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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chapter 55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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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谋>3
高二那年的暑假,苏音经历过一场车祸。
她本人毫发无伤,却有人死于这次事故。
声称要永远做她最忠实的观众的男生,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夏天。
苏音学习钢琴八年之久,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有天赋与不懈努力,有志气与持久耐力,有条件与众多鼓励,她自己也以为自己会成为钢琴家的。
连名字都为成为一名钢琴家而起取。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声成文,谓之音。爷爷他老人家,可真是个文化人。
可她却在那年夏天忽然对钢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厌恶。
贺冬阳的妈妈说那天要是没有和她在一起,她的小儿子就不会有事;他的哥哥虽然因为车祸右腿留下残障,但仍然安慰她阳阳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错;错过的那场表演赛,高二过后能否成功投入名师门下,全凭那场表演赛为引子,却没能开始就结束了。
没有完成的赛事,终结于车辆相撞前,贺冬阳温暖的胸膛和双手。
他们是被一辆大卡斜撞后由车上重物埋砸。一辆拖运石板的重型大卡。司机疲劳驾驶,躲避险情时车身倾斜,翻了车。
贺冬阳在救护车赶来前停止呼吸。苏音被他罩住,虽然很局促,但没有一点损伤。贺之勉则昏迷不醒。
巨响之后陷入的深邃寂静。
苏音自己也被挤压的呼吸困难,在一种迷离的虚幻中,她静静的,具体的感知了,生命流失的细节与全程。贺冬阳大概并不知道自己会死。
于是没对她说什么用以铭记一生的临终结语。
他只说,该不会赶不上吧?急救医生后来解释,死者腰椎错位,遇害至死亡过程中持续失血,能挺两个多小时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那么疼,那么痛苦,他为什么没有一点反应呢。赶不上了,他有些抱歉的对苏音说着,而后无话。
也许是疼麻木了,也可能,料想到什么结局。于是保持了沉默。
那一天,贺冬阳离开的那一天,苏音也不知去向。
我喜欢的男生,未来想成为一名金融从业者,因为他觉得《华尔街之狼》里的莱昂纳多很酷。他说起起伏伏才是人生,他的心脏要为热爱的生活跳动。他积极乐观,富于创造,人如其名,就像冬天的太阳。
我喜欢的男生,有清爽的短发,性格外向,永远有奇妙的想法和计划。他说君子和而不同,他说口哨是属于青春的歌,他说有朝一日要带我远走高飞,浪迹天涯。
我喜欢的男生,出生于冬日午后,在全家的期待与爱中来到人世,自小甘美纯挚,温柔而自信自持,有如水的心灵和如风的志趣,他将为我奉上这个世界上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美好。
我喜欢的男生。
他,叫作贺冬阳。他,不存在了。
“苏音?”
尹滢回过头来。冰雪消融后的冷寂校园,苏音在图书馆的宣传展板前定住不动。宣传栏里,是元旦晚会的招募令。
“可我还一次第一都没拿过呢!”她喃喃自语道。
尹滢凑过去,“才艺表演?”看着宣传海报上的丰厚奖项,一等奖两千元!
苏音转过头看着室友,“我这次一定要得第一。”
从那个夏天开始,没了文静怯懦,生性寡淡的苏音。
她剪和他一样的短发,她选金融学,她为了他的账号苦练技术,她爱笑张扬,她开心。
她定期探访他的哥哥,她给他的钱每月都被退回,她终于被告知不要再联络了。
她叫苏音,以贺冬阳的方式存在,她,最终没能成为一名钢琴家。
从那时起,她再也没有碰过她的琴。
尹滢反问为什么不心疼你自己的时候,她才又忽然想到了它。她曾经的挚爱与梦想。
苏音报了名,元旦晚会钢琴独奏。
她说以她的水平能轻松秒杀任何想要和她争第一的其他参赛选手。
她还说,得了奖要买一个超级大的ice bear替她陪着她到毕业。苏音说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从前那生动蓬勃的笑容。是尹滢印象中的那个元气满满的女生。
但彩排当天,却怎么也联系不上声称要拿第一的人。
手机听筒传来对方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
南湖礼堂巨大的演播厅里,组织部的人配合宣传部排查演职人员到场情况,音响里传出好几遍‘苏音’,但就是没人应。
尹滢看到评审席位上,周倞屾对一边的人吩咐着什么,然后广播询问声止。
他回过头看她的时候仿佛是在说,又一次,我不经意地帮了你。
等到所有人都过了一遍,终于再次轮到苏音时,周倞屾朝她投来的质询与不解,仿佛在讨问,为什么没有找到她?
你在无动于衷些什么!
有时候,连呼吸都有难以舒缓的阵痛,风吹落英的时候,大概不是想成全一种美丽的景象。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是谁也抗拒不了的。
曾经,锁起爸爸买的那把安慰她的吉他的曾经,尹滢想,就算是给她一百万,也绝对不可能再碰那个东西。
真是太伤人了。
无法抑止的分裂与破碎。
利刃伤人,不去触碰就好。只要不去提及谈起,伤害就遥不可及。
不是我的错,她只是容忍不了那样的生活。
这样在心里轻轻告诉自己,不是你的无能、沉默、倔强、阴沉导致的他们彼此背离,有问题的不是你以及你的过去,它们不是刀,而是部分的你。
那个自信坦然在台上划拉吉他的女生啊,她那明朗靓丽的微笑。真的不值得铭记吗?
尹滢拿起台前放着的一把谁的吉他,以一种类似本能的娴熟手法调了音。
她上台的时候想,既然如此,我来替你得第一吧!
君は産まれ僕に出会い春を憂い秋を見た,你诞生与我相遇共伤春悲秋,
記憶を辿る過程であどけない君の写真に,追溯记忆时你天真无邪的照片,
認めたのは僕が所詮季節すら知らない事,让我承认我终究不明四季之事,
現在では声を失くした君だけが映す月花,而今只有静默的你算是辉映的月花,
「当てにならないことばかり」って,就像「尽是些令人不安的事呐」,
嘆いたこの舌の根でさえも,这样的叹息还语意未尽时,
乾く前に期待を仄めかす,就已透露着期待,
まるで手応えの得られぬ夜,就像在永无回应的黑夜,
また一つ小さく冷えていく生命を抱いた,却仍抱着一个渺小逐渐冰冷的生命,
雪に生れ何時も笑い雨を嫌い此処に居た,生于雪中总是含笑讨厌雨天存在此处,
確かなのは只唯一君のさっき迄の温もり,而我唯一能够确认的是你截止刚才的余温,
「何が悲しい」と尋かれたって,就算被人问道「为何悲伤」,
何も哀しんでなど居ないさ,我会说我并不为任何事物感到悲伤,
丁度太陽が去っただけだろう,也许只是太阳恰好落山了而已,
微かな希望と裏腹に,与微渺的希望相反,
ごく当たり前の白け切った夕日を迎えた,去迎接那稀松平常的褪色夕阳,
独りきり置いて行かれたって,虽说丢下我一人就走,
サヨナラを言うのは可笑しいさ,但还说「再见」也太过可笑,
丁度太陽が去っただけだろう,只是刚好那太阳落山了而已,
僕は偶然君に出遭って,与你相遇如此偶然,
ごく当たり前に慈しんで夕日を迎えた,一如往常怀有爱怜地迎接夕阳,
さあもう笑うよ,好要笑咯。
当现实与记忆重合,是幻想成真还是昨日重现。光线迷离,真假难辨。
视线里的女生,脑海里的影像,浮光掠影闪现着,铺面而来。过去不可述说,未来不可预测。
那么当下,某人的举动,她的声音与神情,她略微生涩地拨弦吟唱,尽管不声势浩荡,使人振奋,却老练沉着,让人安心。
很多年前,在台上弹着《夜曲》的女生。她当时的样子,在今天忽然被周倞屾又重新记起。
就像多年前不能忘记的一颗糖,忽然又记起了味道。而他有些困惑,使自己激动的,是这颗糖,还是迷恋的那个味道。
《落日》是东京事变最平和的一首歌,椎名林檎的音色慵懒、尖锐、温柔、妖媚。但尹滢的声音清冷、干脆、低缓、朴素。连转音也省去,就像没有企图的浅尝一下这比赛一样,她从容平静,安定坦然,她在舞台上,她自由无比。
周倞屾于是开始后悔。
他在她清脆的吉他伴奏里,感受到一种洒脱与释然,她口口声声说的让他不必介怀,大概是真的让他不必有意。
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可他现在无论如何都无法从脑海里平息她带来的震颤。
由她的音容,她的过去,她一段时间以来给他产生的种种情绪扰攘,她别具一格的表白与告退方式,她转过身去时的决绝乃至她不再看向他的疏冷视线。
他们曾经探讨过孤独。
她说,你问我什么是孤独。
好,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孤独。
14岁,最深的孤独是,我不挽留,她果然没再回来。
17岁,离高考还有四天的时候,我坐在桌前从一个凌晨到另一个凌晨,感觉起身倒杯水地时间都是种奢侈,可即便这样我也还是怕会发挥失常。我独自来外地读书,想找人陪时,发现通讯录里没有这种人。
19岁,孤独变成一种理解,我很合群,必要时也很健谈,但仍不免内心空旷地发慌。
20岁,我自学日语,记了大半本单词,能说长句子,遗憾的是说出来人们会表示惊讶却没人能听懂;自己去图书馆,不用和谁约时间一起走,不用给谁占位子;午饭自己到点吃,自己坐一张桌;学校旁边地影院看电影非常方便,没人打扰,我自己给自己讲情节,然后评论好坏。
21岁,三天吃了两顿饭,没钱也不想跟任何人开口。攒钱到过很多地方,手机相册里全都是沿途地风景。
直到遇见你,每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想到一句话,要是你在就好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究竟是助长了,还是,消弭了,你所问到地,孤独。
你原本该是那个人的,能注意到饥饿的我并慷慨解囊,在黑暗中找到我并牵起我的手,以相像的人生经历引起我强烈的共鸣。我一直以为,你会是那个人。
让他不必介怀的那天,说爱他的那天,她大概是这么觉得的吧。
台上台下,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能体会她的感受。亦即自己之前声称过的,能和她感同身受。尽管那时是一时兴起才说的。
却不可避免的发现,是真的,他原来这么在意她,在意到,想要以远离自保。
说“与我无关”,说“我能容忍你的一切”,说“我就是爱你”。人生的悲喜,还真是交织累叠,分不开也捋不清啊。
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又爱又恨的东西,除了时间跟父母,大概只有她了吧!
表演结束,尹滢没做逗留迅速离场,她走的很快,因为莫名其妙的慌张与焦躁。
她见不得周倞屾那一脸的迷茫与惊惑,以及他最后忽然展露的明朗笑脸和激动的掌声。为她,或者她的表演。
这举动真是令人费解。她不想去趟他的浑水了。与她无关。
她这么想着,出了南湖礼堂的会场,到达大厅时,被身后来人抓住了胳膊。
“胆怯的人忽然胆大,会不会让人惊讶乃至无所适从。”
周倞屾不知在笑什么,淡而愉悦的笑意,就像知道什么意料的结局一样,自足而满意。他希望的某个结局。
尹滢摇摇头,却不是否认他的话,而是单纯的想示意他,什么也别说。
“我喜欢你。”
但对方似乎并没能有效领会她的意图。
“我很早之前,超乎你想象的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认识。但刚刚才意会到我喜欢你。大概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初二和爸爸一起去地级市的某中学插班的那年,特地去追看过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你作为那个女人的女儿对某些事一无所知,心无挂碍的在台上从容演奏着,品学兼优,乐于助人,时常被爸爸问起。我怎么可能在那种时候,承认自己喜欢你呢?
“我钢琴弹的还不错。刚刚你要是让我给你伴奏,我会责无旁贷帮你的。因为我刚好也喜欢东变的《落日》。而且,我上场的话,你赢面会更广。”
可弹钢琴,全都是因为你吉他弹的很棒而不得已苦练。为了不输你。
他抓着她的手腕,在大厅里相当惹眼,来往很多人,尹滢叹口气,“你先放手。”
男生不为所动,“那天在军区大院,你也要我不必搭理你。我记得我当时说过了,搭不搭理你,放不放手,我自己会看着办的。真到不搭理你的时候,我连头都不会回。但现在来看——”周倞屾非常不甘心的蹙着眉头,“是我高估自己,低看你。我为自己的怯懦鲁莽道歉。但你表白那天没有回答你,我不承认有错。”
他掷地有声的陈述着,看起来非常严肃以及不可违抗,“连我自己也并不清楚,原来自己对你有这么深的执念。刚刚——”他低下头侧过脸去,不看她,“听到你的吉他声以及唱的歌,有种心脏会爆炸的醒悟。”
尹滢被拉入到一个厚实宽阔的怀抱中,“必须要跟你坦白。否则无法轻饶我自己。喜欢你,哪怕死后跟妈妈相见被她指责,也在所不惜。我坐在台下,这么不着边际的想着。但你竟然看都不看我一眼。于是更加坚定自己要抓住你的想法。”
“那天的吻——”他旧事重提,“我一点也不抱歉。”两情相悦的话,亲吻是浪漫的体现。
尹滢的手机响了。她猜是苏音。
“当我女朋友。未来要是可能,妻子、媳妇儿、老婆、爱人都行。你挑一个。我愿意配合。”
他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可——
“对不起。我有男朋友了!”
那天,青海湖边长久远眺的那天,她对田静说,下次一起去更远的地方吧。
她还说了,以男女朋友的身份。
幸福是一种图谋,唾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的远。
幸福总是偏离计划,不那么顺遂人意。
幸福不可琢磨,不能揣测。
幸福它,不在期待的地方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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