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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亡国之君
  •   朕和嫔妃嬉戏打闹时,叛军围城。爱妃惊慌之下竟一下将朕推倒在柱上,害朕身死。

      不知为何灵魂飘荡,朕看见昔日宠臣爱妃皆卑微匍匐,可着劲儿地骂朕,明明他们前一天还夸我聪明勇猛来着,朕感觉有些委屈。

      还没缓过神来,才发现太后居然偷偷带着一堆人跑路了,居然没有带上朕,朕更委屈了。

      改朝换代后新任史官在史书上痛批我——耻帝骄奢无度、穷凶恶极,于是义军愤起。耻帝自感愧对天下,撞柱自杀——这下朕的委屈真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你家撞柱自杀是用后脑勺撞的啊?

      在朕心里难受不已之际,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股吸力让朕头晕目眩,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亡国皇帝,谁爱做谁去吧,反正朕不伺候了,哼!

      然而世事总是那般难料,当我晕晕乎乎又昏昏沉沉、飘飘荡荡又朦朦胧胧好长一段时间后,醒来看到熟悉的一切时,我恍恍惚惚间顿悟了——这,是上天对我的磨炼啊。

      嗯,我不能说这是上天对我的戏弄,毕竟我好歹也是天子啊,骂老天不靠谱岂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昏庸无道了吗?我才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更何况我也不敢啊,大抵不只是我,大多帝王对于天意都有一种盲目的畏惧,万一我骂了贼老天,他让我这次死得更惨怎么办?朕上一世好歹是猝不及防之下驾崩的,这一世如果让我生不如死或者受尽折磨而死,岂不亏大发了?亏本的生意不能做。

      嘿,没想到我还有点做奸商的天赋,唉,可惜啊可惜,朕一定是一个被皇帝事业耽误了的一代奸商。

      美滋滋地回味过后,我假装艰难地撩开眼皮,发现龙床旁跪着几个御医和宫女太监,他们都瑟瑟发抖地不敢抬头,应该是太后背对着我向他们释放冷气的缘故,一时间寝殿内鸦雀无声。

      不是我乱夸我这个名义上的母后,她放的冷气,那真是夏可降温,冬可炼体的绝佳武器!反正上一世的我每次都在她面前瑟瑟发抖,即使她和颜悦色地对我说话,我都恨不得吓得跪下,或许这是我小时候常常敢于直面她的冷气的后遗症吧。

      地上跪着的几个人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熟悉而陌生。

      真不是我拽文,比如那个一大把花白胡子的老头儿,颤颤巍巍地佝偻着脊背的那个,胡须甚至还一颠一颠的,许是慌得嘴唇发抖面皮发紧了吧,看起来就是个胆子小的怂老头儿,没想到后来他在替我看诊时居然偷偷给我塞纸条,写着什么“阴盛阳衰,国将不国”的字句。

      当时的我看不懂,但我是个勤学好问的人,于是便抓着纸条去问太后了。我还记得当时太后看我的眼神,冷得让我觉得仿佛置身于寒风凛冽的严冬。也正因为太后的眼神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所以我才能第一眼认出那个怂老头儿。

      可惜的是,在那件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本来我还想问他是不是故意要害我被太后责怪来着。

      还有几个我比较熟悉的小太监和小宫女。其中一个叫“德顺”的小太监和我关系特铁,他懂的东西很多,什么斗鸡什么赌/博,这些东西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有意义的存在,如果没有这些,这天下该失去多少乐趣。

      德顺不禁精于玩乐,还很懂咳咳那些事,听了他的教导,我感觉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但我当时还小,才十二岁,不敢玩大的,只好和我身边一个颇有姿色的宫女玩。

      那宫女不喜欢我,我有些难过,本来还想让她做皇后妃子的,但我怕她宁死不屈,觉得我是在侮/辱她。

      仗义的德顺就想替我教育她,我点头了,我想着,如果她能喜欢我的话,我就送她很多宝贝,比如那只镇北大将军。

      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了她,她瞪着我,生气全无,她就那样挂在我龙床的横梁上,全身都是青紫的伤痕,翻卷出血肉的鞭伤,烙烫发黑的疤,还有污秽不堪的某处,丑陋至极,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创伤。

      后来据那个凶巴巴的御林军统领说,她是假冒夜香宫女进来的。这件事给我的冲击太大,以至于我对咳咳这事敬而远之,即使后来有了几个宠妃,也就是和她们玩游戏罢了

      即使盖上被子也是纯聊天的好友关系。

      过去的事情太多,再一想居然还要我重新来一遍,我顿时觉得好累。

      我稍稍扭头,威严冰冷的金玉装潢,悠悠袅袅的龙涎香,带着苦涩药味的风丝丝缕缕,远远的窗外站着一个侍卫,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一样走神了。

      我还能看见好远以外的天空,慢悠悠的白云像我十三岁那年去世的小白驹。

      那小马驹是怎么死的呢?我想想……

      好像是我在秋闱带它出来遛弯的时候被祁相看到了,他当时笑眯眯地赞道:“良驹,可成器也。”

      我很开心,毕竟祁相眼光这么高的人都夸他了呢,真是一匹棒棒的小马呢!

      第二天我就兴冲冲地跑去马场,想带它向大臣们炫耀,却发现它已经倒下了,四腿折断,双目渗血,可马首却依旧倔强地昂着。

      我当时呆住了,空茫茫的脑中只有迷迷糊糊的一句话:看,这是我的好家伙呢!

      然后我都不记得了,因为马场之后我就大病了一场,一直浑浑噩噩记不住事。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给他取名呢……叫什么好呢?象棋吧。

      我心里很复杂,像是疲惫,却又有些庆幸,忽然感觉这一刻我或许并未活着。

      “庸医!来人!给哀家拖出去打五十大板,莫在此地碍了哀家的眼。”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重的威慑力,仿佛一步一步踩在心上,让人紧张不已。

      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心间猛地一颤,我搜索了一下我那不灵光的脑子,猜测我此时的年龄,我什么时候这么弱不禁风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

      哎呀不行,这么一想,我发现自己昏迷的次数还挺多的,没办法,谁叫我勤政爱民累坏了身子呢?太后和那些小太监小宫女们还常常劝我不要太劳累来着……

      咳咳,等等,我好像又跑题了,现在不是给自己歌功颂德的时候,作为一个勤政爱民的明君,我应该大发一把自己的仁慈之心。

      “咳咳。”

      说起来,大家都是搭伴过过一辈子的熟人了,熟人何苦为难熟人?

      看着他们一大把年纪了还跪在地上颤抖,我想起了自己在太后的慈宁殿前跪得又困又饿,饥寒交迫的时候,有些不忍,只好咳嗽出声打破了沉默。

      太后立马转身,眼中的冷箭来不及收回,嗖嗖射在我身上,吓得我一时间真的咳得收不住了。

      “咳咳咳咳咳……”

      好在太后虽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在臣子奴才面前对我总是亲切和蔼的,她冲到我的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表情亲和而悲伤,仿佛为我的病痛愁苦不已。

      “母后……”我虚弱地喊道。

      “我儿!”太后向来冰寒的眼眸中满是对我的关切。

      “母后,朕好想您……”我泪眼汪汪地看着太后,微微侧头,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太后慈爱的神色似乎有一瞬间皲裂,但转瞬她又恢复了镇定,“皇儿感觉身体怎样了?”

      我努力露出一个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母后对孩儿真好!”

      太后欣慰地摸了摸我的脑袋,一脸慈和的微笑:“皇儿怎么这般说?母后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呢?皇儿孝敬母后,母后关爱皇儿,不是应该的么?”

      我努力摇了摇头,发现太后一瞬僵硬的笑容,我猛地发现自己似乎表演太过了,于是猛地止住摇头的势头,诚恳道:“母后说得对极了,但是孩儿还有话说。”

      我拉住太后的手拼命补救:“母后不知,孩儿此次大病醒来之前,梦中有一拿着酒瓶的老奶奶慈眉善目地对我说,她说……本来孩儿命该止于此的,然而母后善心至诚,积累善缘无数,厚泽江山社稷,心怀黎民百姓……

      “咳,所以上天感念我这黄口小儿可怜,不愿母后受那……呃,孩儿早夭之苦,遂让孩儿归来孝顺母后。嘿嘿,母后您说,这难道不是母后对孩儿的好吗?”

      说完,我又不客气地夸奖了自己一番,真是勇敢地在死亡的边界线上不断试探。

      也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开窍的,我发现要跟太后求一件事,绝对不能直接求,必须要拐弯抹角,以一种不在意甚至是厌恶的态度地旁敲侧击,否则太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就驳斥我的请求。

      嘿,以前的我真机智!当然,现在更甚。

      看着太后震惊的模样,我想她或许是对我的话感动到了。

      于是我再接再厉,假装不经意间一偏头,看着地上老老实实跪着听我们这一场母慈子孝的观众,略带撒娇的语气问道:“母后,他们怎么了?是不是惹怒母后了?真是胆大妄为,母后是受上天福泽庇佑之人,这群渣滓也敢碍了母后的眼?!咳咳咳咳……”说到最后,我情绪一个激动高涨,再次忍不住连连咳嗽。

      太后她老人家本来还没回过神来,哦,不,或许不该称她为“老人家”,毕竟她看起来只有二三十岁,一点都不显老。

      她本来还在沉思,却被我激动得脸色红润的模样惊醒,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一干人,微微皱眉,好久过后才淡淡道:“陛下已醒,上天有好生之德,哀家便看着佛祖的面上饶了你们这遭。都退下吧。”

      “喏。”那些人一副获得了怀着天大恩情的模样,即使是劫后余生也不敢在此时显露。

      我觉得我比他们好,至少我可以将劫后余生表现出来啊!

      太后心神不宁地安抚了我几句之后,便带着人离开了,她往常是不会屈尊降贵来我的福宁殿的,一般都是我去找她的。

      养病的日子是无趣至极的。

      我在这些天里了解到我现在才八岁,三个月前我那沉迷仙术的父皇没给我留下什么兄弟姐妹陪我玩,丢下一个费力不讨好的皇位就驾鹤西去了,我心中对他是有些埋怨的。

      在养病的过程中,好些人都来看我,这算是我无聊日子中难得的消遣吧。

      比如祁相,他是一个斯文秀气的年轻男子,二三十岁模样,之所以如此年轻就位极人臣,是因为他有个靠谱的权臣老爹,而我只有一个不靠谱的修仙父皇。

      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不过我看着就觉得瘆得慌,因为他总能言笑晏晏地斩断别人的左膀右臂,兵不血刃地让人俯首称臣。

      我一看到他就会想到我的小白驹象棋,或许是我哀戚悲悯的眼神太过明显,祁相僵笑着敷衍两句后就离开了。

      还有一个镇北大将军,他可不是我那只勇猛的蝈蝈,是一个满嘴大胡须、虎背熊腰的中年大叔,一双泛着精光的虎目气势汹汹地能吓死人,据说他少年一战成名,年纪轻轻就震慑四方,现在更是凶名赫赫,掌管着西北四十万大军。

      他能站到如今的高位完全是凭自己的本事一点一点打出来的,我对他很是敬佩,可惜他一直都看不起我,总是嗤之以鼻地叫我“鸡仔皇帝”“黄皮耗子”之类的。

      嗯,是的,他当面就这样冲我发脾气,而我也不敢反驳,因为他很凶。

      现在我生病了,他似乎也想表现一下对我的关心,于是便来看我,他用鼻孔甩了我一眼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而我当时犹自缩在被窝里看着他发愣。

      宫人唤我起床的时候,天色未亮。我尚还没回过神来,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怎么这么早?”

      一个十七八岁模样、个子高挑的宫女托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盛放着金边玄色袍服,恭敬道:“陛下,该早朝了。”

      我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辨了来人半天才小声道:“纤云?不是出宫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纤云是太后派来看管着我的大宫女,不,应该说,我身边大多数人都是太后给我的,也多亏了他们,我才能如此一心一意地安逸享乐。

      纤云似乎没听清我说什么,问道:“陛下,您说什么?”

      被子被打开,我一个激灵就清醒了。对了,现在我又回到了小时候。

      我看着她手上的东西,叹口气,道:“可以不早朝吗?”

      明明我十二岁之后就可以不用上早朝的,我也一直保持着睡到日上三竿的习惯,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要如此痛苦。

      所以说,一点也不想重来体验一遭。

      纤云什么都没说,招呼着一堆宫女替我打整。然后把我送到了慈宁殿前,我站在百鸟朝凤的雕镂屏风前等了好一会儿,太后才梳洗好。

      我跟在她身后,后面又是一大堆乌泱泱的人跟着,直到大殿前,她才牵起我的手,矜傲地走上皇位左上方的珠帘后,而我就老老实实地坐在皇位上补觉。

      练就这种端正地坐着入睡的本事颇费了我一番力气,我记得当初还闹了不少笑话,有一次我睡昏头了直接从椅子上栽倒在地,吓得争辩得脸红脖子粗的朝臣们还以为我身有重疾,被他们吵得气病发了。

      等到后来大家都无视我的摆设作用后,于是我变本加厉地懒惰起来,被免除早朝义务之前那几天甚至都可以眯到下朝,几乎每次醒来周围都无生气,只有寂寥的大殿和身后几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宫女太监,以及殿外一本正经的侍卫小哥。

      那时候我就觉得,早朝真是个无聊的玩意儿。

      今天的朝堂依旧是三足鼎立的架势,太后、祁相和大将。某迁某贬,某善某恶,似乎都能牵动他们的利益神经,我依旧觉得颇无趣。

      我出神地想着我下朝后应该玩些什么,是找现在还木讷呆傻、一点都看不出上一世机灵模样的德顺,还是重新去找一些新鲜的有意思的人或小玩意儿?

      至于重来一次改变上一世亡国身死的结局?呵呵,别开玩笑了,继续这样安逸的生活多自在!我为什么要想不开去挣扎?维持现状不好吗?

      有时候,我常常想,挣扎是因为有想要得到或者摆脱的东西。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也没有想要改变什么的欲望,只有拥有某些东西的人们才会想要更多,比如我那不靠谱的父皇,他已经有了很多,所以他想要更多。

      于祁相和大将军而言,如果他们停止了追逐的话,身后就是必定会吞噬他们的无尽深渊,所以他们只能进,不能退。

      权力的倾轧与翻覆有时候就是这样危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我呢,我或许是无欲无求的,也或许是一无所有的,反正没有挣扎的欲望。于我而言,人生或许就是这样了,即使国破家亡,也不过是一个结局。人生的意义,不过是苍白的字眼,我寻不到的。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人生的意义于我而言是无意义的。

      这是认命吗?或许是吧,有时候半夜也会噩梦惊醒,梦到自己痛苦地死去,身首异处,五马分尸,可是我又会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梦,所以都是假的。

      连麻痹哄骗自己去试图抗争一下命运的能力也没有,这样专心致志混吃等死的本事我自认为不是一般人可以拥有的,所以我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毕竟,谁说“居安思危”就一定是正确的呢?

      更何况,我没有面临过“危”,即使上一世的驾崩也是享尽天下极致富贵之后意外降临的,于是,我无从忧虑。

      本以为下朝后就可以肆意地放纵自我了,哪知立马被母后送到了资善堂去读书了,我觉得很难受。

      我觉得太后和祁相他们就是太谨慎了,生怕落人口舌,所以不得不对我这个空有其名的皇帝尊敬一点,可是我觉得他们这样做的代价是牺牲我的自由,这是极不道德的。

      我有些郁闷,但也只能接受,或许像上一世那样忍让几年他们就不会关注我了。

      资善堂的先生太傅们总喜欢做一个动作:右手握着旧书,左手负于背后,皱着眉头看着我,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叹了段幽幽长长的气。

      他们总是穿着一丝不苟干净整齐的朝服,微微佝偻着背,面皮松弛,鬓发染霜,仿佛阅尽世事。

      其实我不太喜欢他们,因为他们啰嗦,总是摇头晃脑地把一段文字重复千遍万遍,听得多了感觉就像苍蝇在耳边嗡嗡直鸣。

      是的,来来往往,每一位太傅,他们只讲一篇文章,那篇文章的名字叫《千字文》,从我六岁一直讲到十岁。

      上一世的我甚至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以为《千字文》是一篇神圣而玄妙的文章,必须从里面看出花儿来才能获得大成就,后来无意间听人说这只是启蒙之物,很普通的那种,于是我生气了,从那以后再也不去资善堂了。

      现在还要重来一次吗?我想了想,未免太无趣了,于是看着前面的老先生,问道:“太傅,此文何意?”

      这些老先生们教授的时候没有句读,不会停顿,仿佛在念经书一般,我觉得他们是在折磨自己,明明那么老了还要锻炼自己,试试一口气能吐多少字,我试过,知道这不容易,于是我适时地打断了他。

      令人昏昏欲睡的沙哑声音顿了片刻,接着继续念诵:“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也许是老先生略有些僵硬的脸皮让我觉得有趣,也或许是我实在无聊至极,于是我决定继续问下去。

      “太傅,”我看着他问道,“何为‘人皇’?”

      老先生看着我,再次摆出那个眼熟的姿势,叹了口气后,继续念书。

      我回头看着身后的几个太监宫女,犹豫了一下,觉得索然无趣,到底没问出口。

      日子虽然乏闷至极,可我还是得过,我撑着下巴看殿下的满朝文武,想着他们日后的遭遇,居然也成了打发时光的趣事。

      留着一撇八字胡的瘦高中年男子,藏起一双冒着精光的眼,俯身禀报着南方的旱情,过程中时不时觑两眼站在朝臣最前方的那个年轻权臣。

      他们在讨论该派谁去赈灾了,这个名额似乎挺吃香,各路大臣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一副你敢抢我就捅你的模样,好不热闹。

      我瞧着有趣,于是插了一句:“南方大旱,为何送银不送水?”

      满朝一瞬静了,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们都把目光移向了我,又迅速低下头。

      我心里有些得意,什么是帝王之威?什么是君王之势?这就是啊!于是我坐得端正了些,一本正经地说道:“京都多水,送去便是。”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笑,太快以致于我都没注意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只知道好像有人出声了。

      一个年迈的大臣颤颤巍巍地出列了,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摇头长叹一声:“何不食肉糜啊!”说着,转身一步一晃离去了。

      我不懂他在感叹些什么,只是看着那背影,倒是挺萧索的。看着他年老的份上,我也就不计较他擅自离朝的小脾气了。

      嘿,我真是一个宽和仁爱的明君!

      镇北大将军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嗤笑一声,也离朝了。这下我就有点生气了,可是他会揍人,我打不过他,识时务者为俊杰,所以我只能憋着。

      嗯,我依旧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优秀明君!

      祁相出列了,他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意似乎有些不对,莫名让人不快,他翘起嘴角道:“陛下所言甚是,缺水送水便是。”

      我有些高兴,祁相是有智慧的人,既然他都同意我的看法,那我的主意肯定是绝妙至极的。

      朝堂上安静了一刹,接着一开始争抢赈灾的大臣们又开始谦让起来,一副你不上我跟你急的架势,看着满朝文武谦恭友爱和睦相处的场景,我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为君者,不易啊!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思考江山社稷只是我一时兴起,既然是一时的,肯定不会长久。

      我又开始了我的无聊生活,好在我找宫女太监们帮我要一只宠物,那是一只黑色的猫,一天到晚蹿个不停,于是找猫也成了我生活的消遣之一。

      那天我没有去资善堂,偷偷摸摸出来逗猫,结果猫又溜了。

      找猫的时候我顺着花园的小径,钻过假山的缝隙,避开树林的枝叶,爬进一个窗户,等我抓住它的时候不留神,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我抬起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跑得有点远了。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路线,猛然发现这里似乎是太后的寝殿,而我此时正藏在床榻之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太后凉飕飕的视线就开始颤抖,于是想趁人没发现的时候抓起猫就溜走。

      或许我的运气不太好,我刚爬出去就听到有珠帘晃动的声音,吓得我又缩回床下。

      我脑袋有些懵,心想一会儿太后发现我在这儿应该怎么解释,是在这里装睡呢?还是说我在玩捉迷藏?

      忽然床上传来的声音把我惊醒,热烈又激昂,辗转又顿挫。

      我抱着猫,沉默了。

      我想,我暂时不能出去了。

      事毕,床上的人说话了,男子声线低沉慵懒,女子嗓音沙哑魅惑。

      他说:“情夫前脚刚走,后脚就缠上别的男人,你可真厉害……”

      她说:“南方起义,那莽夫自然舍不得那点子好处,你莫忘了,我可出了不少力气。至于缠……你,押注自然不能孤注一掷。”

      他笑:“饿殍千里,伏尸百万。南方之乱,昏君之过。居然能想到送水?这千里迢迢,水不臭才怪哉。”

      她亦笑:“那小蠢货脑子里都是些糟糠,这一遭加剧了南方疫情,死伤无数,赵氏王朝怕是气数已尽,只待天下大乱,名正言顺,便可取而代之。”

      他说:“那小皇帝这般不得你心?你便如此想夺了他的位?”

      她说:“一个废物杂种,不过哀家养的一只狗罢了,他的一切都是哀家施舍的,哼,他只有摇尾乞怜的份儿。你也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对付那小贱种的手段,我们半斤八两。”

      他笑:“哦,哪有?我可是在尽职尽责地辅佐小皇帝啊。”

      她娇斥:“是么?我不过是让他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庸碌无能的废物罢了,你却是想借他之手祸害天下,以成你来日威名。哀家养的是废帝,你教的却是昏君。”

      他说:“呵呵,什么昏君废帝,有甚区别?不过是一个傀儡,养到十五便杀了,难不成你还怕先帝找你复仇?”

      她怨:“那个糟老头子,死得真痛快,要不然真想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不过没关系,他还留下一个种,父债子偿,待大势已定,哀家可以慢慢折腾他……”

      他问:“那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呢?”

      她答:“这就要看谁能把哀家给服侍舒坦了……”

      接着又是一番云雨,声势绵绵,让人恍惚。尤其是作为听众的我,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我有些恶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恶心,我甚至忘记了我身在何处,直到手中的猫因我的力气过重而叫唤起来时,我才悚然惊醒。

      头顶的床先是静了片刻,接着是兵荒马乱,女子惊呼声、男子阴冷声、锦被落地声、床帘掀开声、衣衫摇曳声,仿佛一瞬间在我耳边放大,外间吵吵嚷嚷,似乎有人要进来了。

      我浑身冰凉,明明是盛夏却感觉如坠冰窟,眼睛甚至下意识开始涌出些绝望的水色。

      我知道,我完了。

      然而心底到底是有些恐惧,有时候恐惧到了极点便会化成一种无畏的力量。

      看着手中的猫,我狠狠心,一咬牙,扯了把它的尾巴,黑猫痛得张牙舞爪地叫了起来,一爪子将我的手划出几道血口,然后挣开我的束缚,猛地扑向外面。

      黑猫给我留下的时机只有一瞬,我知道我残忍地牺牲了我的猫就必须要抓住这一瞬,幸好床榻只有一侧靠墙,我缩着脖子从侧边滚出床榻,用尽我浑身力气跃出窗外。

      不经意间余光一瞥,便是冷汗直流,屋内那个半身赤裸的男人正执剑站在床的正面,剑上鲜血淋漓,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方向,眼神比剑还锋利,往日和煦的笑颜此时冰霜一片,我下意识一颤。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是谁,但此时已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身后追寻而来的侍卫们眼看就要将我包围,他们善于表现殷勤并乐于抓住这个机会,他们像饿了多月的狼猛然间闻到了肉味,现在我就是那块砧板上的肉,不管对于屋内的人还是屋外的人来说,我都是那块即将发臭的肉。

      我还没有逃离险境!

      我知道被抓住的后果是什么,那相当于把一切阴暗的丑陋的东西都血淋淋地撕烂曝光在我眼前,他们会愈发肆无忌惮、无所顾忌,那相当于我戳烂了最后一层遮羞纱,只待他们将囚笼中的我煎炸烹煮。

      那相当于,我以往不以为意的噩梦,都将成为现实!

      颜面无存又怎样,不知羞耻又怎样,他们是强者,我是弱者,这一点就注定了我绝对没有任何活路。

      至少……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被抓个现行,即使我行迹暴露,即使他们有所猜疑甚至肯定是我,只要不被他们找到证据,他们就不敢把这事拿到光天化日之下说道,我再表现得乖一点的话,应该还能活下去。

      我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早已看不清眼前的路线,嶙峋锋利的假山石块、张牙舞爪的枝叶虬结……

      我知道我逃不了,因为他们都是最精锐的猎人,而我……只是个废物皇帝。

      可是脚步到底停不下来,我的内心如鼓重击,我不知道那种支持我跑下去的情绪是什么,或许是委屈,或许是恐惧,或许是不甘。

      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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