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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凌晨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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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沨沨接到电话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许湫漻分明一直朝气蓬勃,乐观幽默,可是她想不通,为什么她听到许湫漻死讯的一瞬间,就有一种预感。
她是自杀的。
后来她给许湫漻的父亲打电话,郑沨沨很吃惊,又有点莫名其妙,许湫漻的父亲冷静地好像是在阐述一个陌生人的死因。他说她在雪天带啾啾去楼顶玩,一不小心摔下了楼。
没有过多的形容词。
她知道国内下雪了,是妈妈拍给她的。
她刚去美国那年也下雪了,非常大的雪,把许湫漻家窗外的松枝都压弯了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她在纽约,冬天的时候也会冻的人直哆嗦,也会有那样铺天盖地的雪。
许湫漻死亡的原因就像一个笑话,如果放在以前,如果是不相干的人,事不关己,郑沨沨可能还会和许湫漻分享,只觉搞笑。就是现在,郑沨沨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甚至夹杂着一丝可笑,好像一觉起来这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梦。
她和许湫漻很久没有联络了。
许湫漻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很喜欢读书,并且从郑沨沨有印象的时候就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这很好。她和许湫漻在这一点上大相径庭,她一直觉得文字不如影视来的直观,有太多多余的叙述。
语言难免会包含很多作家本人细腻的感情,给读者以无限的遐想,同时也会带来无数多余的伤春悲秋的情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许湫漻很多时候都太浪漫,却不自知,这样不好,不过无伤大雅。
她定了机票,只有全价票,不过没办法,然后郑沨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又打开许湫漻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多是俏皮话,偶尔会夹杂着一些读书的片段,就是没有任何关于她生活的状态,一条也没有。
郑沨沨注意到她最新更新的一条,前两天刚刚新鲜出炉,还冒着她呼出来的热气,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露西从苹果树上掉下来了。
也许闺蜜就是这样,久不联络却还是心有灵犀。
她搜索了这句话。
放你妈屁的心有灵犀。
郑沨沨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电脑屏幕,忽然一头栽在桌子上,脑袋给桌沿磕的疼的要命,她眼前发黑,连呼吸都不自觉重了几分,就像是跳上岸的鱼,在最后的窒息中呼扇着腮。可是好像却反而清醒了,她恨不得再狠狠撞几下。但她没有,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在图书馆。
郑沨沨和许湫漻是一起长大的,从玩沙子开始就分享一切,欢乐、悲伤、骄傲、难堪、成绩、初潮,甚至是对性最懵懂的解读。
他们是什么时候停止这种分享的?
郑沨沨想不起来了,甚至想不起来他们上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她翻了翻微信,他妈的她平时都在和一帮什么鸟人放屁。郑沨沨忍住撞桌子的冲动,收拾东西回公寓。
她的公寓是租一个华人家庭的,房东的孩子是个小天才,年纪轻轻就获得了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金奖,不过说起来好像年年都是华人小孩,又没什么可吃惊的。她租的是一室一厅的小套间,可以从后门进出,和房东的家庭生活分开。她想起来自己一年前搬进来的时候还给许湫漻看过,许湫漻说她这日子简直滋润的没边儿了。
那时候她和前男友刚分手,他们联系得很密切。难过时,那个能够聆听那些琐碎的、看似不值一提,却又把情绪汇集成河,直至昏垫之厄的人是谁?许湫漻好像从来能看到她心中深藏的真相,让她干脆的脱离她不知道该不该放手的现状。她的前男友是她的初中同学,学校里出了名的帅哥,郑沨沨还在初中的时候就暗恋过他,可是初中的时候他有女朋友,他们那时候只是单纯的好朋友。就像所有老套的故事一样,是郑沨沨的感情维持着那段友情,世间七情六欲,不过套路而已。
这段感情一开始许湫漻就持反对意见,郑沨沨告诉她的时候,许湫漻沉默了一下才说,“你这只是在通知我,不过你问我怎么样的话,我告诉你你们不合适。”
郑沨沨给她泼一把冷水,心里是有点生气的,可是许湫漻再没有提起过,直到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方邑遇从小就带着校草的光环、在众星捧月中长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干过不少让郑沨沨忍无可忍的事,包括抛下她一个人冲过马路,清早接起女孩子的电话,让她拉着行李箱在陌生的城市里兜圈子,在气头上狠扳方向盘,包括做错事后哭着挽留过她。很多琐事,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心眼太小了。对这些事的抱怨除了许湫漻,她不敢和任何人提起。
可是没有一个人的爆发点是每天定时清理的,就好像所有的火山都是经过数百年岩浆的累积才形成的。郑沨沨想,如果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道歉,她会原谅他,可是他哭着求她,那是小孩子的行为,她知道,眼前这个即将,或者已经可以称之为男人的男孩,不过是她少女时代的求而不得。
有些东西是应该留在回忆里的,如果他在回忆里,活着就像在回忆里那样,冷冷的将她抛弃,那段感情就会永远成为她心里的白月光。总好过现在,一瞬间都不想回忆。
她不着边际的想,她以后也许是没办法做一个好母亲的。
许湫漻之前告诫她他们不合适的时候,郑沨沨权当她放屁,可是事实证明她早就看透了她,郑沨沨过去以为自己对许湫漻也是这样。
郑沨沨记得自己那时候很烦躁,还质问许湫漻当时怎么不死命拦着她。
许湫漻被她气笑了,“你是不是有病。”
她知道其实在她刚给许湫漻打电话的时候她很生气,包括提到她之前为了见方邑遇从美国不声不响地回来又走了这种任性至极的行为,可是许湫漻忍住没指责她,耐着性子开导她。
郑沨沨不知道她安慰她的时候那些歪理都是从哪里来的,简直就像是为了给她洗脱罪名量身打造,她和许湫漻说,“你还真不是什么好人。”
许湫漻没有笑,但也没有生气,她很肯定,他们在一起太久了,许湫漻一开口她就知道她说话的时候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她是认真的,认真的她几乎要相信了。
她说,“从来不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眼里的她,是个乐观的、友善的,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姑娘。
晚上李昊给她打电话,问她明天想做什么。
“回家。”她说。
“什么?”李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你去哪了?”
“回中国。”郑沨沨停了一会说,语气像是说着从学校图书馆回到宿舍那么简单。
李昊和郑沨沨的前男友不一样,大她两岁,已经毕业了,会在吃饭前提前跑一遍不熟悉的路确定时间路线,会跟她讨论实事要闻,和她讲国际经济的发展动态,上大学的时候就会炒股赚钱。她很尊重他,崇拜他,有时候甚至会有些怕他。
但这次郑沨沨不是怕他,只是不想和一个不认识许湫漻的人提起她的死。女孩子可能都做过这种约定,他们说好至少有一个人要做对方的伴娘。她想起来许湫漻的样子,她很漂亮,穿上伴娘裙肯定很夺目,她不是一个热衷社交的人,和异性更是来往甚少,她想过可以在自己的婚礼上把她介绍给优秀的男士。她会让她光彩照人。可现在她甚至还没来的及把李昊介绍给她。
她和前男友分手不久李昊就开始追她,他是个克制沉稳的聪明人,在他知道她有男朋友的时候从没表露过自己的感情。
这次她长记性了,没有直接通知许湫漻,“你觉得他怎么样?”
许湫漻说,“他是个合适的人,但就是合适为止了。”
“时间这么短,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只要不犯法,每个人都有权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指的就是这些歪门邪道,有时候这些胡言乱语让郑沨沨实在严肃不起来。
李昊一本正经地问,“出什么事了。”
这个语气让她想起许湫漻,郑沨沨脑子里一下又都是许湫漻的脸,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
“郑沨沨?”
郑沨沨回过神来,“我。”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等我回来再说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她挂了电话。
凌晨一点的时候李昊发来短信,他的工作很忙,可是不加班的时候作息一向规律,估计是加班了,“几点的飞机,我送你。”
郑沨沨想了想,不想自己折腾半天去机场,回复了他。李昊没再打搅她,让她很多话不知道该和谁倾诉。
能让她倾诉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郑沨沨睡得很不好,可是她什么也没有想,没有想许湫漻,没有想李昊,没有想方邑遇,甚至没有想自己,只是单纯的辗转难眠。
郑沨沨和许湫漻是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她大学就去了美国,他们甚至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他们唯一一次一起睡觉是有一次教会活动,她觉得无聊,就叫了许湫漻一起。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洗澡,一起睡觉,没想到是最后一次,很多事想也不敢想。
这世上遗憾的事太多了。
屋子里很安静,房东一家很早就休息了,郑沨沨爬起来打开后门,坐在门口。她忽然想起来上次李昊忘在这里的烟,她爬起来找了出来。她以前觉得,说因为压力大而抽烟的人全是装逼,现在她才明白,其实没有什么装逼,只是单纯的想有一点事情,新的事情,不用耗费脑力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令人有片刻安愉的事情。
她没有打火机,跑到厨房用灶台火点燃。
烟静静的燃着,消散在空气中,她只吸了一口,烟味让她的嗓子很不好受。可是和电视里演的不大一样,她并没有咳嗽。她裹着大衣,天气干冷,又像冻得狠了,感受不到。看着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的树,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坐在那里的,又坐了多久,可她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没有一丝困倦。直到天微微透亮,紫红色的大气层在天地间蔓延,一直盖过她的头顶,余着几颗未被太阳吞噬的星辰还在挣扎。
李昊站在郑沨沨面前时她才回魂,“太危险了。”他说着,帮她把烟蒂收了,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只帮她拿了收拾妥当的行李,“走吧。”
郑沨沨从李昊来,到上车,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的靠着窗户,看着飞驰而过的树,她来不及告别。车里有微微发动机运行的声音,李昊并不和她搭话,好像他,他们都了解她,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只有她不知道在干什么。郑沨沨转过脸来看李昊,他带着副黑框眼镜,路上车不多,可他还是很专注。
到了机场也是李昊帮她办的手续,“去吧,”这是他从他们上车以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别让她走得太留恋。”
她入关前回头看了一眼,李昊的身影还留在原地。他以前说过,这样短暂离别,不必停留,不必伤感,又不是上战场,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纯属浪费感情,给她气的够呛。
郑沨沨笑了笑,好像想要安慰他,好像他还能看到。
天这时候已经大亮,一天最美的时候,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