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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哑妻
  •   烽烟四起,战火连天。

      他第一次遇见她时,她被一群衣衫破烂的小孩围殴,他惊讶于她的倔强,鼻青脸肿了竟也不吭一声。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在这个乱世,善心是最多余的东西。

      她的神情淡淡的,嘴角没有弧度,眼神很清,很亮,却无端透出一分倔强,里面有风、有雨,有山雨飘摇、风声鹤唳,却没有暴戾的雷霆。

      脏兮兮的小孩。他那时想,脚步却移动了,挥走那几个欺软怕硬的混球。

      她仰头望着他,眼角的伤口让她微眯了眼,许是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曾出声。

      他不是好心的人,于是转身就走。

      可衣摆被攥住了,那只手苍白、瘦弱,皮包骨,如枯枝,轻易便能折断。

      他回头望,她眼底幽幽,如荒野不灭的火苗,跃冶着,侵肆着,伺机一个蓬勃。

      她张开伤痕累累的口,“啊”了一声,那只骨折淤青的手捏着他的衣摆晃了晃,眸光清明。

      哑巴?他撕开她手的动作一顿,望着她良久,拉着她的手,将她拽起来,像扯一个布娃娃。

      他身上一共有二十三文钱,他取出二十文,请医馆的小学徒帮忙找药。

      那小学徒眼神不善,语气尽是敷衍与不耐,到底医者仁心,随意地丢给他一瓶药酒,让他不要再来捣乱。

      他又取出一文,买了两个馍馍,都给了她。

      看着那硬邦邦的馍,她下意识咽了咽唾沫,眼瞳微亮,却固执地抿紧嘴巴。

      他逼着她吃,一块块掰碎了塞进她嘴里,她饿狠了,抗拒的城门被攻破后便再无还手之力。

      剩下那个,她怎么都不肯再咽,“啊啊”着让他吃。

      他恶狠狠瞪着她:“妈的,老子把卖妹妹的钱拿来给你花,你给老子好好活着,不许饿死。”

      他的话让她瞪大了眼。

      后来她才知道,他妹妹被恶霸强掳去做了小妾,十三岁的姑娘,一个月就被折腾没了。

      被扔出来时衣不蔽体,裹在一张草席里,浑身是鞭伤烫伤,连手指甲都被拔得干干净净,据说仅仅是因为她床上闹腾,抓伤了少爷的背。

      她最后一口气是在他怀里咽下的:“哥,好疼……”

      他疯了似的冲进少爷府里,可正如他前一个月里的每一次那般,被乱棍打出,棍子砸下来的第一瞬是没有感觉的,随后才是火辣辣的灼痛,断裂的骨头撕扯神经,痛到昏厥,痛到窒息,痛到酸意冲鼻,泪水颗颗砸落。

      打手离去后,身上最严重的地方已经没有知觉,眼前一片片墨团忽明忽暗,连呼吸都牵扯着肺,催人作呕的铁腥气萦绕鼻尖,他浑身肿肿涨涨,酸痛麻痒,百般滋味,却不抵心头闷痛。

      他没有家人了。

      安葬妹妹后,她的卖身钱只有二十三文了。

      现在还剩两文,他去旧物集市,给她买了件老旧却干净的衣裳。

      他牵着她的手,指尖滑着粗硬的茧,语气强硬:“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好似这样便能不离、不弃。

      后来征兵令下来,他心底有火,妄图燎原,意欲焚毁,他做梦都想砍了少爷的头泡酒。

      所以他抱了抱小妻子:“哑妹,好好在家等我,等老子赚大钱、立大功!”

      她卖着豆腐等他,为他更深缝衣,一针一线皆是牵挂,为他雪夜执灯,一时一刻尽是孤独。

      她候着远方传信,却又惧怕远方有信,目不识丁的人,连思念也不能诉诸笔下。

      她听着城北恶霸少爷的荒唐传说,听着城外逃荒难民的可怜故事,她看鲜衣怒马纵马游街,看衣不蔽体曝尸街头,她在大雪纷飞时盼望春归,在阴雨连绵时祈求天晴。

      乱世之下,众生皆浮萍。

      那日她收摊关门,却被两个破衣莽汉闯了家门,他们搜刮她纹银几钱,掠夺她缝制的裳,扒光她、捂住她、侵犯她。

      陷入绝望之际,他闯进家门,踹开了在她身上作乱的歹徒,鲜血四溅,刀光凛冽。

      他搂住她,声音哽咽:“别怕别怕,我回来了……”

      她幼时高烧烧坏了喉咙,连呜咽都是无声的,那泪灼烫又冰凉,打湿了他满身风霜,让他颤抖战栗,让他慌乱无措,让他恐惧后怕。

      他紧紧抱住她,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熟悉的心痛让他指尖发麻,鼻腔酸涩。

      他说,一切都过去了,他来带她过好日子了。

      叛军入城,城中大乱。

      原来他加入了叛党,还成了骁骑将军,手下管着数千人,这座城现在由他暂管。

      他带着兵杀进了少爷府中,拖出了那个少爷,先是一根根砍断他的手指,然后是手腕、小臂、胳膊,最后是腿脚,变成人彘后他尚存一口气,屎尿的气味让围观的人哄笑。

      他们让吃惯了人肉的军犬当着他的面吃下他的身体,他们让他躺在烧红的铁板上一刀刀凌迟,炙烤烹炸,焦臭熏天。最后少爷的尸体面目全非,被烧成黑炭挂在城门。

      少爷过后,兴奋的叛军把毒手伸向他后院的如花美眷,一时哀声悲鸣,惨绝人寰。

      少爷府中的火烧了三天,这火越烧越旺,连带着左右也跟着燃起来,被风吹向整座城。

      第一天,她围观叛军抢掠钱财药材,把古稀之年的赵大夫推到石柱上,血流了满地,老大夫当场咽气;

      第二天,她看到叛军纵马奔驰,怀中抱着张大嫂肆意呷弄,马身后拖着奄奄一息的张大哥,一条血线蜿蜒;

      第三天,她目睹邻居一家惨遭灭门,那个会俏生生喊她“姐姐”的十岁女孩绝望地在叛军身下死不瞑目。

      ……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残害无辜?为什么要烧杀掳掠?为什么要背弃良心?

      可她不能,她只是一个哑巴,她只能望着这一幕幕人间惨剧。

      他在床笫间依旧温柔,一如往昔,他告诉她再过三日便能彻底结束。

      她醒来后,望着窗外晨光熹微,一时怔然。

      她拉住他,让他带手下来家里吃酒。

      他深深看她一眼,忽地笑了一声,应下了。

      那天下午,她站在灶台前发呆,他立于房门外沉默。

      等客人到时,夜色已近,她为他们端来大盆的肉,为他们倒大碗的酒,觥筹交错,人影绰绰。

      她端着酒坛,看着他,明明笑着,却含着泪。

      他摸摸她的脸,接过那滴落泪水的酒碗,一口饮下。

      客人一个个倒下时,有人察觉到不对,拔出刀剑指向她,她莞尔一笑,坦然赴死。

      他拥住了她,任那些负隅顽抗的伤害扎在他挺阔的背脊上,他不管不顾,只一味地啄吻她的脸,呢喃:“哑妹、我的妻……”

      唇边有血液溢出,从他的唇到她的脸颊,如一串滚烫的烙印。

      她接住他栽倒的身子,紧紧拥抱他,两个冰冷的人,妄图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三日后,平叛军攻入城池,诛杀叛党,匡扶王师。

      天下,不过是上位者的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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