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得浮云婿》风脉脉

13、第十三章

　　则儿的母亲原是由着她，只是临行倒犹豫起来。

　　母亲说：“平日里走的亲近些，倒也是罢了。因着是沿海小地方，不像京城里那样讲究女孩家的三从四德。只是倘若随他去，却要把人看的明白，不然好歹无法安心。”

　　则儿低着头。

　　她知道自己要随的这个人，许许多多的不完美，但他舍得给自己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虽然她不曾要求他给什么。但则儿知道，只要他有她想要的，他就会舍得给她。想到这，则儿心里是甜蜜的。

　　郑书明为了让二老安心，依着此地娶妻的风俗与则儿成了礼，特意托人买了一枚羊脂平安扣。玉，谦谦君子也。环，首尾相接，相思不绝。

　　则儿父母原有两个女儿，则儿姐姐两年前出嫁，离别那日也来送她，则儿一袭红衣立在船头，微雨春寒，郑书明为她撑着油纸伞，已经看不见人影，她仍站了许久。

　　则儿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不知是雾气还是雨水，郑书明递东西给她吃，则儿兀自出神，接过来握在手里，他又递给她旁的吃的，则儿低头，却是花生，手里那个握着的是红枣。

　　郑书明道：“你若不喜欢，我这里还有桂圆。”

　　则儿把手里的东西塞回去，道：“我知道，我若是不吃桂圆，你还有莲子等着。旁的本事没有，只会怄人。”

　　郑书明见她笑了，引着她从船头走下来。一边问她：“先前倒是没见过你姐姐，她住的离你家远？”

　　则儿摇头，蹙眉，“她在婆家不大得意些，行动不自如，不便常回。”

　　此刻不是提伤心事的时机，则儿正为着离别伤心。

　　郑书明指着水边的鸟儿给她看“那可是鸳鸯？”

　　则儿抬眼看，正是鸳鸯，三三两两的戏水呢。

　　“鸳鸯原说是最常见的，但我倒是没大仔细看过。”他说。

　　则儿说：“你可知道哪个是雄哪个雌？”

　　郑书明仔细瞧，那画着宽宽白眉毛的一只原是在凫水，仪态优雅，忽的不知道看到什么，一头扎进烂泥里一阵啄，倒和野鸭子没区别了。那灰的一只不起眼，若没有和白眉毛的那只在一起，他都不知道这灰色的也是鸳鸯。

　　则儿伸腰折下一只芦苇来，轻轻划着水面，看他半天没回，扬起芦苇在他面前晃。

　　郑书明笑道：“我猜不出。”

　　则儿道：“那彩色的是雄，灰色是雌。我起初不信为什么好看的反而是雄，但听人说孔雀也是如此，会开屏的原是雄的。”

　　郑书明点点头，笑道：“原是这雌鸳鸯也爱以貌取人，长得丑的都成了光棍汉，哪里还有传宗接代的机会。”

　　“你这话里话外可是在打趣我呢？”则儿说着，扬起芦苇向他身上甩水，谁知芦苇断在手里，水淅沥沥淋了她一身，鞋子都湿了。

　　郑书明叫她去里面，脱了鞋坐床上。晚饭也是他端进来给则儿吃。

　　晚间，月亮照进来，满月，亮的很。

　　郑书明把则儿摇醒，“则儿，快看，今夜的月色真美。”

　　则儿睁开眼，恍惚了一阵，说：“是了，下了几天的雨，总算洗出了这月亮和几颗星星。”

　　郑书明笑了，好端端的青天在则儿口中成了旧抹布，要洗洗才能现出月与星。他穿鞋下床来，则儿也要穿鞋。

　　郑书明止住她：“你的鞋子湿了，不要穿了，脚受凉，容易病的。”

　　则儿伏在他背上，在他耳后面吹气，“那我想要出去看看怎么办？”

　　她刚说完，身体已经离开了床，郑书明背起她来，回头抓了毯子叫她把自己包裹起来，他手抓着毯子边，把则儿的脚捂住，一边收拾一边往外走。

　　门框低，则儿怕他冒冒失失的走出去碰了自己的额头，忙缩着身子。郑书明却提前想着了，伸手摸摸则儿的头，弯下腰走出去。

　　月色很美，幸而没有辜负。白银般的月色洒满江面，随着江水无限向前。

　　“未曾见过这样美的月亮。”则儿说。

　　“滟滟随波千万里，也不过如此了。”他说。

　　则儿点头，满心欢喜，又不知道欢喜从何来。

　　“今夜的月色真美。”她心里反复想着这句话，再想不出旁的什么来形容。

　　又看了一阵，郑书明怕她着凉，仍旧背她回去。

　　则儿的手被风吹的凉凉的，脸也凉凉的，他放在胸前给她渥着。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红色的衾被衬的她青丝如墨如绢，双手不经意地露出来，交叉在头顶，也不怕着凉。郑书明把则儿的胳膊放进被子里去，压住被角，方睡了。

　　这江船倒是大，同行的也有赴京的，郑书明便时常和那些人一起，则儿一人在屋里虽然颇烦闷，但想着男子原也是交际更多些，也只由着他去。

　　这日他很晚才回来，带着醉意。

　　则儿有些恼，问他做了什么。

　　郑书明说：“商议回京后的事情，有人托我办事，脱不开身，便被灌了些酒。”

　　则儿听着他嗓子还是哑了的，也是颇劳累的样子，倒水给他喝。

　　他不喝，走过来搂她。

　　则儿躲开，“你看看你这醉的样子，臭的厉害。”

　　他呆呆一笑“是我的不是，我去睡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胡乱认错”。则儿想着，独自走到船栏边看风景，再过几日，便要到京城了。

　　郑书明从身后走过来，陪着她。

　　他还没有醒酒，像孩子一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讲话。

　　则儿也不回头，嗔他回去。

　　许久没听到他吭声，则儿回头瞅他，几滴水打在他脸上，正疑惑哪里来的水，接着他的衫也湿了，方觉是下雨了。则儿想着怎么自己没觉到有雨，抬头却看见伞撑在自己头上，刚刚只顾着生气也没发觉。

　　她回身去屋里，郑书明走在后面给她打着伞，进了屋，他又倒头睡了。

　　次日醒来，郑书明换衣服的时候同则儿说：“到了京，我引你见过淑仪，空房子有好几间，你只管选你喜欢的地方住，便妥了。”

　　则儿摇头，“她是你的发妻，我见她，便是要以妾的身份和她相处。我不愿意，不如不见。”

　　郑书明和她说了淑仪无法生育，不会介怀让她住进去，纵然不为这个，淑仪也是最通情达理的，定会真心实意的待她。

　　则儿执意不肯，郑书明依着她，差人另外租了房子给她住。

　　到了京，则儿便病了，许是水土不服。

　　原本想着没什么，只休息好了便没事，却不想认真病起来。

　　郑书明请了有名的大夫来，开了丸药的方子。

　　“吃几个呢？”则儿问他。

　　“四个。”他说。

　　则儿没听过吃这么多的，疑心他听错了。自己拿了大夫的方子来看，写着每日三丸即可。

　　“你是要毒死我吗？”则儿笑着说他。

　　郑书明说：“我让你多吃一颗，是要让病魔知道则儿的厉害。”说着，他声音有些涩。

　　“哪里就要病死了，看你这样伤春悲秋的。”则儿说他。

　　“我是太喜欢你，不忍你病，这才几天，你就病的瘦了好些。”他说。

　　则儿说道：“我们村子里之前有两个光棍，不知道是不是亲兄弟，搭伙过日子，哥哥后来娶了一个半傻的女人，那哥哥就让女人用车拉着他，觉得还不错。让那女人也拉着弟弟，那傻媳妇就不愿意了。可见，即便是傻子，也是知远知近的，你待我好，我又怎么会不知呢。”

　　“后来呢？”郑书明好奇地问。

　　“后来我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小，我只记得那哥哥后来死了，生的是噎食。村里老人说是他吃了烫豆腐，被烫坏了嗓子，这才后面吃不下东西，慢慢干瘦死的。”则儿说。

　　郑书明问：“那弟弟呢？”

　　则儿吃了药，收起瓶子，回头道：“弟弟跟一家很远很远的亲戚过日子。我娘说，他那个弟弟有一头牛，有个木车，值不少钱。

　　但他总嫌弃亲戚对他不好，不知道怎的，就断绝了关系，他那亲戚口碑原也不好。再后来，他就和邻居搭伙过。

　　听说，刚开始过去。那邻居家把他的头巾洗的崭新崭新的，过了几天功夫，那头巾就再没洗过了。毒日头底下，让他在麦场看麦，有人和他说话，说两句就哭了，老光棍，怪可怜的。”

　　郑书明叹口气，道：“既然这样，你们家为什么不收留他？”

　　则儿笑着说：“只他那一头牛一个车，养他一辈子也不够，我们家也过得紧巴巴的，又不是菩萨，顾自家也艰难，又怎么顾得了这许多呢。”
　　郑书明说“那他那邻居虽然对他不太好，但起码也养着他。”

　　则儿道，“是，一头牛不够养一辈子，但养了一个月足够了。”

　　郑书明不懂这话的意思。

　　则儿继续说“：还未到一个月，有人在河边发现那弟弟的鞋，又过了三四天，来了消息，说尸身被远村的人看见，捞起来，都不是人形了。

　　捞起来的人原想着要点银子，后来听说这事，也没要，自己送回来的。”

　　他听的有些沉重。

　　则儿继续讲“那哥哥下葬的时候我见过，脸上遮着纸，风大，吹开了，睁着眼，瘦的厉害，蜡黄的脸。村里的人怕吓着孩子，忙遮住了，那是我头一次见死人。

　　这弟弟因为尸身已经烂了，也没摆，直接包起来就下葬了。

　　众人都笑说他有福气，他下葬的时候，裱花的人给他裱了一个美人像，柳叶眉，大眼睛。很好看。”

　　则儿说着，想起当日众人往那墓坑里填土，那美人的脸也被蒙上了土，不多会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郑书明起身道“不说了不说了，你病着，讲这些，越发难过。”

　　他看看外面的天，春光明媚的很，回头和则儿讲“明儿个，我带你去花市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