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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庆徐王司马修是头恶狼,在他的麾下,所向披靡的北境军里奉行着这样一句话:一人必死,万夫莫当,万人必死,横行天下。

      而那个与当朝天子同岁的一品辅国公曹克,作为文治天下的内阁首辅,他的信仰就显得温和多了——“听用我谋,庶无大悔,乃君臣恳恳之求也。”

      然而也正是这样听起来温温润润平心静气的“恳恳之求”,却实在是比北境军里所有的刀枪剑戟加在一块还要锋利尖锐。

      ——便是曹克的“谋”,让当朝天子能有所依凭地,在八年前那场搅动天下的血腥屠戮中釜底抽薪,平山河动乱于千钧,安家国社稷于血海,防朝纲颠覆于未然。

      时至今日,但凡是知道那场平叛的背后真相的人,未有不为曹公之凛然大义而感佩痛哭的。

      只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如今曹公已去,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

      ……

      父兄被冠以谋逆大罪,曹氏一族惨遭灭门,整个辅国公府都被一把大火给烧了个干净,那么八年前的遗留,雪泥鸿爪能有几何?

      曹徽拿着父亲的遗物,像个痴呆的傻儿一样独自在内院的书房里坐到了深夜。

      炎阳偏靠南方,虽说此处的仲春之季可比长安的暮春时节,但深夜里依旧是冷的。

      和父亲派来的心腹见过面后,司马玄骤然觉得肩头被压上了某种更重的、她可能承受不来的东西,吩咐人带了父亲的心腹下去安置,司马玄从偏厅里走了出来。

      伸出手,觉夜凉如水,复抬抬头,见星空如洗。

      人都说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司马玄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至今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敢留丝毫的回旋余地,可是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她觉着自己没有那个精神头了。

      真的,很累——勾心斗角,阴谋诡计,争来抢去,身心俱疲。

      心中杀伐之意翻涌,司马玄真的好想提着刀一刀一个地将天家眼里的钉子全帮他拔了——可她不能这么做。

      若她真的这么做了,可能所有人会都得一个皆大欢喜,甚至就连她豁出性命守护的曹徽也会有个安稳的余生可度。

      但若真的如此之后,那么在这浩浩世间,纯善忠义该怎么评判?是非黑白又该如何决断?对与错,又要从哪里去寻找衡量的标尺?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人欢乐几人愁。

      至于曹徽,司马玄更是从不敢去奢望什么,终归也只有一句话——“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主子,主子——”留生突然提着一盏灯从斜刺里冒了出来,还一个没刹住脚差点滑倒,他站稳之后揉了一下鼻子,禀告到:“玉烟说夫人还待在内书房里没有出来,敢请主子处理完手里的事情之后过去看一看。”

      自家主子脸色不是太好,要不是那边事关夫人,猴精的留生才不会这个时候过来触主子的霉头呢。

      司马玄冷着一张脸,眉头皱的老高老高,却是一言不发地直接朝内院书房去了。

      留生提着灯,亦步亦趋地埋头跟在司马玄后头,心道果然还是夫人在主子这里有份量,估计以后主子犯犟时自己是可以拿夫人的由头来给主子提醒的,嘿嘿嘿嘿……

      那厢,曹徽并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多久,只是当那个长袍之人突然推门进来时,她蓦地觉的心中的那片万里孤寒,出现了一盏微弱的烛火。

      “夜深了,回去歇罢。”司马玄卸下所有的提防,周身温和地站在那里向曹徽招手。

      从纷乱无章的思绪中回过神的曹徽缓缓抬头看向司马玄,脸上的神情渐渐从疑惑转变成了某种释然,接着就又浮起了隐隐的忧虑与不解。

      某个瞬间,曹徽竟然觉得虽然司马元初就站在自己眼前,可实际上她却离自己特别远特别远,远的咫尺天涯。

      “今次我特意从屋里过来,不是来同你吵嘴生气的,也更不是腆着脸来指责你的,”曹徽两手捧着父亲的遗物,极力克制着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绪,“我只是想来问问你,你何时有空闲的时间,咱们找个清静的地儿坐下来聊一聊,眼下既然已经很晚了,那我就不打扰君侯了——”

      向司马玄微微颔首示意后,曹徽倾身欲站起来,却发现双腿不知何时已经麻木的失去了知觉,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是怎么了?”司马玄发现异样,三步并两步走来曹徽跟前,毫无意识地就将眉心那道褶皱给拧了出来:“是哪里不舒服了吗?——没事没事,我这就叫留生去请郎……”

      “郎中”两个字还没有说完,转身准备喊留生的司马玄就被曹徽拉住了手腕,后者轻轻地摇了摇头,解释到:“我没事,只是坐太久了,腿麻了。”

      “腿,腿麻了啊,”司马玄先是看了一眼那只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而后才慢慢地又转回来身子,试探似的小声嗫嚅到:“我,你……不然你,不若我给你揉一揉罢?”

      说罢,像是怕被拒绝似的,司马玄急忙补充到:“腿麻的话揉一揉就会好了,真的,每每我,不是,不然就……就叫玉烟进来?”

      这人垂眸的一瞬,曹徽看见了那双漆黑眸子里被刻意掩藏下去的缱绻。

      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突然像是被人拿刀子滚了一圈似的,疼的血肉模糊。

      “做甚要麻烦玉烟,”终于,曹徽听见自己声若细蚊地说,“你不是在这儿呢么……”

      司马玄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愣怔,似乎是没有听懂曹徽的意思,顿了顿,这人微微俯下身,又侧起耳朵,追问到:“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曹徽真的不确定司马玄是不是真的没有听清楚自己的话,只好带着满腔的羞涩准备再说一遍,结果抬眼就看见这人站在自己面前,正笑的眉眼弯弯。

      看着曹徽呆愣愣的模样,司马玄搬来凳子坐到旁边,弯腰就将曹徽的双腿捞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以前在军中训练时常会浑身酸痛,帮人松解筋骨活络血脉什么的她司马元初最在行了。

      而多年之后,曹徽虽然很少会再回想起这一幕的笑容灿烂,但这一刻的感受于她来说却是让人难以忘却的。

      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气氛流动在四周,曹徽听见自己的心跳倏然加快了,一时之间,书中的百千词句,竟未有只言片语可以被拿出来用来形容此时的感受。

      无言之中竟契合了那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戏文——“此绝非是那见色忘利的怦然心动,实乃是不离不弃的日久生情。”

      蓦地,曹徽慌乱地把腿脚从司马玄的手里挣了出来,也顾不得脚上残留的麻和疼了,她抱着那本残破不堪的带着血迹的札记,几乎是跄跄踉踉着,夺门而去。

      曹徽非常清楚,自己是个女人,司马元初那副皮囊之下也是个女人,所以,所以……唉!自己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对于曹徽突然夺门而去,司马玄不解地眨了眨眼,赶紧起身追了出来。

      “你,你……”从来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人跟在曹徽身后,“你”了好半天,又察言观色了好半天,终于在回到千字阁后“你”出了一句话来:“你的腿上的血气可是走通了?”

      “通了通了,多谢君侯!”

      司马玄站在廊外的石阶上,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曹徽似乎是不想和自己多说一句话,只扔下这么一句带着敷衍的回应,就急急忙忙的进了次间。

      次日,天气很好,艳阳高照,鸟语花香,但是毫无意外,昨夜晚睡的曹徽没能早起诵经礼佛。

      阿弥陀佛,佛祖宽宏大量,不会责怪徽儿那个小赖床鬼的,司马玄坐在院子里的花架旁晒太阳,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根碧绿的细长草叶,闲闲地逗弄着脚边这只半大的小猫崽子。

      “主子主子,”留生喘着气儿小跑进来,压低声音道:“前头院子里都已经收拾好了,主府那边大概已经闻了信儿,这会就该有人过来了的——夫……呃,夫人……夫人她还没……”

      “没呢,别吵她睡觉,”司马玄弯腰将半大的猫崽子抱到腿上,玄色的锦袍上立马就被踩出了几个痕迹清晰的梅花爪印,司马玄扯起袖子,毫不讲究地把猫爪子往袖子上蹭蹭干净,然后抬手将小家伙塞给了留生:“带回去罢,给晴儿养着玩。”

      “礼物啊,那小公子的呢?”留生随手接过这只他从后花园里捡来的猫崽子,结果差点被这只半大的小猫的体重闪了手腕,“——哎呦我的天爷,主子您给它吃了啥呀,胖成这样!”

      “走罢,把主府那边的人拦在前院就好,别让他们进来内院了——”司马玄起身,边拍着自己身上被小猫踩出来的爪印,边提步朝前院走去,“我记得永嘉郡主的无问园里养着一条亚狼犬,待回京之后去向她讨个狗崽子来送给桓儿,桓儿惦记那条亚狼犬很久了。”

      留生:“小公子也惦记您很久了。”

      司马玄:“……”

      ……

      司马玄虽贵为超品列侯,食邑荆陵郡,但她毕竟身上还挂着刑部右侍郎的朝职,即便是借着养伤的由头回老家来休养,如今春已过半,她也该回长安去了。

      离开的前一天傍晚,司马玄同曹徽一起来了祖母老太君的福寿堂辞别。

      “我看外头那些小打小闹的啊,元初也是不屑的,”老太君拉着曹徽坐到自己身边,和往常一样亲近:“只是要连累你,跟着他一起卷进这些肮脏里来了。”

      曹徽垂了垂眼,除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祖母老太君每每说起都是司马玄欠了她曹媛容的,而司马玄本人,虽然嘴上不说,但这人所作所为无一例外不是在表达着对她的歉意——可是扪心自问,除了哥哥曹征之死,司马玄这人从始至终根本不曾有过对不起自己的地方,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么这些车轱辘一样翻来覆去的道歉,到底从何而来?

      “这回一别,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在祖母膝下承欢,”见叶妈妈朝自己点了头,司马玄过来扶着老太君往用饭的偏堂去,她垂眸看着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脊背佝偻的祖母,竟觉得眼中一阵发胀:“明日二伯父定是要带着众多亲眷为孙儿饯别的,今次孙儿特意与媛容一道过来再多陪一陪祖母……”

      本就有些不舍离别的老太君听了这些话不禁有些动容,她抬起头,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混小子——元初跟他那个老子一个德行,是个平时用铁棍子也抡不出一个屁来的闷棍,可这会儿怎么突然变的这么会说话了?

      ……想来,或许那些淡漠冷冽消失的背后是因为媛容的归来,暖热了元初这块冷石头?

      老太君的心里刚刚生出了些许这样的欣慰,就听司马玄挨打不挑地方地补充到:“——但求祖母别总只是拉着媛容说体己话,也多少顾一顾孙儿的感受啊,不知道祖母都与媛容说了什么,每每回去她都要与孙子赌气呢。”

      “你,你这前世的冤家小猢狲,胡说八道的,看我不抽你才怪……”老太君最终是没能因为离别的感伤而红了眼眶,倒是身体康健行动自如地追得司马玄在屋里一顿上窜下跳的躲打。

      只是待那两个孩子自己回去了,夜深人静时,老太君一个人在暖榻里靠了许久,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那个小小年纪就位高权重的孙子,竟是有那般非同常人的玲珑心思。

      祖宗保佑,竟叫他们司马家一门武将莽夫里头出了元初这么一个心有成算的细致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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