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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对许湫漻来说,她的一生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郑沨沨知道,她一定是早就计划好了,总有一天她要做这样的事,她一定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做这样的事。天时地利人和时,她会在某个没人的地方,她不会尖叫、不会狂躁,她会平静的,像是不久便会醒来一样,若无其事的去做这件事。

      她看着窗外,地上滑,积着尚未被铲走,令人作呕的污雪,公交车走得很慢,像只蜗牛一样慢慢的爬着,不过好歹比人快,但她也不急,因为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湖面已经封住,覆着茫茫的雪,绵绵的向天边伸展,像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平原,只有湖中点缀的极少的岛屿能看出真相,对面鳞次栉比的建筑海市蜃楼般浮在氤氲的空气中亦真亦幻。

      郑沨沨在湖边大喊了一声。

      声音就像当年一样在湖面上飘荡。郑沨沨一直想让许湫漻放开嗓子一次,从她离家出走那天开始,她能做到,她是这么想的。

      忽然有人回应她。

      郑沨沨却走了。

      她回到这里,一个人,看着自己曾经想做又忘记的事。

      雪已经停了,雪后的天气总是很冷,郑沨沨穿着T恤牛仔裤,套了件很厚的羽绒服。出国以后,她的身边念商科的中国人多,李昊也是,她也不自觉的穿的成熟起来,很少会穿的这么休闲,像个高中生。

      她没在意刚下过雪的土地,坐到地上。郑沨沨很久不来这里,湖对面并不是当年那样荒凉,但并不妨碍她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初二的时候郑沨沨离家出走过一次,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无理取闹,原因是她数学考了不及格,她的数学一直不怎么开窍,不及格倒还真是第一次。她坐上公交车,没和任何人说,她和许湫漻当时已经不在一个学校了,初中的时候已经不像小学那么轻松,家里都管的严,他们周内很少会见面。郑沨沨一直坐到终点站,终点站是本市最大的净化湖,石板铺就的河堤,堤边有防洪用的铁丝网包住的植被,那时候郑沨沨还是长发,扎着马尾,校服是蓝白相间的,松松垮垮,真的很丑。

      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也没有风,好像要下雨的样子。郑沨沨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后累了才在路边坐下来,又是不知道多久。

      她不知道许湫漻是怎么找到她的。

      许湫漻没叫她,只是默默地坐到她身边,他们相视一笑,郑沨沨记得很清楚,她那个时候没有一丁点惊讶的感觉,好像明白她一定会找到她,好像一切都不是什么烦恼。

      “干嘛跑这么远。”

      郑沨沨深呼吸了一下,又想是叹了口气,却没回答她的问题,“你说我们以后会干什么。”

      许湫漻耸耸肩,“你想干什么?”

      郑沨沨说,“不知道,你呢?”

      许湫漻不假思索的说,“科学家,不过我数学学得不好,物理也很烂。”

      郑沨沨愣了一下,边笑边打她,“滚蛋,我说认真的。”

      许湫漻也跟着她笑了,然后慢慢收敛起来,“也许去研究历史吧,历史学家。”当一份职业带上专业的研究者的时候就变得很不可触摸,郑沨沨没有许湫漻那样理想化的浪漫情怀,可是那个时候,郑沨沨却觉得并没有什么奇怪。

      “太远了,现在想,我连以后学文还是学理都不知道呢。”郑沨沨抱着腿,下巴搭在膝盖上,“你要学文吧。”

      “当然了,”许湫漻理所应当的说,“起码试试吧,不过你说,我以后要是真的念了历史或者文学这么主观的东西,不会疯狂挂科吧?”

      郑沨沨故作认真的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这难说。”

      许湫漻作势要揍她,“你会不会说话。”

      “话说回来,如果真的做不了呢?”

      许湫漻眼睛终于转向她,看着她,“做不了的话就。”她忽然停下了。

      “就怎么样。”

      许湫漻笑道,“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去死吧,重头再来。”

      她说的太认真了,郑沨沨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她没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是认真的,她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如果她不是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还不如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有人都以为,许湫漻是个听话,乖巧的,平凡的的小姑娘,按部就班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其实不是的,只有郑沨沨知道,或者说她只在郑沨沨面前表现过,她将自己疯狂的一面,深深地藏在心底。

      在那里,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她只需要考虑自己的感受,一了百了,她不在乎任何人,丝毫不在意这种行为会给活着的人带来什么。就像是她的一生,好像真的不会有人记得,不会有人在意。

      就像是她一死,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她的痕迹。

      许湫漻一直没有问她为什么来这里。

      倒是郑沨沨问了,“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这儿?”

      只有小孩子才会问的问题,因为所有的行为不过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她就不会有机会问这样的问题了。

      就像是许湫漻现在做的,她再也没有机会问她任何问题了。

      许湫漻耸耸肩,“我问了啊,你没说,不过还能什么原因,考试不及格了吧。”

      郑沨沨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许湫漻嫌弃的看她一眼,“你什么是我不知道啊,你觉个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你还能不能再恶心一点。”

      许湫漻拔了根地上的草捏在手里搓着玩,“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出来逛逛,心情好了就回去,就过去了。”

      她说的没错,这是她生命里再小不过的一件事了,她几乎已经忘了。郑沨沨忽然发觉,这几天她并不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在想,不想去想。而是想的东西太多,所有她记得的,不记得的,都在太短的时间内涌上心头,让她太混乱,理不清思绪,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郑沨沨站起来走到湖边,突然朝对面大喊一声,那时候对面还不是现在这样高楼林立,只有一座古塔孤零零的遥遥注视着他们。余音在湖面上飘荡,在对面的荒野上徘徊,一路飞驰,没有回头,她兴高采烈的回头招呼许湫漻,“来来来,来high一个。”

      许湫漻站起来,走到郑沨沨旁边,最终却没能喊出来。她很少能表达自己真正的感情,从小就是。她所有的感情都在自己心里,郑沨沨想,连她都后知后觉,别人更不会探究,也无从探究。

      刚认识许湫漻,跟她不熟悉的人,都觉得她是个内向的人,熟悉以后,又会觉得她是个乐观幽默的人。郑沨沨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她一直以为,最好的许湫漻才是许湫漻,然而这一刻,她隐约窥到真相,也许这个陌生的许湫漻,她从未了解过的许湫漻,才是真正的她。

      小学的时候他们还在一个班,许湫漻的交友圈向来不大,她小学的时候就不太喜欢人太多的场合,避免太热闹的环境,在热闹的环境里,她一直是个旁观者。另一个和郑沨沨玩的很好的女孩子问过她,“你怎么会和许湫漻关系那么好?”

      郑沨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什么?”

      那时在郑沨沨眼里,许湫漻就是她最好的朋友,现在、过去、将来,那女孩子也是年纪小,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的另一个朋友拉了拉她,示意她闭嘴。

      郑沨沨越想越生气,“你以为你是谁?”小孩子才会说的话,那时候郑沨沨太小了,还不会骂人,否则她一定指着他的鼻子骂。

      郑沨沨脾气火爆,很容易被点火。

      她从初中开始住校,周五回家,可是因为突然闹肚子中途又跑回宿舍上厕所。同宿舍的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回来了,“郑沨沨走了?”

      换人回答,“不知道。”

      郑沨沨不知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不过正憋着劲儿上厕所,实在是没多余的精力回答,没料到看到一场大戏。郑沨沨一动不动地听,一边玩着手机一遍听,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迅速从卫生间出来,门几乎是被她踹开的,一出门指着对面目瞪口呆的女孩子,“你再说一遍试试,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那姑娘给她这一击惊得目瞪口呆,竟然被她吓哭了,郑沨沨更生气了,“你什么毛病,现在倒成我欺负你了?”

      许湫漻听说这件事以后,又是震惊又忍不住大笑,“我去这么厉害,当面撕逼,没想到啊郑沨沨。”

      “怎么,要是你呢?”

      许湫漻考虑了好几秒钟,“装没听见吧。”

      郑沨沨恨铁不成钢,“瞧你那点出息。”

      就像许湫漻自己说的,郑沨沨和她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里,没少见过她气的脸色都变得样子,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次元凶就是她。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许湫漻当面翻脸的人,她会沉默,会离开,可是绝对不会指着别人的鼻子。唯一一次还是为了她。郑沨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忘了什么,也许许湫漻其实是那样的人,也许不是,也许是只要是她,她就是那样的人,从小时候就是。

      小学郑沨沨还是小时候胖呼呼的样子很可爱,但是长大一点就显得不那么可爱了,小学时期男孩子大多说话不过大脑,更不知道绅士为何物,又喜欢无限放大他人特点。有一段时间郑沨沨的同桌是一个很捣蛋的小男孩,常常说郑沨沨胖的像猪,两个人几乎天天都要为这个吵架。从后来许湫漻的行为来看,许湫漻开始时不知道这件事的,直到有一天放学,大家在铃声里收拾书包,许湫漻和郑沨沨坐的远,一般都在门口等她。那天郑沨沨和同桌又吵起来,许湫漻等急了,就跑到郑沨沨旁边等她。男孩子忽然指着郑沨沨唱,“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

      郑沨沨大怒,马上又要开始和他吵,许湫漻做出了一件三个当事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她一拳就揍上了郑沨沨同桌男孩的鼻子,三个人都愣了两秒钟,许湫漻看见男孩子的鼻子里稍稍有些红色,先反应过来,拉着郑沨沨就跑。一口气直到学校门口,他们喘着气,对视片刻,同时放声大笑。郑沨沨已经想好了,要是追究起来,自己一定承担全部的责任。可是没有,被小女孩打了可不是什么光彩事。后来的事情郑沨沨是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又下雪了,是雪珠子,冰雹一样的嘣嘣嘣砸在玻璃上,郑沨沨抬头看着。

      李昊给她打电话,“你今天晚上一定要睡觉。”

      “睡不着。”郑沨沨说。

      “你这样,你妈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妈知不知道都没用,我就是睡不着。”

      “为什么,你在想什么。”

      “太多了,你想听我说哪个。”郑沨沨的声音很低,不想说话的样子。

      李昊当然不会跟她抬杠,根本不接她的话茬,“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机票定了吗。”

      她深呼吸,压了压自己的脾气,语气开始不耐烦,“我不知道,看什么时候想回去吧。”

      李昊听出来了,沉默了一会还是问,“请了多久的假。”

      “李昊,”公交车旁边有个打着伞,单手骑车的中学生,红色的车子,蓝的伞,黑色的书包,她转过脸,发现郑沨沨在看她,没有笑,而是皱了皱眉。郑沨沨转开眼,“我现在真的很烦,你能不能别老是跟我说这些废话,挂了。”

      “你是个成年人了郑沨沨。”

      郑沨沨冷笑着打断他,“我是成年了,跟你有什么关系。”郑沨沨和李昊提起许湫漻其实不多,她早就不是那个会在陌生的地方就老是提起过去的朋友的小女孩了。她会交新的朋友,融入新的圈子,过新的生活。

      李昊一直只知道,郑沨沨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可是他们如今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亲密。所以他不会知道,不会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反常。郑沨沨自己也不知道,她和许湫漻真正分开的时候是高中,她去了另一个城市。那时候她总会想起她提起她,后来时间久了,也就淡了。大学之后,他们甚至也曾相对无言过,就像所有日久分离的朋友。她偶尔会想起来,他们该怎么办,就是这样渐行渐远,还是做些什么来挽回。

      郑沨沨很迷茫,然后她接到了电话。

      许湫漻又一次替她解决了烦恼,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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