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录》不辞归

70、生离死别

　　姜殊成了黄泉之主后，沉着冷静，话越来越少，越来越有一方之主的气势，也不怎么接姜离的玩笑话了。以致姜离时常感叹，儿子大了就不好玩了，后来便将目标转向了荆云。
　　荆云将姜离和姜殊当做家人、长辈敬重，姜离怎么逗他也不恼，反而更感念姜离的亲近。相处久了，荆云性子也放开不少，被姜离打趣的时候会腼腆地笑，想要什么也直言不讳，不似当初拘谨。
　　然，好景不长，姜离的神力开始衰退，大限将至。荆云成年的时候，姜离已经维持不住年轻的相貌了。
　　姜离越来越虚弱，姜殊将黄泉的事务暂时交给荆云打理，带着姜离回了白泽一族聚居的灵山。很快，各族神兽都前来探望姜离。
　　“今日赖皮龙和臭猴子也来了，相识一场的都来送我过了。”姜离坐卧在床上，气息虚弱。
　　姜殊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给姜离递了一枚补灵的丹药。
　　姜离摇摇头，“别给我吃这些，怪浪费的。”
　　姜殊又往前递了递，直接塞进姜离嘴里，“我又添改了几味灵药，这次的效果应该更好些。”
　　姜离咽了下去，笑道：“难不成还能养元续命？”
　　姜殊没笑，正色道：“能的。续命丹我也能做出来。”
　　姜离乐呵呵地笑了，“行啊，做出来、把丹方也给我抄录一份。”
　　姜殊抿抿唇，“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咳咳。”姜离轻咳了两声，“傻孩子，别在我身上费工夫了，我活的够长了，白泽一族都殒落了，你又能帮我拖多久。”
　　姜殊摇摇头，“我想让你活着。”
　　姜离有些生气，他怎么不知道，这小怪物长大了这般偏执，但心里又明白，小怪物是真心将他当做亲人。如此，他又怎么能走得安心。
　　姜离叹道：“莫要强求，你我都并非这世间的主宰。”
　　“只要我想，我也能。”姜殊直视姜离，道出自己的身份，“众神不知道镇魂石因何而存在，但我知道。”
　　姜离奇怪了，继续听姜殊说下去。
　　“我不但记得自己身上发生过的所有事，还记得这个世界的起源和进程。镇魂石就是这个世界的本源，是万灵之源，神族、人族都因它而生。”
　　“它给了你们强大的能力和漫长的寿命，却给了人族轮回转世的机会，这看似公平，但是等你们都消亡之后，人族却依旧兴旺，何来公平可言？”
　　“天道，也不过是它衍生出来维护秩序的法则，只要我想，我也可以改变这个法则。”
　　姜离被姜殊所言惊骇，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笑道：“第一次听见有人将逆天改命说得这般轻巧。”
　　姜殊不屑道：“它本来就没什么了不起的。”
　　“哈哈…咳咳……我果然捡了一只小怪物。”姜离说着，看向姜殊的眼神却不带一丝嫌恶，反而有些自豪。
　　姜殊不禁露出一丝儿时的腼腆，抱怨道：“父亲，是它太霸道了。它是世间的法则没错，但是它不该企图掌控所有。变数是应该被允许存在的。”
　　“但是它却因为神兽不如人族敬畏它，就插手神兽的繁衍。神兽孕育子嗣不易，但并不至于消亡得如此之快。”
　　这一点姜离也是明白的。神兽一族因为拥有强大的力量，并且很容易窥知天意，通晓许多人族不知道的法则，对天道确实不如人族敬畏。
　　而从前，神兽一族也繁荣过，孕育后嗣并没有如今这么艰难。既然能窥知天意，他们有怎么不明白，神族被天道所弃了呢？
　　只是姜离没想到，镇魂石才是这世界的本源，并且不满于天道，而自己捡的儿子，会成为这个变数。
　　但他却不忍，因为姜殊如今，还太弱小天真了。
　　姜离从来不因溺爱而欺骗姜殊，于是姜离直言道：“你说得都对，可是如今的你，斗不过它。”
　　姜殊欲要反驳，被姜离打断，“你非神非人，你是镇魂石的一抹灵，可自你诞生于这个世界那刻起，你就受天道的制约。”
　　“你拥有了身份，名字，甚至成为了黄泉之主，但可是你如今并未超脱这天地对吗？”姜离看着姜离，停下来喘了口气，复道：“否则，为何你作为镇魂石灵的你，本该拥有源源不断灵力的你，还要修习我教你的法术才能锁住灵气，才能化灵为己用？为何你的修为只能阶段增长，而不能无止境地吸纳灵气？”
　　“因为它制约着你，对吗？”
　　姜殊张了张口，最后抿抿唇，别过脸。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确实也受着天道法则的制约。他降生得晚，而它早就掌控了天地。
　　姜离伸手，拍了拍姜殊的肩，“不急，孩子，总有一天，你会比他更强的。”
　　“只是，我大概是看不到了……”姜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收回手，靠在了床头。“儿子，生离死别，其实是很容易的事啊……”
　　姜殊还别着脸，咬牙握紧了拳。姜离的呼吸逐渐平和，陷入了沉睡。
　　姜殊起身走出了房门，阖上房门那一刻，他胸中翻起暴虐的情绪，令他不禁想毁天灭地。从通晓世事，明白自己的身世开始，他就不止一次思考，他诞生的意义是什么？
　　镇魂石生出的灵，明明只是一团灵气，却拥有了肉身。镇魂石创造他，是给了他怎样的使命吗？是要他取代这天道，还是仅仅要用他的存在来膈应天道？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论他生来是否肩负使命，是否有存在的特殊意义，他的命途都要由他自己来掌控。他不愿受掣肘，不愿做任何人的傀儡。
　　但是他太弱小了，他非神非人非妖，甚至什么都不是。他受着天道的制约，却毫无办法，只能“感激”它宽容地放了自己一马，没有一开始就抹杀他的存在。
　　如今，他只是想要父亲活着。
　　父亲认为，生离死别是很容易的事。可对他来说，太难了。他生于镇魂石，却因为父亲，才有了真正的生命。父亲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联系，因为父亲，他才有了姓名，有了身份。父亲只是顺手捡了他回去，可他在这世间拥有的一切，都来源于父亲。
　　生离死别容易吗？他不认为父亲是因为漫长的生命中经历惯了生离死别才如此说。他觉得，若要说生离死别容易，那仅仅是对离开的那个人而言。
　　留下的，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是撕心裂肺的。就连感情从不激烈澎湃的他，也是难以忍受的。
　　最后那段时日，姜殊和荆云都陪在姜离身边。姜离寿终后，是荆云出面主持地葬礼，神兽各族前来相送。姜殊却把自己尘封在了镇魂石里。
　　既然灵肉消散，荡然无存，那立碑葬墓又何必要？
　　姜殊沉睡了一月，大概是将情绪平复了，从镇魂石中走出来，接着尝试了许久，终于炼出了续命丹。
　　九道雷劫降下，他却笑得肆意张狂。
　　成丹晚了一步又如何？生得晚又如何？他永不会屈服。
　　两千年后的某天，姜离的灵体和肉身在镇魂石中凝结，合二为一，终于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跪在镇魂石前憔悴而单薄的姜殊。
　　姜殊唇角挑起一缕笑意，唤了一声“父亲”，然后直直栽到了地上。
　　荆云连忙扶起耗尽灵力虚脱的姜殊，将他护在怀中，同样欣喜地看向姜离的灵体，“主人！少主成功了！”
　　姜离走上前，又急又怒，“胡闹！他到底做了什么？”看向晕倒的姜殊，又心疼不已。
　　“少主说，既然镇魂石是万灵之源，那么主人消逝的灵体与肉身，也能通过镇魂石重新聚齐。”荆云哽咽道：“两千年了，少主等主人回来等了两千年了。”
　　姜离喉头一哽，红了双眸。他蹲下来，伸手接过姜殊，正要将他抱起，又忍不住在他脸上掐了一把，想使劲又舍不得，只咬牙扯了扯他的脸颊，又爱又恨道：“臭小子！你这是要闯大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