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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殷无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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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虞,去杀了他。”
地牢光线昏暗,窒闷的空气里泛着霉味,油灯火焰跳动,在殷夫人脸上摇晃出诡异的阴影。
刑架上吊着一个人,双手被铁链拴住悬在头顶,几轮鞭刑让他的衣服变成了碎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早已看不出本色。
殷无虞认得这个人,是父亲新纳姨娘的家奴,姨娘得宠,奴仆随着一起鸡犬升天,平时走路下巴扬的都比旁人高些。
殷无虞茫然的望着母亲——穿戴雍容的妇人昂然而立,正凶狠的瞪视着他。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随后把他猛地向前一推。
“愣着做什么?去啊!”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的像淬了霜雪,殷无虞低下头,看见手里森然的短刀,浑身一颤,差点脱手将刀扔出去,惊惧回头。
殷夫人眯起眼睛,眉尾高高抬起,“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们穹灵山庄,百年传承的武学世家!你身为少主,连一个下人都敢轻视于你,你还有没有点骨气?”
“刀递到手里了,举起它,杀了羞辱你的人,很难吗?”
“殷无虞!去杀了他!”
殷夫人的声音越发疾厉,一字一句咄咄逼人,声调明明不高,却惊雷一般在耳边连连炸开。
殷无虞像头受惊的幼鹿,在慌乱中不断后退,重重撞在潮湿的石墙上。
殷夫人最恨他这般模样,咬了咬牙,态度却奇怪的缓和起来,“母亲已经很后悔把你生出来了,别让母亲一再失望了好吗?”
殷无虞紧攥着匕首,视线涣散浑身发抖,竟是快要哭出来了。
殷夫人气急败坏的扯住他,握住他拿刀的手,猛地向前刺去!
冷刃穿破皮肉的声音很轻,却压过周围所有嘈杂钻进耳膜,分外清晰。
浓重的血腥气顷刻间席卷而来,沿着鼻腔直贯入脑。
“好孩子,杀了他,杀了那个怯懦的自己。”
刹那间,身周凭空出现了无数张脸,数不清的嘴一起对着他开开合合,尖利刺耳的声音一重高过一重——
“懦弱无能的病秧子!”
“难当大任的孬种!”
“殷述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废物!”
殷无虞无处可躲,只能捂住耳朵闭上眼,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
直哭到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在昏聩中绷断。
他浑浑噩噩的抬起头,反手握刀,直起身踉跄向前,用尽全身力气不断扬起手臂,复而落下。
一刀接着一刀,粘腻浓稠的血肉泼了他一身,洋洋洒洒。
面前的人早已断气,毫无生气的垂着头,打绺的长发挡在脸前,上身一片模糊,内脏稀沥沥的从腹腔流了出来。
四处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带着刚离开躯体的温度,呛的人食管阵阵抽搐。
殷无虞干呕两下,恍惚回魂,顿时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腿一软,跌坐在地,匕首“当啷”落在脚边。
我杀人了。
他呆呆的想着。
他很害怕,下意识的想去找母亲,茫然四顾,却发现身边的人全都消失了。
地牢里空空荡荡,只剩他和一滩烂肉面面相觑。
下一刻,本该死绝的尸体幽幽抬起头,瞪着血红的双眼,发出古怪的笑声。
“你做的很好,孩子。”
那张脸,赫然从仆从变成了他的母亲、殷夫人—————
殷无虞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跳的又快又重,虚汗自后颈渗出,洇湿了寝衣领口,他仰面躺平,强迫自己慢慢倒气。
一口气吸进去,停三息,再徐徐吐出。
雕花木窗外天色已明,晨光穿过薄雾斜射进来,化作一道道金黄光束,落在那只紧攥着被褥的手上。
许久他才平复下来,坐起身,缓缓望向床头的错金香炉——安神香果然灭了。
梦境的残影还在眼前,无边血色混杂着哀嚎,分不清是旁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殷无虞苦笑着再次闭上眼睛,缓解噩梦初醒的惊悸。
都过去十多年了,做起梦来居然还这样逼真。
他屈起腿,将被子又裹紧了些,还是觉得冷,又疼又冷。
寒气仿佛凝结成无数细针,一寸寸扎进髓腔,关节骨骼酸胀钝痛,沉甸甸的坠着这副身体。
这么多年来,无论春夏秋冬,他永远像被锁在冰窖里。
他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唤了一声,“来人。”
近身侍女青芜听见他喊,立刻推门进来,手里端的铜盆盛着热水,搁在架子上“咚”的一声。
她转身倒了杯热茶,动作利落,双手朝殷无虞递了过去。
殷无虞接过茶盏,抿了几口,暖意一阵阵滑过喉咙,终于缓过来了些。
青芜垂着眼道,“主子,方才武林盟送来拜帖,您见不见?”
空茶盏被随手放在案几上,殷无虞掀开被褥起身,“见。”
*
武林盟此番算是暗访,只有两个人,来的很是低调。
见他们似乎不想惹人注意,殷无虞想了想,便安排在书房会面。
两方见面寒暄一番,请了姓字,也没多说废话,直接进入主题。
其实他们的来意,殷无虞隐约猜到了几分。
半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股势力,专门盗抢经书典籍,内功心法,抢完还要灭门屠家,不留半个活口,这股势力至今身份不明,气焰十分嚣张,江湖暂且代称“不留行”。
最令人心惊的是,不留行专挑有名望的门派世家下手,那么多高手在不留行面前,居然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其宰割。
这些人行踪诡秘,武林盟追了大半年,只能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拖到现在,才终于发现了一点端倪。
不留行行动范围虽广,但实质上的轨迹是个圆,圆心在金陵城,圆内也只剩金陵的世家门派未曾遭受祸害。
金陵最大的世家就是穹灵山庄,殷无虞虽为庄主,却一向平庸孱弱,又手握江湖人士向往的至高武学《悬明剑诀》,最有可能成为不留行的下一个目标。
对面客客气气的开了口,语气婉转温和。
“不知庄主介不介意武林盟派人暗地驻守?一来,可以保护穹灵山庄免遭毒手,二来,为铲除武林大害出一份力,也算是功德无量。”
殷无虞听完很是高兴,刚要应下,眼里的光却倏忽一暗,“说来怕你们笑话,我是觉得这样再好不过,可我得告知母亲一声,听听她的意见......”
他裹着厚重的披风,深紫色领口绣着繁复的金色纹样,掩住了小半张脸,低着头转起食指上的掌门指环。
那枚指环塔青做底,覆错金螭龙纹,在指间顺着转了一圈,又倒着转了一圈,像是在借此掩饰尴尬。
这个庄主和传闻中一模一样,阴柔漂亮,弱如扶病,连呼吸都比旁人轻细,像一缕将散未散的艳魂。
人人都道穹灵山庄真正的主人,其实是殷夫人,殷无虞在他爹殷述死后,虽然顶着庄主之名,实则只是母亲的傀儡,甚至有人怀疑殷述之死,都与殷夫人脱不了干系。
所以得到这样的答复,那人也不惊讶,只道,“情势危急,请你们早做定夺,近日里多加留神,如有异动,可以随时差人联系我。”
殷无虞真诚道,“好的好的,真是多谢了。”
送走来客,殷无虞靠回椅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伸手去够茶盏,发现茶早就凉了,他想了想,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还没来得及喊人添茶,桑令和桑闻又一起寻了过来,步履匆匆,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兄弟俩是殷无虞的心腹亲随,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就像两道忠心耿耿的影子、两柄最锋利的长剑,一直跟随左右护他周全,是他最信任的人。
殷无虞抬起眼,“怎么了?”
桑令沉声道,“主子,殷二爷刚刚差人过来,说明日一早他会带宗族的人来,有要事相商。”
殷无虞毫不意外,淡淡道,“说是什么事了吗?”
“没有。”桑令摇摇头,眉心微蹙,“但是恐怕来者不善。”
殷无虞抵住胸口低低的咳了几声,唇角却噙上一丝笑意,仰起头喃喃道,“那不是正好。”
*
入夜后,金陵城的喧闹便换了地方,这也是殷二爷最喜欢的地方——春酲院。
这里有最好的酒,最美的女人,和最奢华的雅间。
屋内弥漫着脂粉香气,贵妃榻上掩着层层绯色薄缦,殷二爷斜倚在女人怀里,用嘴衔住她喂来的葡萄,随后便是呼吸埋进肉里含混不清的咕哝声,伴着阵阵娇笑。
这人便是殷无虞的二叔,殷绍。
榻前一张红木八仙桌,一名年轻男子端坐桌边,和身旁女子保持着规矩的距离,抬手示意她斟酒。
年轻男子冲殷绍道,“殷二爷,听说穹灵山庄重金请来名医景淮,殷无虞的身子,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殷绍一想到那个侄子就糟心,葡萄也不吃了,满脸嫌弃,“那个废物打小就病怏怏的,连剑都拿不稳,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找谁来治也没用,还不如早点死了清净。”
穹灵山庄祖制迂腐,祖传剑诀最后一重只传嫡长,所以打出生起,庄主之位就跟他殷老二没关系,当初殷述当家也就算了,他服气,但殷无虞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就因为占了个长子之名,成为一家之主,活像个笑话。
殷绍心里一直憋着气,愤愤道,“可惜他命硬,这么多年,就是不死。”
年轻男子安慰道,“二爷莫恼,机会这不是已经送到您面前了吗?”
殷绍重新沉溺回温柔乡里,言语间掩不住的自得,“是啊,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不留行闹得越凶,悬明剑诀就越烫手,我已经通知过宗族的人,就在明日,与我一同上门逼他交出来。”
年轻男人若有所思的“唔”了一声,“若他不肯呢?”
“那也由不得他,无能的人没资格不肯。”殷绍眯了眯眼,神情透出一丝阴狠,“悬明剑诀只是开始,接下来,就是整个穹灵山庄。”
说罢,他拿起杯盏远远向年轻男子敬酒,“柳墨,回去告诉你们少主,请他放心,事成之后,我第一时间便会与他共享悬明剑诀,日后待我执掌穹灵山庄,也必会全力支持他。“
柳墨起身抱拳一礼,“二爷尽管去做,事成之后,我家少主也会全力相护,绝不会让不留行有机可乘。”
又是几轮酬酢客套,一壶饮罢,柳墨起身告辞,“我先走了,殷二爷也早些回去吧,等您的好消息。”
殷绍向来爱喝一壶花酒,可惜家有悍妻,从不敢在外流连过夜,戌时一过,只得无奈的整理好衣衫,离开春酲院。
夜阑人静,他浑身酒气的走在街上,心里十分郁闷。
他一点也不想回家,更不想看见家里那个人老珠黄的婆娘。
都说心诚则灵,老天似有所感,于是遂了他不想回家的心愿。
长街尽头立着几道身影,隐匿在黑暗中,正安静的等待着他。
殷绍喝的太多,神志不清,脚下直打飘,那些人出手利落,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便被打晕,随即一阵悉悉索索,长街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青石板路披着月色,两旁是打烊了的铺子,像每一个寻常夜晚一样,干干净净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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