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谁先死》阿达啊

1、认真严肃地去死

　　舒玉决定去死。

　　并不是“我要狗带”的去死，是认真严肃地去死。

　　你问她有什么原因要去死，她倒是想问，她到底有什么原因不应该去死。

　　爸爸妈妈在她年少的时候离婚，妈妈去了美国嫁了美国大叔，生了可爱的混血宝宝，一家人和和美美，对舒玉仅存的母爱就是一年打不到三次电话，在舒玉18岁之前定时打点钱回国，舒玉明白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幸福，妈妈追求到了她人生里想要的幸福，得到了人生中不幸中的大幸，舒玉的存在等同于一个刺眼的提醒，提醒她曾经的婚姻失败和昏暗的岁月。

　　舒玉的爸爸更绝了，人到中年的时候突然受到了佛学的感召，对滚滚红尘没了留恋，决定在佛前滚鞍下马，一生侍佛，剃度出家了。舒玉已经大概5、6年没有收到过爸爸的音讯，不知是生是死，偶尔走到路上看见个和尚都会立定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是自己爸爸，也曾到过几个名山佛寺那碰过运气，希望对他说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也是好的，可是也是从来未曾碰见。舒玉想，所谓一生血缘情分，原来也是这样的浅。

　　舒玉一向为人着想，年纪还小的她经过一段时间的苦恼挣扎之后，决定理解原谅妈妈对自己的漠视和爸爸的抛弃，因为她发现不能理解也不能怎么地，躺在地上撒泼撒野吗，她试过啊，可撒泼打滚的目的是为了引人注意，希望有人将她抱起来，拍拍她屁股让她别皮了，给她买好吃的抱她安慰她之后带她回家。可是现实呢，她连个观众都没有，打滚给谁看啊。

　　舒玉寄养在姑姑家里，现实没有电视那么戏剧化，姑姑不是会喂毒苹果或者奴役侄女的恶女人，怎么说，就一感情普通的亲戚，连自己的父母尚且缘分浅薄，根本不能奢求在彼此身上得到什么爱与庇护，日常都是小心翼翼地相处，在厨房狭路相逢都觉得尴尬无言的程度，除了必要的接触，基本没什么交流。长大后需要离开姑姑家的时候，舒玉觉得在关上门那瞬间，她们两人都在门后长释了一口气，有种解脱了的痛快。

　　《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小女孩问杀手，是因为年幼生活才那么难，还是生活本来就那么难。杀手回答，生活一直都是这么难。

　　是的，生活一直都是这么难的。

　　样貌、才能、学历、家境都普通的一个人，舒玉在毕业后成功成为一只社畜，兢兢业业地工作、熬夜、被骂，领着微薄的薪水，数着房价后面有多少个零，挤着人肉罐头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每天两点一线地来回冰冷的写字楼和逼仄的群组房，没有恋人，很少朋友。舒玉觉得自己像一只驴，在时光里痛苦地负重绕圈，拼命压榨着自己血肉里的每一分每一寸，而且还没有红萝卜在前面吊着。结果，在得知舒玉患有抑郁症之后，单位无情地辞退了她，让她回家好好养病，同事们在目送她离职的眼神，就像她是个会砍人的神经病。

　　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工作，舒玉失去了和世间的连接，觉得自己好像掉入了世界的缝隙里，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人的幸福，都与她无关了，失重感拽着她的脚踝，让她不停地下坠。

　　压倒她这只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舒玉的猫死了。舒玉前几年在路边捡一只流浪猫，起名叫简爱，悉心地照顾，从瘦骨嶙峋养到肥肥胖胖，同吃同睡，与它相依为命，共度了一些难得的美好时光。谁知道，前几日简爱它呜咽着口吐白沫，抽搐不已，舒玉带着它还有全副家当到宠物医院，求医生无论如何都要救活它，多少钱都给。医生是个好医生，对舒玉摇了摇头，说简爱的肾衰竭了，救不回了，让舒玉好好陪她走完最后几天。

　　简爱很乖，安静地躺在治疗台上输液，眼巴巴地看着舒玉，眼睛晶莹明亮，像第一天遇到舒玉那天一样，但是舒玉知道它很辛苦，每口呼吸都在经受痛苦挣扎，舒玉那么宠爱它，怎么舍得啊，最后舒玉抱着简爱，轻轻地抚摸它柔软的毛发，安抚它，哄它，拔去的输液管，一夜无明，简爱在舒玉怀里从柔软变得僵硬，失去了温度。

　　舒玉抱着简爱回家，对着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她觉得自己已经哭干了身体里所有水分了，连同灵魂和最后一点对生活的欲望。

　　安葬了简爱之后，舒玉决定去死，这瘠薄人生，谁tm爱活谁活去吧，老娘不干了！

　　***

　　舒玉是认真严肃地对待去死这件事情的，她认真思考了去死的地点和方式，不能在闹市，太高调了，不能在酒店或出租屋，对别人太不负责任了，不能跑到大马路上撞车，可能会引发交通意外误伤他人...

　　谁说的人生而自由呢，人连到死了，都备受束缚。

　　舒玉回想起很小的时候，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曾带着她乘过一次出海的渡轮，她还记得她趴在栏杆上，看阳光下的大海，波光粼粼，海水蓝得纯粹又温柔，小小的她听着海浪声，沐浴着阳光，浑身有种说不出的舒适和放松，看着远处的爸爸妈妈正看着她，她怀疑自己被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包围着。

　　舒玉觉得人类从海洋中进化而来，基因里刻着对大海的亲近和依恋，如果死在海里，随海浪飘荡或沉在海底，化为鱼食，回馈海洋生物也算是环保啊。

　　做了一番调研之后，舒玉决定将生命结束的地点定在天堂岛。

　　天堂岛是东部一个离岸颇远的海岛，景色、风俗、旅游资源都不算特别，但是它因为一个事情变得很有名。

　　一个享誉盛名的大作家在天堂岛的东海岸投海自杀了，他在潮涨的时候下海，潮退的时候离岸流将他带到大海的深处，尸体埋葬在浩瀚的大海，轻轻地来，轻轻地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留下的札记里说，一天他坐在海边看朝阳升起，从海岸线的远处到近，耀眼的阳光在海上铺成了一条路，是通向天堂的路。

　　舒玉被这个诗意的说法打动了，她决定在那里划上人生的句号。

　　舒玉就随身带了个背囊就登上去天堂岛的船了，她也没什么可带的，身无长物说的就是她这种人，她甚至连遗书都不用写，写给谁啊，也没有墓碑，不用思考墓志铭是写“他并没有消失什么，不过感受了一次海水的变幻，成了富丽珍奇的瑰宝。”还是“恕我不起来了！”。

　　她突然觉得很轻松，一种无比的轻松，不用去思考怎么应付糟糕的明天。

　　她不需要明天了

　　***

　　舒玉登上了天堂岛的码头，天堂岛只有一个码头在西岸，是与外界通航的唯一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码头工人搬运着货物，摩肩接踵，码头的商贩大声叫卖，摩的司机等着乘船的乘客一下船就涌上去围着，招徕客人。这么有生活气息的地方并不是适合结束生命的地方，大作家投海是在天堂岛的东海岸。

　　舒玉招了一台摩的过来，问去东海岸的价格。摩的司机听清楚了舒玉要去东海岸，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舒玉，摇头摆手，一嘴乡音说，不去不去。舒玉解释说，她有钱，她多补点钱。摩的司机还是拼命摇头说：“去不了去不了......”舒玉后来才弄清楚，原来东海岸和码头这边隔着一座大山，大山没通马路，汽车到不了，得人自己徒步翻过山头才能到达东海岸。

　　舒玉只好作罢，跟摩的司机问了些路线，说了谢谢之后，就打算启程登山了。

　　摩的司机突然在身后叫住舒玉，神色别扭，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对舒玉说：“姑娘，能不去就别去了...”

　　舒玉温和地笑了，眉眼舒展，不说什么，跟摩的司机摆了摆手告别。

　　天堂岛大部分的岛民都住在西岸海岸线缘边的平地那边，捕鱼、交通和生活娱乐都在西岸这边，少有需要到东岸的那边。中部大山突起，未经开发，保留着原始的样貌。

　　舒玉算了算路程和脚程，应该能在黄昏的时候能到东边海岸。舒玉照着摩的司机告诉她的方向，发现他所说的一条简径，一人一背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山林。

　　进了山林里，顿时世间的繁杂吵闹被隔开了，山林里一片空明宁静，只有远处的蝉鸣鸟叫之声，隐约可闻，合抱的大树拔地而起，茂盛葱郁的枝叶遮天蔽日，只有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层层绿叶，投在地上，点点光斑，脚踩在地上，能感受到落叶铺地的松软，偶尔踩在落地的枯枝桠上，发出清脆的折断声，泥土混杂落叶有一种特别的气味，疲于奔命在城市的舒玉已经很少接触到如此清新的自然了。

　　所谓简径不过是一条隐约能辨明方向的小路，舒玉没想到，偌大的山林里，居然有人和她走在同一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