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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月落乌啼(上) ...

  •   暖暖的阳光,洒在街上来往的人身上,虽然天气依旧有些寒冷,却掩盖不了人们脸上满足的神情。尚未开春,百姓们还是留在城内,等待着雨水丰沛的时候回田间开始新的一年的耕作,开始新一轮的希望。
      街头三三两两的人群中,游荡着一个红发丽颜的少女,手执一柄宝剑,时而张望着街道两旁,时而在路边的小摊前驻足把玩,神态悠闲,根本让人无法联想到此时此刻,庆国的中枢金波宫内,为了寻找他们的王,已闹得人仰马翻。
      景王赤子,被庆国的百姓喻为给他们带去万丈光明的贤君,在上次为了延王尚隆而扔下大大小小一帮官员不辞而别后,再一次隐瞒了自己的行踪,独自奔来了西南的杨州。这里是杨州的第二大城瑞安城,为临近庆巧边境的一座大城,繁华不亚于州城,阳子初登基的时候这里因地处偏远而深受妖魔之苦,好不容易庆国稳定了下来,邻国巧又是妖魔横行,边界也得随时防备,发展起来着实不易。总算郡守花了大力气才将瑞安城给整顿起来,却接到敕命,要求收留巧国的难民,又是一番头大,好在关于难民的处理问题,国府先行讨论出了一个大致的方针,再让下面按着这个方针自行调整,但也着实让郡守忙了许久。后来巧国又是王失道又是新立,忙忙碌碌直到现在,而学到了教训的郡守也不再撤去那些安置巧民的建设,就这么让它们留着,还能在这个时候帮着纪州分担下舜国那边的压力。如今瑞安城内有着大大小小近十个巧民的聚居点,外加不少入了庆国国籍的巧民后裔,对瑞安城的日常生活也起了不小的影响。
      今日是初五,此时阳子本该呆在金波宫内听取朝臣的奏议,然后就某些要事做出批复,退朝后回积翠台听浩瀚的汇总景麒的唠叨玉叶的关心,到了夜晚再跟铃和祥琼聊些趣事,就这么无波无澜地度过一天。但是,此时此刻,她的的确确是悠哉游哉的。
      瑞安城西郊的月落轩,是城内的一大著名茶馆,据说那里是黎明时分赏月落的极佳之处,再加上那茶馆有着雅致的装修,里面泡茶的那些侍女们有着一手高明的沏茶功夫,还都才识出众,如此一来,月落轩理所当然地成了远近文人的汇聚之地,虽不乏附庸风雅之徒,也有真才实学的人。
      这种高雅的地方阳子不常来,一方面文人汇聚的地方比市集有更大的暴露身份的可能,实在是那帮文人墨客多读过史书,而自己的这头火红的长发也不常见,呆在这群人中得时刻留个心眼,另一方面虽说在祥琼的熏陶下她能在正式的场合举止高雅,不过私下里这么来的话怕是要累趴,爱乱跑的习惯还是不怎么能改掉,就是喜欢随性而为,太过约束的话就退回蓬莱时的那个乖乖女了,这是阳子最不想干的。
      不过这一次,她却不顾以上的原因,坦然地走入了月落轩。既然是观月落,自是夜间较为热闹。现在是白天,没有晚上那般人流不息,倒添了份静谧。走上顶楼,绕过厅中的小庭院,走入楼角的一个雅间,阳子便静静地坐着,透着纤尘不染的玻璃看向外边。这里是城郊,风景迷人,不少达官贵人都在这里拥有自己的别院。
      比起周围富丽堂皇的那些别院,月落轩一扫奢靡,清净得很,粉墙青瓦,临着一潭清泉,植着些山茶,在这冬春交临的时候,绽着朵朵雪白的花儿,一不留神,还错以为冬雪未融尽,配着这里的素雅,很是合调。
      这里的布置别具匠心,门口挂着范国出产的竹帘,矮几放着制作精巧的银质小薰笼,地上铺着青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文人的墨迹,多了份雅气。刚收回打量的目光,帘外便出现了一个身影,柔声问道:“客人,奴家可以进来么?”
      阳子起身掀起帘子,面前是个美丽的女子,手中端着一个小盘子,微笑地看着她。侧身让她进来,那女子跪坐在矮几前,熟练地打开薰笼的盖子,向内添了些香料,燃了起来,才一会儿便是满室氤氲。取出茶具拜访妥当,那女子从一个银质的小盒子内舀了丁点儿细叶出来,加在面前的一对羊脂白玉杯内,然后从壶中倒出热水来,浸润下茶叶,倾倒后来了手“凤凰三点头”,然后端起茶杯,恭敬地递到阳子面前。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阳子刹那间产生了种错觉,以为自己深处蓬莱的茶室中,不过马上回过神来,接过茶杯,先是送到鼻下嗅了嗅,然后才轻轻端起,抿了口,细细品味。
      品尽杯中茶,阳子才坦然看着对坐的女子。刚打照面,阳子就知道她不是楼里那些普通的侍女,这女子的真实年纪瞧不出来,风姿卓绝,淡淡地施着脂粉,穿着也大方得体,透出的点点冷艳与紫清有那么一丝相似,只是紫清的是不近人情孤立世外的冷漠,而她的则是微笑中却让人觉得近不了身,明明对坐着,却摸不透。是个奇特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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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奴家的手艺可让公子满意?”朱唇轻启,音线美妙婉转,令人恍觉置身温柔乡中,忘了归乡何处。
      “上等的白毫银针,上等的羊脂白玉杯,上等的沉香,上等的泡茶工夫,确是人间难得。”此情此境,若是尚隆在了,怕是另一番光景,只是阳子没他那些调情的本事,唯有淡淡地表出自己的态度。
      “能一口气认出这些东西来,公子果是好眼力,月娘佩服。”娇媚的笑,阳子却觉不出撒娇媚骨,反是听出了理所当然。
      “让老板娘见笑了,倒是这么些难得的物什,浪费在我这不懂欣赏的粗人身上,可惜了。”阳子这话倒不是谦虚,纵然识得这些东西,晓得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但本性难移,还是不喜欢太过讲究。
      那名唤“月娘”的老板娘对阳子识出她的身份也不惊奇,只是掩嘴浅笑道:“这几样破物什奴家也不放眼里,公子喜欢就够了。”
      见她这么说了,阳子也不再废话,合上眼小憩一番,鼻尖萦绕着沉香独特的气味,露出了慵懒的一面。耳边月娘甜美的声音传来,似是隔了个时空。
      “看公子这么悠闲,是在等人么?”
      “算是吧。”阳子依旧闭着眼,淡淡地回答道。
      “是在等情人么?”娇笑串串如铃声,拨人心弦。阳子再一次想到,若是尚隆在这里,或许会有场戏好看。
      “或许吧。”
      “是如何美丽的女子呢?月娘有些嫉妒了呢。”
      “这不是你会问的问题。”阳子缓缓睁开眼来,按住伸到她面前拿住她佩剑的那只玉手,然后才低声向着身侧吩咐了句,“班渠,退下。”
      传来一声低吼,名为班渠的妖魔不情愿地潜下头去,消失在地底。阳子这才回头看着脸色镇定的如常的月娘,然后拿回自己的佩剑,松开了她的手:“虽说你也习过剑,但这种兵器,还是不要乱碰为妙。”
      月娘也不生气,只是盈盈笑道:“那还要多谢公子的提醒了。”
      阳子摇摇头,叹道:“月娘,不必与我绕圈子了,我虽不知你的底细,但大概还能猜出些什么来的。”
      听她坦白,月娘也收起了脸上的娇笑,摆出认真的表情来,道:“不愧是阳子小姐,难怪闻捷大人要月娘好生招待,不能怠慢了。”对阳子,月娘本是有些不以为意的,总觉得不过是一个女孩子,何须闻捷如此操心,只是见了面,识人颇丰的她才晓得,这个闻捷大人口中的“阳子小姐”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闻捷让我来这儿等。”不多说其他的废话,阳子如此告诉月娘。
      月娘明白她的意思,淡淡地点了点头:“闻捷大人有事不能前来,请您见谅。”
      “我知道他不会来。”阳子干脆地回道,“我也没指望着能在这里见到他。”很是直接,没有半分幻想。
      月娘用着探索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翠眸,才深深一叹:“姑娘果然了得,月娘佩服。”
      阳子只是悠然一笑:“我很有自知之明。”初登基时爱幻想的那个阳子早已随着时光而死去,现在的她,是名震十二国的景王赤子,尽管依旧保留着赤子之心,却已非当年那个傻傻无知的少女,知道为国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不能要的。现实本就是残酷的,你无法改变这个社会,只有适应这个社会,否则就会被淘汰。对王来说,则是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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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内的气氛顿时有些怪异,一边是一心探索阳子的月娘,一边是大大方方任由打探一副无所谓模样的阳子,暂时似乎没什么沟通。遇上这般的阳子,素来伶俐的月娘也没了主意,太过探究对方的话是种失礼,但她又确实无法掩饰自己的好奇,这般的一个女子,很难遇上,何况……
      “这儿似乎很热闹呢,虽是在城郊,倒有不少人专程来喝杯茶,老板娘果然经营有方啊。”扫视着楼外陆陆续续入内的文士,阳子用着闲聊的口吻说道。
      “不敢当,还是大家捧场。”不知为何,面对着这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月娘头一次起了警惕,生怕说错什么。
      “名师出高徒,跟着这么个好师傅,只怕也差不到哪里去吧。”打开盒盖,拨弄着里面的茶叶,阳子貌似无意地说了句,惹来月娘一阵笑。
      “月娘一介女流之辈,哪来福气跟着个好师傅呢?也就是勉强撑着这月落轩,别让它关了门,好给我下面这些个姑娘们一口饭吃,剩下的,就图找个靠得住的男人嫁了,荣华富贵什么的,最靠不住。”这是她的心里话,这月落轩里的姑娘无一不是才貌双全,其中不少还出身寒苦,却都不喜欢嫁人,虽说来这月落轩的极多是颇有才华的名士,有些挺中意那些姑娘们的,可惜她们就是不为所动。
      阳子没太过留心于月娘流露出的淡淡的哀愁,而是拿起手边的羊脂白玉杯把玩,半晌才开口道:“看你这月落轩装修不错,要很多钱吧?”
      不清楚阳子为何突然转移话题,月娘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就这样吧。”
      “这地方风景优美,要得一块地已属不易,还要造起这么一座月落轩,建材的采购、工人的雇佣、内部的装饰,还有侍女的培养,每一项都要大价钱,没有雄厚的实力是成不了的吧。”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口吻,但是阳子的话语却让月娘猛然警醒,一脸防备地看着她。
      温润的羊脂白玉杯在阳子那比起月娘粗壮了些许的修长十指间翻转着,映着窗外透入的柔光,晶莹剔透。沉香的香雾缭绕,模糊了阳子的脸庞,透着这层雾,月娘突然发觉自己看不透这个少女。
      “也算有心了,放了这么多心思在这里。”阳子悠悠开口,“难怪约我在这里等他。”
      “闻捷大人对我们这些孤女一直很照顾的。”不想跟随着她的思路走,但等话出口,月娘才悲哀地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明明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却在无意中主导了整场对话。
      “闻捷他即使想照顾你们,但这里到底是庆国的国界,他一个巧国的官员插手不了太多。”阳子平静的声音从雾后传来,让月娘的心逐渐冷了下来,“月落轩是十年前建造的,当时这里已聚集了不少达官贵族,想要在这种地方批下这种规模的一块地来,不是一个身世清白没有任何依靠的女子可以做到的。”静止了片刻,接下来的那句话虽普通,却让月娘惊起一身冷汗,“当时的杨州侯,是鸿越。”
      不知不觉地握紧手中的拳头,月娘丝毫没有发觉掌心已满是汗水。这时她不得不庆幸,两人之间隔着层香雾,她虽看不清阳子的面容,同样的,阳子也没机会看到她的失态。然而,仅仅片刻之后,两人间的隔阂也消除了——阳子的手覆上了香炉,袅袅的香雾逐渐消失在她的指尖。
      月娘清秀的脸上透出青色,而阳子好整以暇地坐着,唇线分明的嘴角没有微微上扬的幅度,那双翠绿的眼眸中映出她自己极力压抑的仓皇。这样的自己,月娘从未见过。
      “现在的州侯是载升,正在着手整理前些年鸿越留下的问题,要不是一个春官府的麻烦等着,只怕鸿越也要急了吧。”阳子继续着她的独白,淡淡地看着月娘的脸色越来越惨白。
      现在的阳子正摆出她朝堂上的威严来,月娘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茶馆的老板娘而已,哪承受得住,但至今仍能保持着沉默,阳子也对她的能耐表示赞赏。不愧是他信任的手下啊,个个不俗,只是可惜了。
      “月娘只是一介女流。”月娘终于开口,“不懂朝政,只知道赚钱糊口。”掌心已被她握出红印,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阳子淡然一笑:“我知道,所以,你可以下去了。多谢你的茶。”
      突然被下了逐客令,月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对上阳子转过来的背影,才恍然明白这里已不需要自己了。收拾好桌上的茶具,月娘才发觉那对羊脂白玉杯依旧在阳子的手中,但是此刻的寂静压抑得她不敢开口,唯有悄悄离开,独留一方安宁。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东方,已是一弯残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月落乌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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