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十七章 ...
-
暗卫十六领命而去,彻夜未归。
翌日,景初十五年腊月廿九,晨,天光尚未放亮,整个炎阳还笼罩在一片湿冷雾寒之中,民舍里养着的公鸡们立在墙头上争相打鸣,那此起彼伏的啼晓声仿佛要把浓稠夜幕撕开个口子。
客栈的伙计们都回家过年了,男掌柜起早捅开了厨房的灶台,准备起火烧水开始这一年中最后一天的忙碌。
破晓前的夜色太过浓稠,以至于到了黎明时分它还散落在人间各处,没来得及完全散去,永嘉郡主在顽皮孩童点放的爆竹声的嬉闹中,轻轻推开了临街的这扇窗户。
冬寒扑面而来,空气里还隐约夹杂着炮仗燃爆之后散发出来的火/药味,有些刺鼻,也有些熏眼,裹着清晨特有的新鲜冷空气,不由分说地灌了她满胸腔。
要不要再派人去寻一下那个倔的跟牛犊子一样的小暗卫呢?本就思绪纷杂的心里刚冒出一丁点这样的想法,永嘉郡主就已经将守在门外的人喊了进来。
随从元存遇进来后,永嘉郡主抠着窗棂上结的寒霜,先是沉默了一下,才漫不经心地问到:“九忱可有送来什么新的消息?”
随从元存遇:“回主子,还不曾。”
“哦,”永嘉郡主捻了捻指腹上被她抠下来的霜花冰,指尖的温热让细碎的霜花冰瞬间融化成一滴水湿:“派人去一趟九忱那......”
“找到了,”一道冰寒彻骨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一夜未归的十六突然出现。
她手里握着带着冰花的玄铁无痕腰刀,微微喘着气,抱拳对永嘉郡主说:“人,找到了。”
十六清凌彻骨的声音落下,屋子里一时陷入沉默,街上逐渐热闹起来的嘈杂声从敞开的窗户传进来,清晰且突兀地充斥在房间之中。
一股无法言喻的喜悦从心底的最深处一划而过,隐约悬在心口的石头也悄悄落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永嘉郡主听见自己问了三个字,“在哪里?”
垂着头的十六抬了一下眼,回答声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犹豫:“富贵街往里一射之地,广盛货行——东家夫人。”
永嘉郡主只是问了在哪里,十六犹豫了一下,却是将那人如今的身份也一并禀告了出来……是,是她的私心在作祟,作为一个从来只管奉命行事的暗卫杀手,十六生平第一次有了私心。
听了十六的话后,永嘉郡主没有出声,她只是伸手关上了面前的窗户。
窗户关上,寒风即使被拒绝在了外面,它却依旧嚣张跋扈,持续不断地继续从窗户各处的缝隙里吹进来,并吹出断断续续的风声,时而尖锐响亮,时而低沉呜咽。
默了默,即使知道现在过去或许也什么都做不了,永嘉郡主还是决定先出门去看一看,她回身走了过来,这才看清楚十六现在的模样。
只见这人手里握着冰凉的玄铁无痕腰刀,身上的黑衣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雪白,就连眉尾和发梢似乎也都结着雾冰,本就气质寒凉的暗卫杀手被这些东西衬托的更加冰冷无情。
这家伙,好像在数九寒天的外面待了一夜。
“你们在这里待着,我带十六出去一趟,”永嘉郡主边吩咐着随从元存遇,边往外面走,在和十六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轻轻笑了一声,拍了拍十六的肩头:“呵,这个样子的你看起来才顺眼些。”
……
富贵街离永嘉郡主下榻的客栈距离不远,步行过去只需要两盏茶的功夫,可不知为何,永嘉郡主却愣是在街上走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才慢吞吞的走到富贵街上。
富贵街属于炎阳的西市,眼下时辰未到,西市尚未开市,放眼望去,整条长街上看到的景象,大多都是搬货运货的劳力,和零零星星冒着蒸笼热气的路边食摊。
写着“广盛货行”四个大字的招子在风轻轻晃着,广盛货行宽敞的铺面门板紧闭,看样子是今日的生意还没有开始经营。
货行对面是一家食肆,眼下正有食客进进出出,永嘉郡主干脆进了食肆。
这会儿来食肆里吃饭的大都是外面那些劳力工,明日就是大年初一了,或许富贵人家的人早已备好年货裁了新衣喜气洋洋地等着过年了,可这些靠力气吃饭的下层还得出来卖力气谋生。
永嘉郡主在门口附近的柱子后找了一个空位,要来了两笼小笼包和两碗热粥以及两碟小菜。
“先坐下吃饭罢,”戴着帷帽的永嘉郡主命十六坐下吃饭,夹着一个笼包在醋碟里蘸了蘸,随手将至放进了侧手处的食碟里:“再同我说一说为何你一夜未归罢——我不过是要你去传个话,怎么都用不了一夜时间的。”
十六身上的寒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她正对着食肆门,安静地坐到了永嘉郡主的右手边。
垂眸看着食碟里这只冒着热气带着醋味儿的小包子,十六垂垂眼,哑着嗓子低声说:“昨日夜里奉命去传话,在司马家西跨府的侧门见到了那个耳朵缺了一块的人,做的男人打扮,我问了司马家的一个小厮,说那就是广盛货行的掌柜,去给他们西跨府送年货。”
桌子底下,十六握着无痕刀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我悄悄跟了上去,而后就在货行后头的宅子里……见到了那位。”
“......哦,”永嘉郡主说:“既然你都亲眼见着了,那便是确定无疑了,先吃罢,吃完饭再说。”
......
开市锣闭市鼓,响彻长街的开市锣声落下后许久,直到十六将永嘉郡主点的零嘴糕点全吃干净之后,街对面的广盛货行的门也依旧没开。
“小阿哥,麻烦问你个事儿,”十六拉住食肆伙计,哑道:“对面的广盛货行怎么还不开门?”
这个时候店里的食客已经没几个了,十七八岁的店伙计似乎有些惧怕杀手出身的十六。
他先是看了一眼柜台后的自家掌柜,而后才有些犹豫地给十六和永嘉郡主拱拱手。
只是他还未开口,就被柜台后面正在扒算盘的掌柜插了话,掌柜打量了一眼黑衣佩刀的十六,随口道:“这位小哥儿怕不是我们炎阳的人罢?”
“不是,我等横溪人,慕名而来,”被人误认成男人,十六捻了捻手指,干脆故意放粗了声音,平平板板到:“敢问掌柜,可知广盛货行缘何还不开门?”
“要么说阁下是外地人呢,”食肆掌柜笑了一下,低下头去继续拨算盘:“广盛四日前就歇业了,连广盛的伙计们也早就回家过年去了——今儿都大年二十九了,我这食肆过了午时便也要歇业了的!”
“原来如此,”永嘉郡主声音温和,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放在了桌角:“多谢掌柜。”
说罢,起身走出食肆。
十六随着永嘉郡主出来,她特意错后一步,依旧一声不吭地跟在永嘉郡主身后。
走出富贵街后,永嘉郡主偏头问十六到:“不是约了司马元初么,怎么回复的?”
“今日午时,司马家西跨府见。”十六如实回答。
路两边的民舍里,有家户三三两两的在家门外更换新符,永嘉郡主浅笑着摇了摇头。
女人温柔的声音从帷帽之下传出来,带着些许迷惘,又好像少了几分往日里的明朗与肆意:“就不见了罢,怪没意思的,我回头修书一封给元初解释一下就好,他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十六跟在后头,没有说话。
走出去一段路之后,永嘉郡主再次开口,说:“等天色晚一些的时候,你便再陪我过来一趟罢,我还是想再亲眼看一看。”
不然,她几乎就要忘记了自己这两年来如此天南地北的跑着,没日没夜地寻着,到底究竟是为了什么。
十六跟在永嘉郡主身后,在永嘉郡主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深邃复杂却又宁静平和。
///
与永嘉郡主眼下突如其来的迷惘不同,司马玄并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令人头疼的事情——这位君侯病倒了,因为反复的伤口,连日赶路的疲惫,以及被人拉去吃酒。
曹徽的医术,是跟着那位从北境军里退到对月关城里养老的,须发尽白的老军医学的,所以,看别的病她可能不擅长,但医治外伤及其引起的其他病症却是手到擒来。
当然,她也不会生死人肉白骨。
“照着这个方子抓药就行,”曹徽将写好的药笺对折一下交给玉烟,大半张脸都遮在素纱之下,唯剩一双眉眼与光洁饱满的额头还露在外面:“若你对这里尚不是太熟悉,去主府那边麻烦一下内院管家也是可以的。”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玉烟听懂了曹徽的话中之意,便接过药笺装进怀里,给曹徽福了一礼,立马转身朝主府那边去了。
不知是不是曹徽自己多疑了,她总觉着司马家的人虽然看起来温和敦厚,亲切热络,但不知哪里却总是有些不大对劲。
比如说,司马玄此次本就是打着养伤的旗号才回来老家的,结果昨日夜里的家宴之上,她的那帮堂兄弟姊妹们还一个劲地劝她吃酒。
这人不让自己替她挡酒,结果,为了推酒,这人只好直接向众人明说了自己身上有伤。
可那个四公子司马韩却说:“当年在战场上,多少血都流了也不曾见你皱眉头,如今这点小伤算个什么?元初你要是不吃了这盏酒,你就是看不起你四哥哥!”
曹徽想不明白,看得起看不起一个人原来是可以用一盏酒来衡量的么?
“让你逞能吃这么多酒,这下可好了罢,”曹徽拧了热巾子继续给司马玄擦脸,忍不住低声嗔责到:“你还说这里有多安全,我看他们一个个都跟那狼虎似的凶狠,跟狐狸一样精明,独你这一个没脑子的小傻子,你呀你呀,要我说你什么好……”
司马玄正熟睡着,自然听不见这些甜蜜得似情话一般的嗔责,只是,即便是睡着了,这人的眉头却依拧的老高。
你做噩梦了么?曹徽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抚平了司马玄的眉心——元初,等一切结束之后,若我还活着,若你还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
“咳——咳咳咳咳……”睡梦中的人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冷不丁就打断了曹徽心中所想。
“来喝点水压一压……慢点喝,小心洒出来——”曹徽倒来小半杯水,将司马玄的头托高一点仔细地喂了,“现下感觉如何?是否再喝点?”
“不喝了……”司马玄沙哑着声音拒绝,闭着眼重新躺了会去。
她的脑壳里跟同时灌了水银和泥浆一样,沉重无比混乱无比,眼皮上就像是被压着一座大山,沉的很,要不是方才同自己说话的是曹徽,司马玄现在简直连半个字都不想说。
过了没多久,玉烟就抓药回来了,很是不巧,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司马玄的大堂兄,司马仰的嫡长子——司马呈司马书伦。
曹徽想,得,时隔多年,自己估计要再次亲眼见到司马玄这位小祖宗发脾气了——若是这位书伦堂兄是来找司马玄闲扯的话。
幸而,司马呈似乎真的是找司马玄有要紧的事情——听到司马呈进来,司马玄颇为困难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并破天荒的找了一个让曹徽“去看看小厨房的药熬好了没”的借口,打发了曹徽和玉烟出去。
曹徽有种感觉——从长安来到炎阳,司马玄口中的所谓“安全”,从头到尾指的只有她曹媛容一个人——而司马玄的处境,怕是不乐观的比在长安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轻舒一口气仰头望向昏沉的天空,但愿吧,但愿一切都是她太过风声鹤唳谨小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