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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举行葬礼那天郑沨沨那天早上是一个人坐出租车去参加的。

      她裹着黑色的羽绒服,短发有些长了,垂在肩上,披头散发的样子,她的皮肤白,这两天又失眠加低温,更是没有血色。司机听到她的目的地先是愣了愣,她一手抱着一束花,一手手插着口袋,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她出门的太早了,天还是漆黑的,后来郑沨沨想起来那天,也许司机师傅是有点怕的。就雪天来说,车开得快了,但也很平稳,不知道是因为她的目的地,还是因为她的表情,司机难得没有在路上找人拼车。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大地被染上一片茫茫的白,天空被雪映的亮极了,好像所到之处都是辉煌的灯火。可是目之所及,不过是空旷的荒地和僵涩的枯枝。

      郑沨沨赶到当地火葬场的时候时间还很早,她很久之前来过一次,是她的奶奶过世,那时候她还在上初中的,只隐约记得门口是一架黑色的、沉重而又肃穆的大铁门。就和她现在看到的一样,也不知道是因为没钱还是为了维持这种死亡的肃穆,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换。

      门还没开,她付了钱出租车没停就走了,郑沨沨坐在门口等着,怀里还抱着提前买好的山茶花,只有一盏小小的门灯孤零零的陪着她。空气在光线中氤氲,连只飞虫都没有

      她还记得她上次来的时候是个阴天,那时候应该还没有雾霾这种说法,但是很像,所有的东西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车灯隐约从空气中钻出来为行人指明道路。

      郑沨沨的奶奶是个知识分子,最早是生于资本主义之家的大小姐,却一直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虽然说不上偏心,却一直对郑沨沨不冷不热的,郑沨沨那时虽然年纪小,可是小孩子对情感的洞察力往往比大人更加敏锐。后来郑沨沨的父母离婚,她回去的就更少了。所以那时候她并没有什么悲伤的感觉,只好像是在例行公事。她的父亲是家里的长子,按老规矩,郑沨沨是应该和父亲走在一起捧着老人的遗像,郑沨沨以自己不是长孙拒绝了,她的父亲什么都明白,虽然难过,却没有勉强。

      天气还很冷,郑沨沨以前最恨冬天早起,所有人都恨,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好像根本不需要睡觉,根本感觉不到寒冷。她一直坐着,只觉得眼睛一凉,她伸手一摸,下雪了。有人出来开门,看门的是个老人,被她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哎哟小姑娘你吓死人了。”说着慢吞吞的打开门,“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冷的天气,怎么来这么早,多冷啊。”

      郑沨沨一动,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冻僵了,四肢都僵住了,这一动才唤起浑身上下的感官,哆嗦的停都停不住。老人给她这样子又吓了一跳,赶紧招呼着她进了门房。门房里开着电暖器,很暖和,不过郑沨沨还是好一会才缓过来。

      老人披着大衣坐在床边,奶白色的吸顶灯照的他的脸很清晰,沧桑而又疲惫,“小姑娘,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郑沨沨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情不自禁的直打哆嗦,她清了清嗓子,忍了忍,“我没事干,就来了。”

      老人笑了笑,“你这种,早些年还有,好久不见了。”老人替她找了纸杯倒了热水,郑沨沨稍稍起身接过去,水很烫,一直透过杯子到她的指尖。好在她刚才冻僵了,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很暖和。“是你家里人。”

      郑沨沨摇了摇头,“一个朋友。”

      “你男朋友?”

      郑沨沨又摇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老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你先坐着休息,等她家里人来了在一块进去。”

      郑沨沨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看看许湫漻,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是不想见到许湫漻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史塔克警官说,自杀的人总是可以控制自己坠落的姿势,本能的会脚先着地,从双腿脊柱的骨折状况可以看出他的意图。而失足则不会,因为失足的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姿势的,她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有可能先着地,脑袋,屁股,脖子,背,所以常常虽然看起来完好,可其实内脏已经摔得粉碎了。

      她不想看到她,她怕自己会看到她支离破碎的样子。

      许湫漻的父亲看到郑沨沨的时候没有像她刚回来时见到她那么吃惊了,他笑了笑,“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那一瞬间,郑沨沨只觉得有些不真实。好像她马上又要见到她的笑,触摸到她的皮肤,感受到她的体温。

      许凛然和许湫漻的父亲一起来,看到她很吃惊,不过随即笑了,很温和的笑容,并不是之前在许湫漻房间里那样勉强的样子。他们这次没有多做交谈,只是打了招呼变沉默着往里走,郑沨沨再看他的时候,那样的笑容已经没了。

      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看到许湫漻的时候竟然会这么平静。她以为这种平静对自己来说已经够久了,她能够感受到胸腔中的沉闷,就像是夏天里暴雨前的沉默,闷热潮湿,每呼一口气就好像下一秒将要窒息。

      可是雨一直不来。

      郑沨沨也在等着自己爆发,她一直以为就会是这一刻。

      许湫漻天生一双笑眼,不笑的时候都有些弯弯的弧度,她的五官小,却足够精致,皮肤不算白,可是泛着健康的蜜色,看起来很容易亲近,小时候会有点暗暗瘦瘦的,可是长大一些,那种漂亮变凸显出来。他们稍微大一点在外面玩在外面玩的时候就没少听路过的大人说,“哟,小姑娘真漂亮。”

      不过许湫漻好像从来没觉得自己漂亮,甚至很少提起别人夸她漂亮这种事情。郑沨沨有一次聊起来,许湫漻漫不经心的说,“奥,可能是因为……习惯了?”

      郑沨沨,“滚吧。”

      即使是面无血色的样子,许湫漻还是漂亮,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活力让人想要亲近。郑沨沨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许湫漻了,只觉得她和她记忆力长的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脸尖了,也白了,既熟悉,又陌生。许湫漻不爱拍照,从来不在任何地方发自己的照片,她甚至不知道她也剪了短发。她睡在鲜花中,多是菊花,许湫漻并不喜欢菊花。她把手里的一束山茶花放在她的脚边,白色的,层层叠叠,精致的就像是手工制品。很久之前许湫漻第一次看见山茶花就很喜欢,郑沨沨问她为什么的时候,许湫漻冷淡地回答说没有女人会不喜欢这种花,活脱脱一副渣男样儿。这样漂亮的花,难怪连茶花女都喜欢。

      可她没有。

      就好像她眼前躺的,不过是个陌生人,或者只是一个关系疏远的同学,她来参加葬礼不过是做做样子,好像即使多年没见,他们之间依旧有同学情谊。她之前参加过两次葬礼,除了奶奶的,就是王璨熠的,那里火葬场的灵堂更大,也更宽敞,看起来像是翻新不久。郑沨沨这时候才注意到这里的大厅更陈旧,带着一种死亡的阴影。

      好像这才是人该离开的地方。

      那天她哭得很厉害,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那个电话,不像现在连一滴眼泪也没有,也许是因为她看到王璨熠的母亲朝夕苍老的脸。那是她才是对死亡真正的认识,不只是一个生命说没了就没了。而是好像随着一个生命的离去,连带着她的一段生命也失去了意义,那段他们形影不离的日子,那些他们大笑的故事,好像忽然就退去了光彩。

      人慢慢多了起来,大多数人都等在门口,许湫漻的父亲已经出去招呼。郑沨沨看到得多熟悉的面孔,这些面孔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有很久不见的熟人看到郑沨沨,远远地过和她笑着打招呼,像是等着她过去,郑沨沨能做的,却只是点头示意。她虽然没有眼泪,却也挤不出笑容,想到这里,郑沨沨倒是笑了。

      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匆匆进来,他的脚步略显蹒跚,却很快。郑沨沨见过他的照片,老人在照片上很精神,他身材高大,红光满面的坐在个单人沙发上,戴着帽子和墨镜,乐呵呵的看着镜头。如果让许湫漻自己决定,她绝不会告诉他,教他以为她只是不孝顺了,好歹安度晚年。老人早年从政,今年也有八十多了,经过多少大风大浪,眼睛很红,却没有哭。许湫漻说,她长这么大,只见过一次老人的眼泪,就是他刚做完脑部手术,药物副作用的时候。大夫说那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过程,只有那个时候,他没忍住自己的眼泪。

      许湫漻的妈妈就陪在他身边,搀扶着他,她的身材本来就先纤细,这样一来越发显得憔悴无助。郑沨沨和许湫漻一起长大,也一直关系亲近,但或许就是因为离得太近的缘故,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却更短,不像她去另一个城市念高中,父母不在身边,会被关系亲密的女孩子叫到家里吃饭,过夜,和他们的家人也因此像家人一样。她和许湫漻却从来都是一到饭点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所以她和许湫漻的父母也陌生的甚至有些搭不上话。

      可是她和他们都分开了,只有许湫漻的二十年。

      他们在幼儿园的礼堂里留下那样一张奇妙的照片,二十年后,她在这里,在她的脚下,看着她对着镜头微微勾着嘴角。她没办法做决定,就算她知道,许湫漻的活着的时候,一定不会同意用这样一张照片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面对众人的样子。她会想用的照片,是彩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留给世界最灿烂的笑容。

      可是许湫漻不爱拍照,郑沨沨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这样一张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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