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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 ...


  •   第一页是架构图。很简单,不像以前那个版本——四层结构,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个节点都有精确的参数。这个版本只有两层,底层叫“记录层”,上层叫“回应层”。记录层只有一个功能:记住人进来的时间、站的位置、停留的长度、离开的方向。没有情绪判断,没有数据分析,没有模型分类。只是记住,像一个人在本子上写一行字——“下午三点,她站在东侧的墙前,看了很久。”

      回应层更简单。根据记录层的资料,调整光的亮度、色温、速度。不是判断你现在是什么情绪,是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喜欢什么样的光。你不开心的时候会站在哪个角落,它就让那个角落的光暖一点。你赶时间的时候会走哪条动线,它就让那条动线的光亮一点。不是分析你,是记得你。像一个老朋友,不用你开口,就知道你喜欢坐哪个位置。

      纪海棠盯著那张架构图,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办公室,站在玻璃墙前看那个旧版本——四层架构,传感器、数据处理、情绪识别、控制系统。她说你的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他说妳说得对。她没想到他真的改了。不是修改,不是优化,是把整个架构拆掉,从零开始。从“判断”变成“记住”,从“分析”变成“陪伴”。

      她往下拉。第二页是代码,第一行不是变数宣告,不是函数定义,是一行注解,用中文写的:“情感不是数据,情感是人的一部分。”

      纪海棠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在废弃厂房画第一条曲线的时候,他说“妳知道这东西算不出来吗”,她说“那你先别算,先去感受”。他说他不知道怎么感受。但现在他把“情感不是数据”写进代码里了。不是她说的,是他自己写的。

      她继续往下看。代码写得很慢,每一行都有注解,每一段都有说明。不像以前那种冷静、精准、没有一个多余字元的写法。现在的代码像一个人在说话,说得很慢,有时候会重复,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但你知道他在说真的话。

      她看到一段关于光速变化的代码,旁边的注解写著:“光不能太快。太快会让人紧张。也不能太慢,太慢会让人觉得无聊。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速度,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呼吸。”

      她看到另一段关于色温的代码,注解写著:“暖色不是越暖越好。太暖会让人想睡觉。要带著一点点冷,像秋天的傍晚,天快黑了,但还有一点光。”

      她看到一段关于空间记忆的代码,注解写著:“记住不是储存数据。是记得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肩膀有没有放松。是记得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是快还是慢。是记得她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纪海棠把邮件关掉,靠在椅背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另一种,是她控制不住的那种。她想起他说“我理解了”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他从来没说过的词。她以为他只是说说——他是一个技术人员,习惯用语言描述他不理解的东西。她没想过他真的理解了。更没想过他把理解写进代码里,一万多行,每一个字都是。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是程维的讯息:“邮件收到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那不是发错的。是我转寄的。他没让我这么做,但我觉得妳应该看到。”

      纪海棠没有回。她打开邮件,从头看了一遍。第一行注解——“情感不是数据,情感是人的一部分。”她想起在教堂里,他说“妳妈妈的光,是在陪伴”。她说“我理解了”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说说。但她现在看著这行字,觉得也许他是真的理解了。不是用技术,是用人。

      她重新打开那封邮件,看到最后一页。不是代码,是一段文字,写在架构图的下面,像备注,又像信。

      “这个空间不是为了判断人的情绪。是为了记住人。记住你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站在哪里,记住你喜欢什么样的光,记住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走到哪个角落。下次你来的时候,它不会问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它只会把光打开,开成你喜欢的样子。不是因为它懂你,是因为它记得你。”

      纪海棠看著这段话,眼眶热了。她想起她妈妈说的话——“光会替人记住说不出口的话。”他把这句话写进代码里了。不是复制贴上,是他自己写的,用他的方式,用代码的语言。

      她拿起手机,打给程维。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故意的。”她说。

      “是。”程维的声音很平,“但妳看了,对吧?”

      “看了。”

      “觉得怎么样?”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他变了。”

      “不是我说的。是妳自己看到的。”

      她没有回答。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阳光。很亮,很暖,照在园区的中庭里,草坪绿得很亮。她瞇起眼睛,让光照在脸上。

      “他没让我发这封邮件。”程维说,“他说等跑通了再告诉妳。但我觉得妳应该看到真正的他——不是谎言里的他。”

      “什么是真正的他?”

      “就是妳看到的那个。会把‘情感不是数据’写进代码里的人。会记得妳站在光里、灰尘在光柱中浮动的样子的人。会说她比项目重要的人。”

      纪海棠没有说话。她握著手机,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手上,很暖。她想起周玉砚说“我错了”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想起他说“有些事不需要意义”的时候,声音里那个裂开的东西。想起他说“妳妈妈的光很漂亮”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听得出来——那层平底下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她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不是项目,不是算法,不是恩师的遗愿。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不是用技术能理解的东西,他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说“很漂亮”。

      “纪海棠。”程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妳还在吗?”

      “在。”

      “妳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维以为她挂了。

      “帮我约他。”她说,“明天。废弃厂房。”

      程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几点,没有问要做什么。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了。纪海棠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站在光里。她想起第一次在废弃厂房画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暖的,慢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站在门口,说“我需要你的曲线”。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谎言。后来她知道了,觉得所有的都是谎言——他的出现、他的靠近、他说的话。但现在她看著他写的代码,一万多行,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改了。不是用嘴说,是用手。像她画线一样,用手记住,用手证明。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和周玉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讯息还是那天的——“对不起。但我说的‘后来’是真的。”她看著那几个字,打了几个字:“明天下午四点。废弃厂房。”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五秒。然后她按下去。

      讯息发出去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上,等著。大约十秒后,萤幕亮起来。一个字:“好。”

      纪海棠看著那个字,没有回。她把萤幕关掉,继续改图纸。拿起笔——不是那支黑色的,是蓝色的——在图纸上画线。画了几笔,停下来。线还是不对,手还是不听话。但她没有放下笔,继续画。画错就改,改错再画。她不知道这条线最后会长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她需要画。不是为了谁,是为自己。

      同一时间,周玉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三个萤幕。中间那个萤幕上是重制版的代码,左边是纪海棠的图书馆图纸——他从公开管道下载的,右边是空白的。他正在改回应层的一个参数,光变化的速度太快了,不符合“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呼吸”的节奏。他把速度调慢了零点三秒,跑了一次模拟,还是不对,又调慢了零点二秒。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继续调参数,调到第四次的时候,觉得对了。他在注解里写了一句话:“这个速度是对的。像她画线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走的速度。”

      他写完这行注解,拿起手机。萤幕上是一条讯息,寄件人的名字他盯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明天下午四点。废弃厂房。”他的手指在萤幕上停了一下,心跳快了,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跳。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看著那个字,觉得不够。想加一个句号,又觉得太正式。想加一个惊叹号,又觉得太兴奋。最后他什么都没加,就一个字,放在那里。他盯著萤幕,等她回。等了五分钟,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跑,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急,是——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像是一直在黑暗中走路的人,突然看到一点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不是因为他确定那是出口,是因为他需要走近一点,看清楚那是不是光。

      程维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周玉砚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收到了?”程维问。

      周玉砚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收到了。”

      “她说什么?”

      “明天下午四点。废弃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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