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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我骗了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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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难捱,天上已经烈日高悬好几天了。
这日一大早,长安城四处都还透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万物亦不曾完全从昨夜的漆黑沉闷中清醒过来,甚至第一道天光都还没来得及透过厚厚的阴云漏下人间,一串自东而起的惊雷就裹挟着天边厚重的阴云,以一种开天辟地的架势轰隆隆呼啸而过。
蜷在卧榻角落里熟睡的曹徽浑身猛的一抖,满头大汗的在噩梦与惊雷的双重惊吓中醒了过来。
留生的拍门声和曹徽额头上的汗珠一样密集:“主子主母,不好了,昆世子出事了!”
……
庆徐王府发生了一件塌了半边天的事情——庆徐世子以诱骗奸杀闺中少女罪被人状告到长安府,长安府尹张伯笒连夜带人冲进珖韵阁,在司马昆下榻的房间里搜出了被奸杀的受害人尸体,并带走了醉酒未醒的十七岁生辰还没过的庆徐世子,司马元祉。
人命官司,证据确凿,即便是司马元祉从始至终矢口否认。
司马玄并没有立马上赶着往庆徐王府跑,她虽然也关心素来纯和良善的四弟弟司马昆,但事情该怎么办她还是有些条理的。
三日之后,恢复了一个多月的司马玄虽然依旧看起来气虚体弱,但好歹已经能下地行走的荆陵侯,偕夫人荀氏乘车赶往庆徐王府。
荆陵侯府离庆徐王府不算太远,可当司马玄乘侯府的马车从荆陵侯府来到庆徐王府后,下马车的时候她还是脚软的差点没能站稳。
幸好曹徽在旁边扶了她一下。
庆徐王府,前厅:
“元初,你怎么亲自跑过来了!”司马英快步从厅里迎出来,同素纱遮面的曹徽一起扶着司马玄走进厅里。
司马英感受得到,弟弟的身体恢复的并不是太好,他现在连上厅前的这几级台阶都还有些吃力。
“何叔,父亲呢?”司马玄虚虚的喘了一口气,问王府副将何统到:“世子他倒底是出了什么事?”
作为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庆徐王副将,何统还算沉稳的给司马玄和曹徽揖了小礼:“二公子二夫人容禀,主子眼下去了天牢,世子他……”
“被关进天牢的是我的儿子,何要你假惺惺来装甚么好人!”一道几近疯狂的声音突然声嘶力竭般的从前厅的隔屏后头传了过来,毫无征兆的截断了何统嘴里的话。
然而,还没等司马玄反应过来,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就疯一般的朝她和曹徽撞了过来。
毫无意外的,这女人不仅把司马玄撞倒了,还用一只锋利的钗子划伤了司马玄的手臂——若不是曹徽下意识的替司马玄挡了那一下,钗子最后恐怕就是直奔司马玄的心脏去的。
“王妃!”
“二公子!”
“元初!”
王府前厅里一片混乱。
“疯了,这个女人疯了!”司马英挥动着扶司马玄起来时沾了满手血的手,扬声把门外守着的婆子们都喊了进来:“把她绑起来,绑起来!”
一干打将军府过来的婆子女使得了命令一拥而上,王府里头,王妃赵氏身边的人自然要拼死阻拦反抗——场面好不混乱。
“且慢,”沙哑的声音虚弱的响起,不疾不徐,却轻而易举的压下了所有的纷乱嘈杂。
司马玄坐在椅子里,边让曹徽给自己紧急包扎胳膊上的伤口,边给玉烟递了一个眼神,同众人说到:“王妃是父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是孤与大姐姐的继母,更是世子的生母,她今日便是当众杀了我,你们也不能对她如此的无礼……”
故意加重了“继母”、“生母”以及“杀了”等词的司马玄长长的歇了一口气,成功且彻底的激怒了赵氏之后,她这才抬手示意何统,道:“劳烦何叔把王妃送回内院罢,请好好照顾她,一切等父亲回来再说。”
“是,二公子,老奴领命。”何统手里扭着那个方才想趁乱把刺伤司马玄的那支钗子偷藏起来的老妇人,恭敬的向司马玄颔首,带着人一并朝内院的方向去了。
很快,司马修回来了。
司马玄虚弱的靠在椅子里,无力的看着父亲由远及近走过来。
——四弟弟司马昆从被抓入狱至被扭送进大理寺,再到现在被提到天牢里,不过才三日的时间,父亲那素来劲松般挺直的身形竟然已经有些佝偻了,父亲的鬓边,不知何时竟然多了那么多的白发。
“我已经知道了你母亲刺伤你的事情了,”司马修抬手阻拦下一屋子人的行礼,步履沉重的坐到正堂上,他重重的按了按太阳穴,音容具疲,“我带了太医署的白太医过来为她诊治,元初,事有轻重缓急,你四弟弟自打下了狱中,至今除了说过一次‘冤枉’两个字外,旁的别无他言。”
司马玄本就无甚血色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俄而,众人听见司马修用一种沧桑的声音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今日要在辰时末刻巳时初刻进行三堂会审,内阁奉旨陪审,元祉今早突然开口,说要单独见他二哥哥。”
“见我?”司马玄与曹徽对视一眼,两人又一起疑惑的看向司马修。
“不错,见你,”司马修极缓的点了点头,“死的那个孩子是文昌伯爵府的嫡五女,十四岁,这案子本就不好办了,可你四弟弟从头到尾什么也不肯说,如今他突然说想见你,说不定是他想起什么证据或者是什么东西了要说与你知,元初……”
司马修禀退了前厅里所有的人,包括曹徽和司马英。
待众人都出去之后,司马修顿了顿,说:“元初,待将你四弟弟救出来,便是你像儿时那样要我休,休了元祉他母亲,迎回你母亲的神主牌位我也答应,甚至你想要回世子爵位,为父也是给得的,只要……只要你能保得你弟弟一命元初!”
“父亲言重了,”司马玄虚弱的斜靠在椅子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的在空气里画了个半圆,压低声音到:“我知道,元祉他是您唯一的儿子,您如今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想留给他一个亮堂堂的未来,”
说着,司马玄轻轻的笑了起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父亲曾为大姐姐计过,曾为三妹妹计过,更也曾为我计过,如今不过是想再为小儿子计一计,我未有不听从之理。”
司马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后,天上瓢泼大雨正盛,庆徐王府嫡长子司马玄独自一人乘着庆徐王府的四驾齐头马车,一路奔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另一个少卿申少卿亲自带人在天牢外迎接司马玄,“世子打过来之后,除却说了‘冤枉’二字,与一句‘我要见二哥哥’之外就不曾再开过口,甚至自绝了所有入口的吃食,”
申少卿边领着司马玄往里头走,边压低了声到:“天家有意回护世子,还特意派了荀首辅过来陪审,就是怕三司酷吏出手使世子屈打成招,可没承想世子竟连口都不愿意开,君侯劝劝世子罢,只要能让三司从证据中查出任何不妥,世子死罪可免矣!”
“是么?”已经踏上天牢幽冥道的玄袍之人倏然停下脚步,她偏过来脸似笑非笑的看着申少卿,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天牢深处不谋而合的阴森血腥,直叫人不寒而栗:“既然大理寺已一口咬定是庆徐世子杀了文昌伯爵府的女儿,那还有什么要审的,杀人偿命,你们直接拉司马元祉午门斩首就好了。”
“君侯言重,是下官说错话了,下官说错话了!”年过五旬的申少卿被吓的一个劲儿掴自己嘴巴子:“君侯大人大量大人大量,卑职也是为世子着想,君侯息怒啊,君侯息怒……”
“罢了,”司马玄已经嗅到了来自天牢各处的肮脏与血腥,拧眉到:“前头带路罢。”
奉命来打探的申少卿开口就吃了个大大的挂落,老头也不傻,赶紧闭上嘴乖乖带路,不再敢多说过半个字。
逼仄的幽冥道信长信长,走在这上面,侧耳就依稀能听见曾在这里头发生过的一切。
你听,这里有烙铁烙烧东西的撕心裂肺,有千钉爪划开人肉的抓心挠肝,有加官贴愈贴愈多的呜咽挣扎,还有失心疯的囚犯在深夜时低低吟唱的故乡的歌谣……
一股细细密密的冷意悄无声息的爬上了司马玄的后背,她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幸好,在司马玄快要因体力不支而走不动时,前头领路的申少卿停下了脚步:“启禀君侯,这间就是了。”
说着,申少卿示意随在一旁的牢头开锁,边向司马玄拱了拱手:“卑职到外头候着。”
哗啦啦一阵沉重的锁链声响,随着全封闭式牢房的铁门咯吱一声被推开,申少卿领着所有人退离,只留下两个狱卒把守此间牢门。
铁门推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湿混杂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恶臭扑面而来,司马玄手里提着一个被牢头几番翻看检查过的食盒,缓步迈了进去。
守在门口的狱卒随即就将铁门从外头挂上了锁链。
天牢里头暗无天日,天牢的牢房也不似普通大狱里那种由一根一根的木头围成的栅栏式,它的四面墙壁皆由石头和着石灰泥垒成,可谓是铜墙铁壁。
关囚司马昆的这间牢房坐南朝北,除了那个朝阳的、大小只能允许一个七八岁孩童钻出去的、用铁棍间隔着封住的通风窗,其余的地方纯靠火把油灯照明。
外头现在下着瓢泼大雨,天气阴沉昏暗,不见天光,屋子里有上好的油灯照明,竟也还算亮堂。
听见有人进来,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木板床上的司马昆反应有些迟钝的掀起眼皮,目光涣散的将视线投了过来。
“二哥哥……”司马昆张了张因为缺水而干裂的薄唇,没能发出声音,只好轻轻朝司马玄比了个口型。
“我给你带了点吃食酒水,”司马玄步履缓慢的走过去,将食盒里的东西逐一摆放到离木板床不远的小矮桌上,“过来吃点。”
司马昆愣了一下,好像是在反应司马玄的话是什么意思,片刻后,司马昆戴着数十斤重的手铐脚链,表情木然晃晃悠悠的扶着墙站了起来。
司马玄坐在还没她膝盖高的小矮凳上,安静的看着司马昆拖着满身锁链艰难的走过来。
“水是你二嫂嫂亲自煮的,还温着,来喝几口。”司马玄将小水壶的壶嘴拧开,倒了一杯递到司马昆手里,然后静静的等着司马昆一小口一小口的将一杯水全抿进去。
“再喝点儿罢,”司马玄抬手将水杯里添了半杯,说话的鼻音更加重了一些:“不着急,还有时间。”
“……二嫂嫂可安好?”温水润喉之后,司马昆声音嘶哑的开了口。
“嗯,还行,”过了片刻,司马玄拿起旁边的小空碗,从盅里盛了半碗白粥递给司马昆,而后执筷开始给年幼的弟弟布菜,“这白粥是大姐姐熬的,你多少吃点。”
司马昆低着头,略显狼狈的往嘴里扒着白粥,滑落到纤细手腕之下的铁铐随着主人的动作哗啦作响:“……好吃,好吃……”
半碗热粥下肚,已经被吓得饿得全身麻木的司马昆终于感受到了腹中有了一星半点的温暖,慢慢的,他放下碗,抬手捂住自己消瘦的脸,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不知所措的哽咽:“二哥哥,我是冤枉的……”
“事发当日,你应光禄大夫肖康延府上庶三子肖群策之邀,去珖韵阁吃酒宴,”司马玄慢条斯理的理着腰间这方玉佩的赤色悬穗,沙哑的声音低低的响在这间面积不大的铁桶牢房里。
她有些无力的说:“你在酉时七刻余,乘马车抵达珖韵阁,在一楼遇见户部尚书上官金鸿的嫡七子上官由戬,因着时辰还早,你顺便就与上官由戬吃了两盏酒,闲聊了两句,但是因为与上官由戬同行的、工部行走洪应,说了两句不大好听的话,你同洪应发生了些许口角……”
“那是因为洪应,洪应他说你……”司马昆突然抬头看司马玄,眸子漆黑,不再似司马玄方进来时那般的黯淡无光,大概因为洪应说的话确实不怎么好听,司马昆几番张嘴都没能把话说出来。
“嗯,我也知道他说了什么,”司马玄又拿了个馒头递过去,边自己倒了杯温水喝,“而后肖群策闻讯从二楼下来,把你请到了他开宴的房间,戌时三刻左右你吃醉了酒,肖群策叫来珖韵阁柯行首把你送去歇息,柯行首就将你送去了房间里歇息——然后呢?”
“没有,没有然后,”司马昆接过司马玄递来的白馒头,瘦的几乎凹进去的脸上无奈的浮起一抹苦笑:“我虽然吃多了酒,但是没有真的醉成烂泥,柯行首叫了两个龟奴把我送到那间屋子睡觉,那是我惯用的房间,二哥哥,回到房间后我就去睡觉了,再后来,”
司马昆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淌下来的泪,吸吸鼻子到:“再后来就是长安府尹张伯笒带人冲进来,一盏冷水泼醒我,板儿上钉钉的说我杀了谁谁谁害了谁谁谁,而后二话不说就把我抓了扔进了大牢,”
司马昆向司马玄这边倾了倾身,激动的几乎不可遏制:“二哥哥,张伯笒那个老头不过只是个区区四品小官儿,要是没有人在后头支使他给他撑腰,他怎么敢这般明目张胆得罪咱们家?!”
“可是张伯笒背后确实没有人,”司马玄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到了几乎形销骨立的司马昆身上。
司马昆拧眉想了一下,脸色更惨白了几分:“那,那肖群策他们呢?柯行首呢?扶我到房间的那两个龟奴呢?父亲说他们都一口咬定不知情,他们,他们怎么能……”
司马玄半低着头默了默,疏离冷淡的脸庞在桌上油灯的照映下投出大片由眼睫与鼻梁投射出来的阴影。
半晌,她说:“人心凉薄,你早些知道也好。”
带着人体温度的披风被披到自己身上后,自打进来之后就包裹着自己的寒冷竟然渐渐褪去,司马昆的眼泪汹涌的淌了出来。
“二哥哥,我,我母亲她,母亲她怎么样了?”司马昆胡乱的把眼泪擦在脏兮兮衣袖上,抽噎着问。
“事发不过三日,但证据确凿无疑,大理寺、刑部并御史台已经定了案,欲判你斩首之刑,如今他们就差了一份你本人的签字画押了,”司马玄不疾不徐的说,“父亲他们求到天家跟前,天家避嫌拒而不见,你母亲见无路可走,怕救不了你,受了天塌地陷的打击,”
司马玄苦笑一声,把左手的广袖翻上去一些,露出了下面一点点包扎伤口的细布:“父亲已经请太医署的白太医诊看过了……失心疯。”
失,失心疯。
司马昆头皮发麻,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空白之中,有那么一时片刻,司马昆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己从小就崇拜如神明的二哥哥,一腔酸楚决堤似的将司马昆的心官浸泡了起来——二哥哥,二哥哥的肩膀也不宽,可是却硬生生扛着司马家上下的千斤重担。
而自己,自己苦苦挣扎多年,无非就是想保得母亲的性命,想一家人和和睦睦的过日子,可偏偏,偏偏自己想要的就这么难以得到。
“二哥哥,对不起,”轻轻的,司马昆浑身颤抖着说:“我骗了你们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