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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将军哄娇妻 故友话当年 在一片开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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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开得浓艳艳的腊梅前,啸月迎着即将落幕的夕阳静静地在躺椅上靠着,身旁彤樱努力搬动着花盆,想把排在里面的花露出来多享受些阳光。看台上,四季的花一茬一茬接着开着,先是报春花、牡丹,接着就是芍药、茉莉,暑热正盛时有九里香和玉簪,桂花和芙蓉仿似刚刚开过,如今又是水仙和腊梅登场了。
彤樱终于将花盆的位置重新都挪动了一遍,满意地站起来,拍拍衣服上沾上的尘土,回头却瞥见啸月昏昏然似已睡着。因着啸月常年不出门,所以在家都是着中衣中裙,宽松的丝缎质地更显得她的腰身不盈一握,黑亮光滑的头发简单的用丝带绑到一处,面上脂粉不施,半睡半醒之间,那微微上挑的凤眼眼角陷着几分媚态。这星眸一旦睁开,瞳里碧波潋潋,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溺进去,感觉之前那媚色艳意只是个错觉,她还只是一个澄澈而又娇弱的孩子。
彤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夫人今年也快二十三岁了,比二夫人大了将近四岁,但二夫人看上去比她还要成熟,要说这二夫人也出落得花儿一般艳丽,但遇到大夫人这雾生月照的容貌,也只能怨老天爷的不公了。
风从花间吹过来,掀起了啸月中衣的一角,彤樱赶紧跑到卧房里取了条薄毯盖在她的身上,轻声嘱咐道:“天凉,夫人怎么不在房间里坐着,反倒跑这看台上吹冷风?”
啸月把薄毯往上拽了拽,感觉睡意不那么浓了,遂缓缓地坐直了身体,“自己一个人待着也没多大意思,过来给你做个伴。”
彤樱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嬉笑地问道:“莫不是这几天将军去那边吃饭,夫人自己无聊了吧?”
啸月沉默了下,嘴角弯起来:“小丫头,真是鬼精灵。”
彤樱嘴上聊着,手下也没停,她正奋力地把一支枯枝修剪得短些,可能是天气太冷,她拿剪刀的手冻得麻木,啸月见状,劝道:“就那样放着吧,又不是很难看。”
彤樱摇摇头,继续着手中的活:“剪掉这些枯枝,其他枝头上的花会长得更好。”
啸月又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双眸,不在意地说:“多一朵少一朵也没什么分别吧。”
彤樱终于放下了剪刀,用丝帕净了手,走到啸月身边,蹲下来轻轻地揉捏啸月搁在脚榻上的小腿,“这些花都是将军收罗过来亲手摘上的,累积了这么多年,才养得如此茂盛,颜色多了,也让我们这幢楼显得热闹些。”
啸月微闭的眼睛上睫毛一动,抬眸凝望着彤樱,这位姑娘蕙质兰心,看得比谁都要通透。
她温和地问:“这边和眠秋园相比,确实显得冷清,那你还喜欢在这里做事么?”
彤樱扬起胖嘟嘟的脸蛋,咧着嘴笑:“我喜欢。夫人待我如姐妹一般,让我没有做奴婢的感觉,说话做事都可以随自己心思,这是我难得的福分。”
“林管家他最近为何没怎么来了?”
彤樱脸一红,“听说出去办事了,算起来也有段时间了。”
晚饭草草的结束,彤樱下去收拾碗筷了。啸月继续靠在椅子上半睡半醒。彤樱方才的小女儿情态看在眼里,怕是陪伴她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了,彤樱说她寂寞,她真的寂寞吗?她拥有着丈夫最深切的呵护,这还不够吗?
他是脚下这繁复红尘中最耀眼的人,有那么多的抱负和那么多的理想,但是,自己却连女人最容易做到的都不能给他,八年来,没有给他诞下一儿半女,她心里清楚,他有多想要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光靠这男女之间的情.事,能有几个八年可以维系?不知道到了年老色衰时,他还会这样迷恋她吗?如果,如果失去了他的爱,自己还剩些什么?
她气闷地胡思乱想着,恍惚间看到千条万条的丝带在空中飞舞着,把自己层层环绕起来,越勒越紧,缚得她透不过气,看台上的那些花,熏炉里的那些炭,都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
炎热,窒息,她挣扎着,然而她惊悚地发现,自己纯白的亵衣已经到处是斑驳的污迹,浓厚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体内有一种欲望即将喷薄而出,这令她十分恐惧,她想呐喊,却在嗓子眼里费力地挤出一声呻吟,这声呻吟让她颤抖地醒来,心剧烈地跳着,难以平复。
“月儿,月儿,醒醒。”低沉的声音耳边响起,梦魇急速退去,啸月努力地睁开双眼,熟悉的环境重新映入眼帘,她不禁轻嘘一口气。
“没有等我就先吃了?”
玄色衣袍的影子一闪,她满心所念的那个男人已伏在她的身侧,高大挺拔的身体蜷在椅子前,坚毅清俊的面庞贴在她的怀里,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显露出孩子气的任性。
她镇定了下自己,抬手宠溺地捋了捋他额前披散下来的长发,轻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空着肚子?”
云逸刚想跟她讲今天和皇上商量的事,抬头竟发现她眸中星光点点,不禁愕然:“怎么哭了?”
啸月有些窘迫的用衣袖蒙住脸,再拿下已换做一副欢颜,“天气越来越冷,下雪时颇有些家乡的样子,心中难免有莫多感慨。”
她草草解释着,抱着他的手臂,把脸埋在里面,半天都没有动静。云逸也只好保持半蹲的姿势,手臂被她拽着,随她撒娇,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左右饭菜也是那几样,将军若有心,要不我们出去吃吧。”
云逸不禁讶然,自从啸月进了将军府,这可是头一回想出去走走,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被压麻了的肩膀,顺便把啸月也拦腰抱起,爽朗地答应:“娘子吩咐,为夫哪敢不从。”
他心里明镜一般,知道啸月今天有些不寻常,但既然她不想说,他也不勉强,出去散心未免不是一个好提议,虽然天色已晚,但云逸还是马上差人备马,携着娇妻往集市而来。
自从回府后,两人就一直没有同骑过一匹马,虽然夜夜抵足而眠,但是这无疑是一个新的体验,云逸怀里拥着软玉温香,下巴蹭着啸月的头发,双手也没有老实过,坐在前面的啸月被他闹不过,回头含怒带着笑,娇嗔地望了他一眼,这一眼教得云逸魂销骨酥,要不是爱妻当下正心情低落着,他真恨不得将她就地解决。
薄暮之后,城门早已关闭,城里的各家都紧闭着门户。云逸和啸月两人骑在马上,刚踱到街上,负责宵禁的衙役老远看到就开始呵斥,“何人如此大胆?一更暮鼓已经敲过,胆敢在街上随意行走!”
衙役边数落着,边走到近前,发现来人□□坐骑头细颈高,双腿修长,通体枣骝色,竟是难得一见的宝马赤兔。良驹之上身着玄色袍衫的男人气度不凡,拥在怀里的女子虽然身着斗篷,眉眼看不真切,但从那绣制精美的褂襦双裙上看,便知这两人身份上必是非富即贵。当下识相地换了口吻,恭敬地行了礼,“这位大人,不知有什么急事,一定要晚上出行?”
云逸搂紧了怀里的妻子,客气地答道:“我和娘子约了一个好友叙旧,白日里有事误了时辰,一直拖到现在才赶过来,他家就在附近,望小哥行个方便。”
衙役一听,赶紧应声:“现在出城需要通关文牒,如果就在附近,那还好说,大人和夫人赶紧过去吧。”
云逸还了个礼,道了声:“那麻烦小哥了。”便拍马向前继续走,衙役在后面看着,果真发现他们在旁边一扇大门前停下,敲了几声,门应身而开,里面的人牵着马把他们迎了进去。
衙役擦了擦脑门的汗,四周望了望,发现没人发现,就赶紧去别的地方巡夜了。
云逸他们进来的这家是个饭馆,名为“仙味庄”。云逸带着啸月确实是来改善伙食的,但他跟衙役说的来会朋友也并不是托词。因为饭馆老板蒋暄杨和云逸是拜过把子的兄弟,当啸月被云老将军排斥的时候,便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日子,所以也算是熟识之人。
蒋暄杨与云逸不同,云逸常年在战场上,皮肤早已晒成古铜色,横刀立马,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气吞四海的大将之风,而蒋暄杨虽也习武,但一直在饭馆里养尊处优,和云逸站在一起显得白白嫩嫩的,他那狭长的桃花眼极为勾人,又能弹得一曲青狂幽柔的琴音,单凭这两点就把京城里的富太太们勾得隔三差五过来消费,“仙味庄”的生意一直非常火爆。
此刻,云逸只尝了一口杏仁佛手,便撂下筷子,开始饮酒。蒋暄杨在旁见状问道:“怎么不吃了?”
云逸扫了他一眼,倒了杯水,放在啸月手中,含蓄地回答:“你有没有想过再请个厨师?”
蒋暄杨用手拈了一颗杏仁放在嘴里咂摸:“我觉得味道还行啊,我这边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女人,喜欢甜食,我就多放点糖。……月儿,你觉得味道如何?”
啸月拨拉了下盘中切得参差不齐的佛手,挑出个小块的,用水涮了涮,嚼了两下咽进去,镇定道:“还行。”
蒋暄杨怒了,从凳子上蹦下去,跳到另外一个桌子边坐定,“我忙了一天,跟那些姐姐妹妹们聊天聊得嗓子都哑了,手指弹琴弹得也肿了,好不容易闲下来,你两口子来了,给你们做菜还挑三拣四的,你们是故意过来消遣我的?”
说罢他端详了云逸片刻,“咦”了一声,奇道:“啸月吃得那么清淡,难为你最近还胖了许多,你这吸收能力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啸月闻声敛了眉眼,自顾自吃菜,云逸虽然知道啸月不会因为此等小事吃醋,但是也顾着爱妻的面子,冲他使了个眼色,不让他再说下去。
蒋暄杨登时明白,却不怕死的继续说道:“因为林家的那个妹妹?”
坐在这里,把自己当成旁人,听着自己夫君和其他女人的情事,换作是哪个女人都会觉得尴尬,啸月放下碗筷,拿起丝帕搽了下嘴角,起身微笑道:“我吃饱了,你们聊,我去休息了。”
云逸使劲地瞪着蒋暄杨,蒋暄杨却装作看不到,过来拦下了啸月,八卦道:“吃饱了就睡,会长胖的,对了,林际笙那个捡来的妹妹现在也有二十了吧?”
啸月听完一愣,记忆中那个纤秀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记得刚入府时,林镜恩来她这里请过安,因为她不习惯就免了这个礼数。后来就没怎么见过了。
她,不是林管家的亲妹妹?
云逸看到她投来问询的目光,难堪地咳了一下,“我也是有了玄儿之后才知晓这事,早知道林际笙对她也有意,就不会依着父亲,待她及笄之年就娶了她。”
说到这,他回头狠狠地杵了蒋暄杨一拳,“还有你,明明知道这事,也不告诉我。”
蒋暄杨被打得哎哟哎哟直叫,大喊委屈,“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当初林展明明说他只有一个兄弟,你却糊里糊涂的,我还以为你贪恋人家美色,才那么小就迫不及待地娶进门了,那还说什么说?”
稳重如云逸,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明知道我对月儿情有独钟,又怎会对其他女人留情?”
蒋暄杨见状,知道云逸动气了,忙转了口气抚慰道:“当初老将军开了口,林展这弟弟为报救命之恩,又岂能把这情妹妹留在家中?”
“这难道不是陷我于不义?展兄弟就这么一个弟弟,我却抢了他的……,”
“我先回房了,”此时啸月出了声,两个男人停止争论,一起回头望她。她努力地遏制住自己周身的颤抖,指甲死死地嵌在了肉里,她深吸了口气,她嘴角咧了咧,努力牵出一个笑容,“我想睡了,刚刚在马上颠簸,有些累。”
云逸要过来扶她,她摆了摆手,“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再聊一会儿吧,”她盈盈地望着他,“你们好好叙下旧,我自己睡,你别担心我。”
看到蒋暄杨还在揉疼处,云逸有些过意不去,便轻声对她说:“那你自己先过去,我等下就到。”
啸月点点头,便走了出来。
在往厢房走的路上,啸月终于控制不了自己,手脚冰冷,本就单薄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那个名字许久没有听过,原来并未遗忘,仍可化作利剑扎得她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