子的兄妹?”
“如何不算?你与她的名分早已尘埃落定!别说她如今是你名义上的妹妹,纵使抛开这层干系,以你此刻这般七情残缺、心性寒凉的模样,又哪里配得上伴她左右?”
话音落尽,屋内再度坠入漫长死寂。
炭火噼啪的微响格外清晰,衬得一室凝滞的气氛愈发沉郁逼人。
“娘怕是误会了。秀沿既是妹妹,我岂敢心存半分逾矩?更何况,她早已与宋府缔下定亲之约,是宋家聘定的准妇。”
“你若真能这般恪守分寸,自然最好。”
男子话锋倏然一转,声线清冷带着几分刺骨的诘问:“可倘若心存执念的是秀沿,娘又该如何抉择?是抛却世俗名分成全她的心意,还是桎梏她半生,成全这虚妄规整的礼教名分?”
“住口!”夫人厉声喝止。
“这世间,早已无人能令我沈诉炀俯首缄口。夫人不必高看自己,若非秀沿,你何来今日的沈府尊荣?”话音落罢,他猛地撩起衣袍下摆,身姿挺拔冷厉,缓步朝着屋门踱步而去,背影决绝无半分留恋。
“当年确是你们父子收留我与秀沿,这份恩情,我多年来始终铭记于心。扪心自问,我慕容熙月待你向来仁厚,从未有过半分苛待!可你呢?你屡屡步步紧逼,再三伤她至深!”夫人语声陡然发颤,字字皆是恳切的斥责,可话至紧要处,又骤然哽住。她双唇微颤,终究吞吐难言:“何况可秀沿她……她是……”
沈诉炀脚步一顿,微微侧首,斜睨而来的目光带着刺骨的凉薄与讥讽:“是什么?”
稍作停顿,他字字诛心,“说到底,她终究逃不过被人摆布利用的宿命。这些年,为了你的锦衣荣华、门第尊荣,她早已牺牲太多,不是么?”
夫人语塞,面色苍白,暗怪自己一时情急,险些说漏了嘴。
“罢了。今日是诉炀失仪逾越,还望……娘恕罪。”语气凉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哦对了,险些忘了说,诉炀早前与友人相约游历诸国,只怕到时赶不上秀沿与西丘的大婚,劳烦娘替诉炀转达一声,祝他们夫妻百年好合!”
他最后深深一瞥,望向床榻上清丽如莲的女子,随即敛尽眼底所有波澜,决然转身,阔步踏出厢房。庭前残叶随风飘零,铺就一地萧瑟,冥冥之中,唯有这满目凄寂,默默见证着忘情之人最深的无可奈何。
从此以后,这浩渺天地间便只剩一人独饮“香醉”,独品寂寞。
谁也怪不得,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从他亲口说出愿她嫁入宋府的那一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