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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   邻近中午用饭的时间,长街上行人商客往来不绝,一辆淡蓝色绉纱遮挡的马车从荆陵侯府东侧门平稳快速的驶出。

      马车声辘辘远去,如雨珠敲打在晶莹玉板上悦耳动听。

      两刻钟后,大理寺隔离厅重兵把守的一间房舍外,荆陵侯府的侍卫长留生不疾不徐的敲响了房门:“启禀主子,咱们侯府里来人了。”

      房门应声从里头拉开,朱玄锦袍的俊秀之人拢了拢眉心,似有些疑惑的迈出了门槛:“府里?谁?”

      留生:“夫人派来的。”

      想起早时玉烟送来的那些糕饼点心,司马玄闭着口,舌尖若有所思的舔了一下嘴里的虎牙,嘴角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极快的扬了一下。

      她说:“将人带过来罢。”

      片刻后,留生去而复返,他的身后,戴着淡蓝色帷帽的女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篾髹漆描金三撞八棱形提食盒,端庄平稳的出现在了隔离房里。

      “二,二嫂嫂?”司马昆虚弱的从休息榻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轻轻的疑惑。

      门下,留生亲自将主母夫人曹徽送进隔离屋送到自家主子面前,然后拉上屋门,再次守在了门外。

      司马玄走过去接下曹徽手里的提盒,引她走了进来。

      “真的是二嫂嫂呀,昆儿见过二嫂嫂!”司马昆手里抱着坠得人胳膊疼的粗铁链,恭敬的给曹徽欠身行礼。

      “世子不必多礼,”曹徽半侧过身子去虚虚受了司马昆一礼,同时自己欠身回应。

      “坐罢,”司马玄把食盒放在屋里唯一的这张八仙桌上,边招手让司马昆过来,边问曹徽到:“你怎么来大理寺了,你的事情忙完了?”

      司马昆帮司马玄将大食盒里的饭菜逐个摆放出来,而后就规规矩矩的坐在了一旁,一如过去的十几年一样乖巧。

      “我没什么事可忙的,”曹徽去下帷帽放到一旁,扭过身来的时候顺便在司马玄的小臂上按了一下,示意她来盛饭,边问到:“今日又审理了一上午,可说有了什么进展?”

      司马昆垂下头不出声。

      曹徽没再追问,只是先盛来一碗饭放在司马昆跟前,“我见门外有大理寺的甲卫重兵把守着,你身上的这些铁锁链不能先取下么?”

      执筷往嘴里扒饭的司马昆抬眼看向右侧边的二哥哥司马玄——只见自家二哥的目光依旧落在食盒的最底下一层上,不曾有功夫应声。

      曹徽顺着司马昆的小眼神一路看过来,不禁伸手捅了一下面南而坐的司马玄,“哎,问你话呢。”

      “取不了,戴着罢,受几日牢狱之苦以后就知道长心眼儿了,”司马玄艰难的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突觉自己舌根发苦。

      曹徽也看见了司马玄盯着食盒在看什么,于是乎,在司马昆含糊不清的“虽然御史中丞给我加了五十斤的铁链,但作为回报,二哥哥硬是当堂在卫海舟那老家伙身上加了八十斤的枷锁,他现在估计连喝水都费劲”的解释声中,曹徽一派淡然的从食盒的最下头一层里拿出来一个保温的小藤桶。

      司马玄搭在桌沿的手神经质的抽了一下——不用猜,藤桶里是曹徽给自己带来的汤药。

      “咦,二哥哥,你身上中的毒还没好吗?唔——??!!”藤桶盖子被错开的一瞬间,在嗅觉灵敏的庆徐世子不解的问司马玄的同时,几片粉白的糖醋莲藕被塞进了嘴里这孩子的嘴里。

      “以前听军中的老人们说多吃莲藕也能长心眼儿的,”塞了司马昆一嘴莲藕的人语重心长的嘱咐“四弟弟”到:“专心吃饭,小心被噎着。”

      司马昆:“……!!!”

      最后,司马玄虽然极其乖觉的吃了药,但深邃黑沉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些烧热刚退不久的暗红血气,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虚弱。

      曹徽本希望让司马玄饭后能小憩一下恢复恢复精神,奈何一餐午饭还没用完,大理寺就已经派了差役过来催促,说是三司已经到了公堂,请司马玄同司马昆赴公堂。

      “回去罢,”司马玄把帷帽拿给曹徽,沙哑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大局在握的自信,还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高兴。

      目送留生护送着曹徽及玉烟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极目眺望的视线里,司马昆这才甩了一下两手上的铁锁链,挥起一阵哗啦啦叮当作响,笑到:“二哥哥你在高兴什么?”

      “元祉,待你脱身囹圄之后,若是邓家上门来退亲,你当如何?”司马玄用力按了按眉心,冷不丁的问出了以上问题。

      司马昆边拖着脚腕上的锁链往前走,边毫不犹豫的回答说:“我还能如何?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的!”

      “好的呀,”司马玄抬手揉了一下鼻子,脸上的神情如平常一样的冷峻疏离:“我替你把这话记下了,只要你开口,我定叫那邓家不得将那孙女嫁进司马家。”

      “二哥哥说话当真?”司马昆面色一喜,拖着二十五斤铁脚镣的步子都迈的轻快了。

      “我何曾食言于你过?”司马玄温温一笑,头上天空碧蓝如洗,极远的天边静静的飘着一团洁白的云朵。

      ///

      自景初年间以来,在今上广施仁政文治武功的统治之下,大晁国就连最遥远北境的匈奴之患都被平息了下去。

      昔日的连天战火已经随风远去,散在了水草丰茂的济科尔草原之上,如今的大晁国总体上来说算得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可能是因为国内久无事端,庆徐嗣王杀人的案子一出来,长安城里那些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谏言之臣以及各路官员吏使们,就像闻见了腐臭尸腥的凶恶鬣犬一样,虎视眈眈的围在了案子周围,随时准备举着正义与律法的大旗,扑上去将司马昆这个不足十七岁的孩子撕咬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不足十七岁又如何?你也不想想那是谁的种儿,他老子当初是如何将匈奴淳唯部落的人屠戮干净的你怕是不知道罢?”

      “就是,龙生龙凤生凤,他老子那般暴虐,他二哥哥的手段更是狠戾,在这种人家里长大,那司马世子怕是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奸杀一个伯爵府嫡女又如何,让那孩子落个好死就不容易了……”

      “是啊,你们不知道,上次我还听人说,那庆徐小世子在街上走着,让一个过路的盐商给撞了一跌,结果就当街将那盐商活活打死了!”

      “打死盐商的人?那不是宣国公府上的小公爷么?”

      “哪儿啊,那杨小公爷是被推出去顶罪的,真正打死人的就是庆徐府的小世子……”

      谪仙居酒楼里,独自出来吃饭的赵清嘉一不小心就听见了以上各路碎催们在饭桌酒坛前言之凿凿的各抒己见。

      可即便是那些话越说越离谱,永嘉郡主对此也只能摊手表示——流言难禁,软舌如刀,即便是盖世英雄也莫能奈之如何。

      “人都这样的,”一只盛满美酒的白玉酒壶被轻轻放在了八仙桌上,作普通郎君打扮的展青衿侧身坐到赵清嘉的下首,姿态清冷的朝不远处的青纱立屏抬了抬下巴,“何必糟污脏了耳朵。”

      赵清嘉知道十六指的那边坐着谁,她不甚在意的挑了挑眉,欣然的将手边的空酒盏往白玉酒壶跟前推了推:“你如今倒是清闲,还有功夫出来吃酒了。”

      “托主母之福,休息一日。”展青衿敛袖给赵清嘉斟酒——实际上自己从主子中毒到世子爷案发至今都不曾好好休息过了,今日自己如此光明正大的出来,其实也是在给主子办事,不过不能说罢了。

      赵清嘉虽然性格外向,但倒底也有深沉的一面,即便是心中藏了什么事,她终究也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无异。

      她执起半满的酒盏,落落大方的与展青衿碰了一盏,口齿间顿时溢满米酒清香。

      赵清嘉再次将酒盏伸到酒壶旁边,打趣到:“若是敢让我吃醉了,你就得负责将我送回家,十六,我这回可是独自一人出来的。”

      展青衿眨了眨眼,继续给赵清嘉添酒。

      当第五盏酒下肚,赵清嘉将第八声“十六”叫出口之后,展青衿突然低低的说:“我姓展,叫展青衿。”

      “……”闻言,赵清嘉只是似有若无的抬起眼皮看了侧手边的人一眼,没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倒酒。

      不知道赵清嘉是从身边哪个侍卫或者丫鬟的嘴里听说十六,不对,是听说展青衿酒量好的,一壶米酒吃完,她果真见这家伙面色如常,一便时兴起拖着展青衿吃起了酒。

      最后的最后,当西天边的如血夕阳只剩一抹残余的时候,嚷嚷着谁先醉谁付账的永嘉郡主财大气粗的趴在了桌子上。

      展青衿犹豫片刻,又在酒楼里环视了几圈,终于抬手招来酒楼的跑腿儿小厮,扔给他几两碎银,让他到外头叫来了一顶软轿。

      酒楼这小厮估计识人,得了展青衿的交代后,他认认真真的从门外街上候着的诸多车马轿撵中雇了一顶不太失赵清嘉身份的薄纱垂帷软轿。

      谪仙居离无问园不远,轿子里载着永嘉郡主赵清嘉,展青衿就同轿夫们一起步行着朝无问园去。

      与谪仙居所在的朱雀街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的是,无问园正门所在的巷子清幽僻静。

      街上行人寂寂,晚风微凉,轿子里的人突然轻声说:“此前你同我示意的那个立屏后头,坐的正是内阁邓适昶家的嫡长孙女,实话讲罢展青衿,若是小元祉被咬死,你那主子为救弟弟,是不是打算把大半个朝廷都卷进来,直至元祉脱身为止?”

      展青衿没回答,轿夫们对这些话置若罔闻,只管抬着轿子往目的地走着——就好像方才赵清嘉说的那一大段话都只是她自己的错觉,她以为自己说了,其实她根本没开口,所以外头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哎,我说!”半晌,眼看着就要走到无问园的大门口了,赵清嘉突然掀开轿帘将头探了出来,“展青衿是罢,好歹曾经主仆一场,不搭理我是怎么回事?”

      “……”展青衿继续目不斜视的朝前走着。

      高傲的永嘉郡主没再出声,直到轿子停在了无问园门口,台阶上的方静带着一干丫鬟女使涌过来接她这个主子,展青衿立在轿旁半垂着头恭敬的给自己揖礼——

      郡主娘娘才在一只脚迈过自家门槛之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说:“这轿子本就是我无问园的,不知道展侍卫你给了酒楼小厮几两纹银当赏钱呢?”

      展青衿:“……”

      吃了闷亏的展青衿回到荆陵侯府已是日落之后,夜幕降临,没承想竟然在东侧门遇见她主子的车架。

      司马玄记得十六今日只有一个简单的小任务,她便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边朝里头走边有些恹恹的下命令到:“你下去多带几个人,今夜务必要同十五他们一起守好世子。”

      刚回到侯府的展青衿再度领命而去,司马玄步子发软,没走几步就干脆乘轿子回安和居。

      代步轿子抬的平稳,司马玄闭着眼,疲惫的靠在最角落里,耳边是整齐划一的轿夫的脚步声,多出来的那个步伐轻盈的是留生,偶尔成行成伍走过去的脚步声是巡逻的府兵……

      轿子在安和居的院子里落地的那一下颠簸,直接将差点睡着的司马玄猛地惊醒,轿帘甫被留生从外头掀开,司马玄就听见了次间里断断续续的传出来的无忧孩童的嬉笑声。
      是龙凤胎。

      “爹爹你回来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司马晴总是和“父亲”司马玄特别亲近。

      映着屋中烛光的门帘被玉烟挑起来,司马晴兴高采烈的叫喊着“爹爹”一蹦三跳的从屋子里奔出来,砰的一声将自己撞到了司马玄的腿上。

      许是这孩子最近又胖了——她这一撞直接将司马玄撞的向后退了两步。

      司马玄尝试着抱起小晴儿,结果可能因为身上高热刚退的缘故,没力气,她没能把孩子抱起来。

      她干脆牵着孩子往屋里走,边佯装生气的问小晴儿,“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在这里?奶娘呢,怎么不带你回去睡觉?”

      “爹爹一整日都不在家,我和哥哥当然要来陪一陪娘亲喽。”司马晴把小脑袋一歪,头上软软的小发髻随着她走路而一摆一摆的,当真可爱极了。

      这一大一小甫进屋门,迎面就见司马桓穿着一袭冰蓝直裾,腰上系着同色竹纹带,下头坠着一块小小的白玉佩,两个小胖手一叠,端着方小大人儿的模样恭恭敬敬的给司马玄揖礼,童声问了句“爹爹好”。

      司马玄眼角聚拢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要不是桓儿胖胖的小肚子凸了出来,模样看上去有些憨态可掬,这孩子当真就像个早熟的小大人儿了。

      于是,司马玄淡淡的应了儿子一声“嗯”,走过去的时候顺便在小桓儿的发顶上揉了一把,瞬间就让这孩子撅起小嘴破了他那高傲冷艳的“大公子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的神功。

      曹徽吩咐下去的饭菜,在司马玄进门的同时已经先后从小厨房里端了上来。

      她弯下腰分别将两个孩子抱到凳子上坐好,边对到里头更衣净手的司马玄说:“晚饭是我亲自在厨房盯着的,你回来前方勇就已经把饭送去大理寺了,估计这会儿世子也已经用过晚饭了罢。”

      换了一身赭色窄袖直裾的司马玄边挽着袖口,边低了一下头侧身从里间出来。

      她点点头坐到小桓儿身边,声音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沙哑:“回来的路上见到方勇一行人了——”复递了那副小儿用的乌木劲松纹筷箸给儿子,司马玄温温一笑:“桓儿乖,再同爹爹一起吃点儿夜宵?”

      司马桓扭头见妹妹已经拿着筷箸同一个蔬菜球做起了斗争,心中不免一阵感慨,他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小胖手握着小筷箸犹豫片刻,最终低下头担心的看向了自己半小西瓜似的肚子。

      ——嗯,自己就舍命陪君子,陪爹爹吃个夜宵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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