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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伤心一片画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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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全,什么时辰了?”康熙看着手中的奏章,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皇上,刚过了酉时。”李德全躬着身子答道。“皇上,”似乎是想了很久,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道,“该用晚膳了。”
康熙却置若罔闻,继续看着奏折。许久,才道:“先候着吧。”
李德全退到一边,心想:这已经是第三次催皇上用膳了,皇上说要先将案上的奏折看完,可是一个时辰过去了,案上的奏折却仍然堆有三尺高,这要什么时候才能用膳啊。皇上不肯用膳,做奴才的又不能催着,一边担心皇上,一边又怕自己太罗嗦惹恼了皇上。正在左右为难间,李德全忽然灵光一闪,招来旁边的小太监,低声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康熙仍然埋头于公文奏章之中。
突然,一双柔荑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
“芳儿,又胡闹了。”康熙的口气满是宠溺,抬手轻柔地拨开了宸芳的手。
宸芳咯咯地笑着,搂着康熙的脖子撒娇道:“皇帝哥哥,你怎么知道是芳儿呢?”
“除了你,谁还敢跟朕如此胡闹呢?”康熙笑着说,“这么晚了,芳儿到这来,是有事找朕?”
“皇帝哥哥,”芳儿一边帮康熙捶着肩,一边说道:“你也知道已经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用晚膳呢?饿坏身子,芳儿和皇瑪麼可要心疼坏了。”
康熙看了一眼李德全,笑着说道:“都有长进了,知道搬救兵了。”
“奴才不敢。”李德全忙跪了下来,恭敬地磕着头:“奴才只是担心皇上龙体。”
“罢了,你的忠心朕记下了。传膳吧。”康熙转过头,轻轻刮了刮宸芳的鼻子,无奈地笑道:“你呀……”
用过晚膳,宸芳不想康熙再操劳于奏折中,于是提议去慈宁宫看太皇太后。康熙想到今天晚上还未去请安,便应允了,众人于是摆架慈宁宫。
慈宁宫。
康熙和宸芳到达慈宁宫的时候,太皇太后正在佛堂礼佛。苏沫尔出来请安,使唤月莹和青涵为皇上和公主奉了茶。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绣金色祥云图案旗服的女子从佛堂走了出来。她脖颈处挂着一串翠中带绯、颗粒饱满的碧玺佛珠,仪态端庄,相貌秀丽,气质非凡,虽然鬓角处有了几丝雪白,却仍然可以看出她年轻时是何等的俏丽美好。
“孙儿给皇瑪麼请安。”康熙和宸芳一同跪了下来行礼。
“都起来吧。”孝庄慈祥地笑着,挥了挥手。
康熙起身,在最近的一个椅子上坐下。而宸芳则亲热地凑到孝庄身边,抱着她的手臂靠在她的肩上撒娇,“皇瑪麼,今儿个早上,我听燕姐姐说了好多坊间趣事呢,芳儿说给皇瑪麼听好不好?”
“好,好,好。”孝庄亲热地握了握宸芳的手。
说了一阵子话,宸芳觉得乏了,便先回了景舒宫。康熙本也想回乾清宫,却被孝庄留了下来。
“你们都下去吧。”孝庄摆了摆手,除了苏沫尔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
康熙坐在椅子上,心里隐约猜到孝庄是为了下午的事情才留下自己的。
“皇瑪麼,孙儿错了。”康熙低着头跪在了孝庄面前。
“皇上,皇瑪麼最近又在翻史记,你说项羽比那刘邦如何?”孝庄笑着看着康熙,并不为他的举动疑惑。
“回皇瑪麼,孙儿觉得论勇论谋,论心志,论品格,项羽都高出刘邦许多。”
“那为何刘邦能取这天下,成就伟业;而项羽只能自刎于江东,唱一出霸王别姬呢?”孝庄再问,仍然是慈祥的笑容。
“因为他,”康熙咬了咬牙,“因为刘邦知人善用。”
“皇瑪麼,孙儿真的知错了。请皇瑪麼责罚。”康熙脸色凝重,回想下午的一幕幕,着实为自己的举动懊悔不已。
孝庄向苏沫尔使了个眼色,苏沫尔忙会意地走到了康熙身边,扶着他的手臂,柔声道:“皇上,快起来吧。”
皇上只是看着孝庄,直到孝庄笑着让他快起来,他才慢慢地站了起来。
“皇上,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要得到这王土上的人心,却不如得到这王土般容易啊。‘知人善用’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可难了。”孝庄颇带深意地看了看康熙,见他眼里露出赞同之色,心里觉得安慰了不少。她示意康熙坐到自己旁边,握着他的手说道:“皇上,皇瑪麼知道你已然准了三藩的折子。如今大战在即,正是用材之时,咱们大清朝的基业,可还得靠这些个臣子撑住。你可不能再像你皇阿玛一样,为了一个女子……”说到顺治,孝庄的声音已经梗咽。苏沫尔在一旁看着,忙递了帕子来,孝庄用丝帕揩了揩眼角的泪,这一切看在康熙眼里,让他心痛不已。
“皇瑪麼放心,朕自打做了这皇帝,便下定了决心——定要做个千古明君!今日是孙儿唐突了,让皇瑪麼担心是孙儿的错,孙儿请皇瑪麼相信孙儿,朕一定不会让皇瑪麼失望的!”康熙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目光,一身的王者之气,气势无人能敌。
“我的好孙儿……”孝庄看着眼前这个志向满满的少年天子,心中倍感欣慰:我总算是为这大清朝选了一个好皇帝啊。
看到纳兰性德带着一身的伤回到明府,觉罗氏又是心痛又是着急,明珠更是又生气又担心,生气的是自己的儿子如此不长进,竟然顶撞皇帝;而自己对这个长子十分上心,对他的伤势更是满心担忧。
丫鬟、仆人忙着烧水、为他擦身、换衣,忙作一团。直到廖太医诊脉后确定并无大碍,只需好生休养一段日子便可痊愈,明珠和觉罗氏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廖太医还要回去向皇上复命,开了方子便告辞了,明珠命人将太医送至紫禁城外,临走时还不忘将100两白银塞入他的袖中,而廖太医也欣然笑纳了。
明珠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本已到嘴边的斥责之词,也生生地吞了回去。
觉罗氏想着容若晚上得要有个人照顾着,因为关氏要照顾孩子,便打算叫颜氏来,却被容若一口回绝了。不管觉罗氏怎么劝,容若仍旧倔强着,闭着眼偏着头,那憔悴的样子让人无法不心疼。拗不过纳兰性德,觉罗氏也只好作罢,叹了口气,嘱咐容若好生休息,便也离开了。
天已黑透,星辰寥落,月色淡薄。
辗转反侧,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出现的全是沈宛的身影,或笑或悲,或惆怅,或温柔,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啃噬着他破碎的心,比起这心被凌迟的痛楚,身上的伤痛已然没有了任何感觉。
月凉如水夜,伤心未成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一地柔和的光辉。容若一夜未成眠,清冷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憔悴、几分落寞。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桌上的那只香囊处,那是送别的那日晚上,自己将白玉飞天配赠予沈宛,而她则以这只绣着木兰幽情的香囊回赠。那时,两情相悦是何等的美好和温馨,却不想,只不过短短数日,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想到此处,纳兰性德心中翻江倒海,酸楚钻心刺骨,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被褥缎面。
“皇上驾到!”只听得门外小太监一声通报,门外的婢女、奴仆已然跪倒一片,口中齐喊万岁。
只见康熙气宇轩昂地进入室内,身后跟着明珠和曹寅。
纳兰显然没有料到皇上昨日圣怒之下,今日一早还会来探望自己,因为太过惊讶,一时竟忘了请安。
“孽障,皇上专程赶来看你,还不快快请安!”明珠在一旁看的着急,连忙呵斥道。
“皇上,臣……”容若这才缓过神来,忙掀开被角,要下床磕头。
“罢了,”康熙摇了摇手,说道:“爱卿伤势未愈,礼就免了,还是好生躺着吧。”说完,坐到了纳兰窗边,伸手将他的被角掖好。
“皇上……”容若看着皇上对自己的关爱,心中一片感动。明珠在一旁看在眼里,更是开心不已,皇上并未因为昨日容若冲撞之事介怀,反而对受伤的容若更加关心,让他心中是又惊又喜。
“明珠,朕想同容若说几句话,你就先忙你的去吧。”
“是。”明珠恭敬地对皇上俯身行礼,离开时不忘给容若使了眼色,提醒他莫要再如昨日那般冲动。
明珠带着下人们一同退了出去,房内只余了皇上、曹寅和容若。
“廖太医说你的伤要好生休养,朕思量着这扬州你还是不要去了。”
“皇上?”纳兰难以置信,难道只一夜之间皇上的心思竟又生了变数?
“你就先好生休息着,三藩一战即开,朕还指望你为我大清平定这天下呢!”
“皇上!”纳兰不知皇上怎么突然会转了心思,激动地要坐起身来。
“躺着就好。”康熙伸手止住了纳兰。
“皇上,这三藩之战一开,恐怕是旷日持久,如若眼下不能将月华夫人寻来……”曹寅向皇上低声说道。
“住口!”康熙喝道:“纳兰性德如今有伤在身,朕如何能放心让他带伤南下!”
“皇上,”容若眼里隐隐有泪光闪动,“曹大人所言非虚。臣之伤势并无大碍,皇上大可放心让臣南下。只是这战事一触即发,臣当在五日之内带沈宛回京!”
康熙见容若如此赤忱,十分欣赏,眼里露出了赞许之色:“朕果然没有看错你!好,纳兰性德,朕就等着你五日后来乾清宫领你的将军虎符!”
“谢皇上!”
“曹寅,命人将宫里上好的金疮药和补品送来明府。”康熙吩咐道,转而又向容若叮嘱:“切要保重身体,如有不便,千万不要勉强。”
“臣请皇上放心。”忠君爱国的纳兰对皇上的厚爱已然十分感动。
“好了,那朕就先回去了。”康熙起身,笑着看着纳兰容若:“朕可在紫禁城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兄台,保重身体!”曹寅抱拳,跟着康熙出了房门。
“臣恭送皇上。”容若目送康熙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处,沉思良久。
三个时辰后,容若已带着流光、尘寰,三人策马飞奔在前往扬州的路上。
“不知沈姑娘如此美貌,为何要挂着面纱?”
“许是我自己想来见姑娘呢。”
“我与顾兄打算三日后启程,去杭州。”
“春寒陡峭,宛儿多添件衣服吧。”
“宛儿,前面你喝的太急了,对身子不好。以后别这样了。”
“宛儿,你我虽相识不久,可容若觉得你是能懂容若之人。如今,容若对你,已有钦慕之心,爱慕之意。”
“宛儿,容若定要好好珍惜你的。”
……
沈宛静静地斜靠在车内的座位上,她双手抱膝,将头埋在其中,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的画面——与容若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恋,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笑,他身上淡淡的艾草香气,曾经自己有多动心,如今想来便有多痛心。泪水无声地滑落,心好像被人掏空了一样,沈宛的脸色苍白憔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疼。
无言以对。在赶往广州的路上,沈宛水米未进,任谁同她说话,她都不言不语,眼神空洞地看着某个角落,嘴里只会喃喃地叫着“公子”。每喊一次,便会落下一片泪水。
尚之信看着沈宛憔悴的面容,竟然没有生气也没有迁怒他人,只是用那种受伤的眼神打量着沈宛,跟着她不吃也不喝。随行的人却遭了“鱼池之殃”,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水,气氛尴尬而低沉。
众人除了沈宛和她的两个婢女乘马车外,都是策马而行。为了沈宛,尚之信特意放慢了行程的速度,尽管这战争面前,多争取一分时间,便多一分胜算,可为了沈宛,他什么都放下了。
“玥儿……吃点东西好吗?”每天到了用餐的时间,尚之信都会停下前行的队伍,来劝慰沈宛,还特意请了扬州城最好的厨子随行,每天变着花样做着色香味俱全的可口菜肴,可是无论如何,每次的结果却都是一样——落得伤心归。
今天,也是如此。看着尚之信原本桀骜不驯的高傲在沈宛的冷漠面前支离破碎,只留下一个无比落寞的背影,林莹的心里钝痛不已,可是碍着身份,那关心劝慰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将那一腔深情埋在心中,对沈宛的怨恨却也增加了许多。策马疾驰的时候,林莹常常会想:如若有天沈宛死了,大公子是不是就会变回那个飞扬跋扈的尚之信了呢?每当思及此处,她看向身后马车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凌厉和怨毒。
沈宛身形憔悴,看在蒹葭和桃夭眼里更是心疼而着急。每天的劝慰,都毫无反应,她俩的心一天天地沉了下去。
这一天,不知为何,马车行得特别快,十几匹马在路上飞奔,只听得嘈杂的马蹄声,马上的人彼此之间想要对话,也要扯着嗓子才能听见。
蒹葭和桃夭坐在沈宛的两旁,一个在为沈宛擦去脸上的泪痕,一个找来白露霜抹在沈宛红肿的眼睛周围。
“大哥他没有为难你们吧?”日日以泪洗面,黄莺般婉转的声音此时也透着几分沙哑。
蒹葭和桃夭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一下都愣住了。
“小姐?”她们不敢相信沈宛竟然开口说话了,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大哥,他没有为难你们吧?”沈宛又重复了一遍,稍稍加重了声音。
“小姐,你说话了?太好了,这几天你不吃不喝也不理我们,可把我们给急坏了!”桃夭激动不已,眼眶已微微泛红。
“嘘。”沈宛示意她不要声张,拉过她们俩,轻声说道:“我没事。可是千万小心,不要让别人知道。”
“是,小姐。我们会小心的。”蒹葭和桃夭点头。
“世子他,这几天并未为难我们,小姐如此形容憔悴,他也跟着快垮了似的,根本无心顾忌我们。”
“那就好。何况如今你们是他手上的筹码,他也怕你们若有个三长两短,便无法牵制我了。”
“小姐,你这些天究竟是怎么了?还有纳兰公子……”桃夭毕竟年纪还小,不像蒹葭一样只是等着沈宛自己道来。
“蒹葭,尚府死士的武功,你以为如何?”沈宛不答反问。
“依蒹葭看来,不可谓不高,可是‘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蒹葭对武功未作研究,也不知如何评价……”蒹葭答道。
“那你觉得公子的武功如何?”沈宛又问。
“这个,蒹葭不知。”蒹葭心里想着纳兰公子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精诗词、工书画,却一点也不像是会武功的人,想必遇到尚府死士必是凶多吉少,可这话是万不能说与沈宛听的。
“御前三等侍卫。”沈宛轻念,“这一路下来,可听说皇上身边的侍卫大人在回京的路上遇难之闻?”
“没有。”桃夭答,“路过了几个大城镇,我和蒹葭姐姐采办物品的时候也未听得坊间有如此传闻。”
“那便是了。”沈宛的声音清冷而淡定。
“小姐的意思是……”
“我相信他。”沈宛目光坚定,“他不会有事的。”
“虽然如此,可是心里想着他,却还是难受,倘若他来扬州寻不到我,心里怕是要担心难过了……”沈宛说着,又落下泪来。
“小姐,纳兰公子一定会找到我们的。”桃夭见沈宛又落泪,忙用丝帕为她擦掉眼角的泪水。蒹葭也道:“小姐,我们已然将黑桃留在了程府,相信凭思弦小姐的聪慧,一定知道如何救出我们的。”
“是啊,小姐就放心吧。”桃夭也道,“你几日水米未进,如此憔悴,万一纳兰公子未到,你便先倒了,叫我们怎么跟公子交代呢?”
“傻丫头,我每天都有服用百草琼花丸(请见注解),身子并无大碍,跟了我这么久,竟然都未发现,看来平时可不够用心啊。”
这时,桃夭和蒹葭才发现车内有一种特别的芳香,正是百草琼花丸的香气。
“其实早就闻到了,可是这不是担心小姐才没注意嘛……”桃夭低着头,摩挲着手里的丝帕,声音低不可闻。
“是我拖累你们了。”沈宛的声音又添一丝哀愁,蒹葭和桃夭听着连连摇头。
沈宛看着她们同样憔悴的面庞,握紧了她们的手,又道:“当下之际,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对我们放松警惕,如此思弦他们若来相救,也好有所照应。我会继续保持同前几日一样的状态,但会逐渐好转一些,这样你们可以以我的身体为由向大哥多提些要求。你们千万要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茶不思饭不想的事情做做样子便好了,但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异样端倪。祥云雕刻的箱子里装着假死药和各类毒药以及相应的解毒药,你们务必要将它们拿到手……如此,我们便等着思弦来救我们吧……”
说话间,马匹奔跑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直到停住,而沈宛三人很默契地沉默了下来,车内又是如常的沉寂。
“玥儿,怕是要下雨了。我们去前方的客栈休息吧。”尚之信撩开车帘,温柔地说道。
依旧是只有沉默作为回答。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憔悴:“蒹葭、桃夭,扶郡主下车。”说完,便放下车帘离去了。
天边,一朵朵乌云正在慢慢靠近,这暴风雨来临前的时分,是如此的安静,而在这安静背后,又会透着多少的波涛暗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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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琼花丸:这个东西呢,就好像某种超级无敌十全大补丸,材料未知,做工未知,只知道它的功效奇佳,除了可以补充人一天的能量外还可令人起死回生,总之是居家旅行必备之良药啊~
沈氏专卖,请勿侵权~~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