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与女鬼》伤霁

5、五，平安喜乐

　　我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我看到月光，都是那书生白衣的下摆，我看到溪水，都是那书生温柔的注视，我看到连理枝桠，我看到鸳鸯交颈，我看到花开繁盛，却感到落寞无边。 　　我拉着浮白，片刻也不许她离开。 　　“小白，若他再说些好话，我怕我会忍不住回头。” 　　浮白恨得牙酸，拧着我道： 　　“我的好姐姐，你有什么可留恋的？你不欠他任何。” 　　我想了想，目光涣散，浮白问我在想什么，我脱口而出： 　　“我想去后山。” 　　浮白警惕万分：“你去做什么？” 　　我心虚答道：“不做什么，散散心吧。” 　　浮白不允，冷着眉头喝问我：“你是要去给那书呆子送吃食吗？还是看中了后山的决明子？” 　　我苦笑：“他看书时辰太久，我怕他眼痛。” 　　浮白气得打我，我只好装作作罢，趁她夜里睡了，借着修炼的由头，跑了出来。 　　刚刚把决明子偷偷送到谷内，还没来得及去寻熟悉的影子，一片乌云似有灵性飞快飘来，霎时将整个麓屏山笼在其中。 　　天劫到了。 　　果然是因为之前杀生的缘故吗？明明百年期限未到，这第一道天雷竟然来得这么快。我看着四周的夜色仿佛凝结为实体，渐渐靠拢，就要将我包围，同时星星点点的水滴打在我的骨头上，生冷生冷的，是让我这白骨都禁不住的寒气。 　　我看了看谷底的小木屋，狂风肆虐，像一头猛兽要将屋顶撕烂，哗啦一声，我看到写着“不问归期”的雪浪纸摔在地上，书生的影子从房内出现，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不行，我必须马上离开。 　　这雷是冲着我来的，若是误伤到他，，，我不敢想。 　　一道又一道的明亮划破夜空，我一路逃，雷闪一路霹着过来。 　　“霁姐，霁姐！”浮白迎了上来，拉着我大声道：“这劫，怕是你的。” 　　我点点头，拍拍她的手： 　　“放心，这第一道雷，我还扛得住。” 　　一句话没说完，头顶上的雷闪倏然而至，我刚刚来得及结了手印，就被拍得结结实实，顿时浑身骨头如遭万钧之击，双膝跪倒在地。 　　浮白听到我骨骼碎裂的声音，急忙现了原形，一只七尺余长的大鸟张开翅膀，翠绿羽毛像巨大的羽扇，遮在我的头顶。 　　我只觉得压力去了大半，看着浮白漂亮的羽翼霎时变得零落焦黄，急忙稳住心神，口念法决，手掐莲指，随着魂牵魄动，一道白光从我头顶直冲而上，将黏稠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雷闪继续轰鸣，我和浮白却知道，这一劫，就快过去了。 　　最后一道雷打在我后心，将我击倒在地，浮白看着天空慢慢放晴，将我抱在怀里，笑着恭喜我。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便昏了过去。 　　“霁姐，你醒了。” 　　我睁开眼，浮白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她的鸟爪拉着我的鬼手，显然一直等着我醒来。 　　我看了看四周，又回到了我的树洞了，从缝隙看出去，太阳光正暖洋洋地照耀着荒烂的山坡，到处缭乱不已，草木砂石遍地都是，触目一片破败。 　　“百然。。。那书生怎么样了？”我拉住浮白。 　　浮白看了看外面，不以为然： 　　“大概死了吧。” 　　我急忙跑去无忧谷，因着昨夜我避得早，这里还算逃过一劫，只是树木歪斜，小房子还在。 　　“云朵。” 　　我转过身，就像看到了夏夜闪亮的银河，竹林蜿蜒而过的泉溪，悬崖上的雪莲吐了蕊，万物一瞬间鲜活了起来。 　　他道：“昨夜下雨了，我不喜欢下雨。” 　　我呆呆地望着他，听着他问我： 　　“这次回来，就不要再走了好吗？” 　　我感觉到眼窝有点热，大概是云朵又哭了，我听见云朵笑着说： 　　“是，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不问归期这四个字又重新挂在我们家里的墙上，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看着这几个字傻笑。 　　我和霍百然谈了很多，从清晨谈到正午，从午后谈到傍晚，从日落谈到子夜。 　　原来他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姐姐，姐姐家有两个孩子，他家里种了核桃树和石榴树，他说等到石榴结果，挑最大最甜的给我，他说起他自小的玩伴，说起他读书的寒窗苦，说起他将来的人生。
　　我突然意识到，他想家。 　　我也说了很多，告诉他我有多想他，他有多重要，说到将来他有了喜欢的姑娘，我要怎么帮他俘获芳心，说到我自己，其实很想有机会，和他回家去看看。 　　“好啊，你喜欢吃饺子，我娘饺子包的可好吃了。” 　　我也开心，好像真的吃到了霍家的吃食，听他继续道他家里的北瓜陷饺子。 　　“什么是北瓜？”我从没听过。 　　“不是只有冬瓜，西瓜和南瓜吗？我没听说过北瓜。” 　　他笑着刮刮我的鼻子：“当然有啊，你来我家，我娘包给你吃。” 　　那天下午，恐怕全山谷的生灵，都听到了一只女鬼的笑声。 　　我还天真的以为，会有那么一天。 　　浮白回到凉先生那里去了，临走时不忘叮嘱我：“千万别忘了修炼。” 　　我点头。 　　“霁姐，你还有两次天劫，第一次就这么危险，你可千万不能因为那书生，荒废了修行。” 　　“放心，我知道的。” 　　“下次渡劫，我还会来帮你的。如果先生知道你和书生的事，一定会杀了他的。” 　　我推着她快走，等到再看不到她的影子，才回到无忧谷。 　　“常来这里的那只百灵，怎么见不到了？” 　　听到霍百然的问话，我笑着道：“飞走了。” 　　他若有所思，我看他这个样子，觉得好奇：“你在想什么？也要飞吗？” 　　他认真说到：“要是能飞就好了。” 　　“你想飞到哪里去？” 　　他听到我问，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答我：“我如果会飞，就去摘了彩霞下来，做成霞帔给你，娶你回家。” 　　我知道不可能，却觉得头昏昏的，脸颊烧得厉害。 　　晚上我在书生熟睡后，偷偷跑出来晒月亮，等我悄悄回家时，却看到他站在那里等我。 　　“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我却知道，他生疑了。 　　“我不骗你。” 　　“你。。。”他迟疑片刻，继续问道：“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女鬼。” 　　“是。” 　　我没有半刻犹豫，我不可能骗他。 　　我是一只鬼。 　　我从没想过骗他，他问了，我便如实答他。 　　他不会知道，我也被这个问题折磨了许久。我忐忑地看着他，像一个犯人在等着宣判。 　　他说：“嗯。” 　　我问他会不会怕我，他摇摇头。 　　我问他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倔强的重复了一次：“你是个好人。” 　　我摘下云朵的伪装，终于以我本来的面目对面对他。
　　知道了我怕太阳，白日里他便不许我出门，比起之前来，好像更呵护我了。只是他还是常常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看到谷里的树越长越高，越长越绿，问霍百然可喜欢？
　　他不知那是什么树，只是搂着我道：“你喜欢看，我就陪你看四季变换。”
　　可是他年轻富力，怎么肯在这谷里老去，他志存高远，怎么甘心困在这方寸之间。
　　我决定了。
　　晚上霍百然正坐在窗子旁发呆，喵喵两声微弱猫叫靠了过来，霍百然一伸手，捞起通体玄黑的猫咪放在膝头，在油亮的毛皮上摩挲，笑着道：
　　“你可真是老鬼？为何总是这么调皮？”
　　我不以为然，翻身用猫爪抱住他的手臂，蹭蹭他的胸口，那腔子里像在打雷，一颗心脏跳得轰隆。
　　我喜欢听他的心跳。
　　他又道：“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十四岁。”
　　“你怎知是我？”
　　“这里，还有其他活物吗？”他说得笃定，却透着悲凉。
　　我闭上眼，尽情享受他的气息，同他相处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像一场倒计时的相遇，不知何时就走到了终点。
　　他的手指在我后背轻轻划动，越来越轻，越来越柔，慢慢停了下来。
　　我抬头，他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
　　这无忧谷只困活物。
　　要出去，只能死。
　　我拿出一枚古玉，通体白色，是平安扣的样子，我将玉扣放在他两眉之间。
　　我将送你出去。
　　只是不知，这双眼再睁开时，还能否映出我的影子，这红唇再起合间，还能否吐出我的名字。
　　白烟晃晃悠悠钻进了扣眼，我拿着那扣，疾步离开。
　　魂魄离体伤身，我需在一柱香内将他魂魄收走藏于谷外，再回来将他没有生气的身体带走，重新送魂回去。
　　这过程凶险万分，但是我既决定，便不会让他有半点不妥。
　　我没想到，他的生魂竟逃了出去。
　　三魂七魄，少了一魂。
　　此时已离开无忧谷，四处是谷内没存在过的生机盎然，他的孤魂没有意识，我好奇随着他飘荡。
　　不多时，我看着那一缕清魂走到花朵繁盛处，无意识地将其中最红艳的拢在怀里，因是魂魄，他再用力也毫无意义。
　　我笑他这傻子，竟还爱花如斯，看着他的手臂徒劳作出采摘的动作，便想收了这孤魂，出手前好奇问道：
　　“你在做什么？”
　　他木然回答：“她没血色的，我要研了胭脂给她。”
　　我不知如何。
　　待一切收拾好，我坐在霍百然身边，等着他苏醒。
　　或许这阳光直射入他的美梦，我看到他眼皮动了动，琥珀色的眸子露了出来。
　　他看不到我。
　　他发现了不同，他欣喜若狂，他四处大声喊着我：“我出来了，一定是你救了我！小霁，你在吗？”
　　我想，就这样放手吧。让他活在阳光下，考状元，奉养父母，娶妻生子，再无交集。
　　我隐着身形答他：“小女子不才，叨扰许久，愿公子日后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他不说话。
　　我飞到他身边，用他看不到的手抚上他的脸，他默默站着，目光盯着我的方向，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我舍不得。
　　他为什么是人？我想杀了他，让他同我一起做鬼。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会遇到凉先生，他若死了，必被地府勾走，我总捉不住他。
　　我想起答应过浮白的，只给予，不索取，只寄托，不动情。
　　我道：“你走吧。”
　　他不肯动。也不说话。
　　他心里明白，人鬼殊途。
　　“或许你我相遇，本就是错。”
　　“有些事，没有对错。”
　　我将那玉扣拿出，系在他的腰间，对他道：
　　“戴着吧，这扣子保你平安，络子是我亲手打的，给你留个念想。”
　　过了很久很久，大概有一百年那么久。
　　他终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