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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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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有始无终的人。所以,等周一的时候拿到了批文便立刻赶了回去。半个月以后,林韦辰也回来了,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就是吼她:“连楚嘉,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真的是冤枉!明知道那是“国际长途”,以她那么节俭的秉性,怎么敢随意浪费?况且,她的确是还没有准备好,调换成另一种姿态来与他相处。尽管被训地有些发蒙,还是立刻想到最现成的一个理由:“哪你为什么不给我打呢?”
言路立刻被堵塞住了,他张口结舌地顿在那里,半晌才摆了摆手,道:“你这个女人…这些年都受了什么教育?都被什么洗了脑?小时候可都是你主动来找我主动来安慰我的…现在,凭什么那么拽?”
她笑了起来,很庆幸是这样的一个开始,带点玩笑,却又流露着不经意的亲切,过往美好的时光残留在记忆里,足以让他们抛开了一切俗尘纷扰,重新开始.
新的楼盘上马了,他们的工作变地繁重起来,其实也难得见上一面的,偶尔通个电话,约在一起喝喝茶吃个饭,时光轻缓而舒心。但是,她却忽略了自己负了“特殊”使命而来,如今仍受困于那特殊使命之下,这样的相交,不免使那曾经两小无猜的纯真情感,渐渐地走上了歧途。
他抛开了不久前的咄咄逼人,不再强求她的明确答复,甚至也不会做出令她紧张的暧昧举动,只保持着适当而体贴的礼貌,仿佛一下子变地善解人意起来。她猜想,他突然由狂放的浪子变成了守礼的君子,大约是不想在幼年的朋友跟前失掉了“身份”,不管现在有多么“恶劣”,也总想给久别重逢的朋友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仿佛记忆里的那一个,并不曾有所改变,永远都是记忆里的那一个。
朋友之上,恋人之下,他们结成了有些奇怪的组合。
因为…不用着急…未来很长…但愿…有天长地久,那么地长。
也许因为他的关系,使她对于鸿远集团的关注超过了从前,一切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却没有重大的发现,公司的业务仍然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就连财务部也不再象前些时候那么风声鹤戾,因为在建工程的贷款已经拨付到位了,预售许可证也发放了,房屋预售款在迅速地回收,流动资金宽裕了,一切都变地山高水长起来。
交到她手头上的工作越来越多,因为领导们渐渐地认可了她的工作能力,她亦不由自主地忙碌着,在那忙碌间不自觉地融入到鸿远集团这个集体中,几乎忘记了本来目的。只是偶尔也会感叹,身在曹营心在汉,如何能撇地干净利落?人心总是变化莫测,以她来说,总不免感情用事,恐怕难以完美地完成任务。
夏天里的雨水特别地多,九月上旬的时候,又下起了特大暴雨,导致山体滑坡泥石流塌方,附近县里的几所学校遭了殃,于胜军得知这个消息,竟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立刻捐了两百万出去,不留姓名。她当时正在旁边等着签字,心里还是有些震动的,表面看来那么冷酷无情的人,竟然也有柔软温暖的那一刻。而且这项壮举,并没有通过公关部对外发布,没有一丝做秀的意思,而是成为了永远的秘密。那些得到帮助的孩子,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帮助了他们…
她不由得开始问自己,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
当然,当她把这个情况很“无意”地向靳启华提起来时,他似乎也有些意外。那天,他们依旧约在玉泉湾畔的老地方,其实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面了,因为并没有紧急的情况发生,因为已经指定了新的联络人。她曾经想过,他大约是早就在减少与她见面的次数,方璇那天对她的提醒,只能说明,她的“单相思”在那一对恋人之间引起了“高度”重视,他为了不使恋情遭遇意外,早就渐渐地在疏远她了。
想不到,他会约她见面。
是呀,国庆节就要来了,是他和方璇结婚的日子,想不到这样地快,近在眼前。几天前的夜里突然接到方璇打来的电话,心里忐忑着以为是要通知她结婚的事,可是方璇的态度仿佛有些怪异,冰冷的语气,似乎连她的手机也给冻住了,糊上了一曾冰碴子,刮也刮不掉。
她站在围栏边,茫然地望过去,不知何时,沿海围栏那里竖起了一块巨型的广告牌子,沉在蓝幽幽的天幕里,象一艘失去航向的船,远远只看地见那灰白的底色里飘浮动着一张妩媚的脸,正当红的电影明星,演了几部片子,可是人们仍然只记得时时在广告里跳来跳去的美丽的脸,在新开片的发表会上,嗲嗲地诉着苦:“为什么大家只看我的美丽,而不在意我的演技呢?”她想着那天和林韦辰去酒店里吃饭,正好经过那发布会的现场,遭遇了聚光灯下乱纷纷的场景,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却是一反常态地沉默,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半晌才道:“也许是我们的侦查方向发生了错误,有人在故意把我们引向了错误的方向…最近有另外的特情,是队里徐老负责的…连楚嘉,你在想什么吗?”
她微微抿着嘴唇,撑着两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映着那船餐厅上的斑斓灯光,既稚气又娇憨的一个侧影,根本没有在意他在说些什么。
围栏底下是黑魆魆的海,深不可测,清快的风吻在脸上,湿津津的,一点夏夜里反常的凉意。
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她才惊醒过来,傻傻地笑了起来,半晌才道:“你说什么?”他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忍住了不快,缓缓地道:“你最近跟林韦辰走地那么近,经常出入那些所谓的上流场所,有没有听说或者见过…项振灏这个人呢?”
她想了一想,还是摇了摇头。就算有这么一个人,她也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因为她还没怎么有机会和林韦辰出席这种所谓的“上流场所”,结识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况且,林韦辰也不是此道中人,对这些虚假的社交活动并不感冒。
他冷冷地道:“那你和他在一起都干什么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顺耳,明明是他不要她,却还是不断地对她指手画脚,惹地她生气烦恼,甚至心马意猿。她故意也冷下语调来道:“靳队长,你是对我的私生活感兴趣,还是又打算…派我去招惹那个新的目标…项…什么…灏?靳启华,你巴巴地跑去省城,难道真的是那么好心?单纯地想请我看演唱会?我看还是怕我撂挑子,让你和叔叔的面子上不来,这才迫不得已地使点小恩小惠吧!”
她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她绝对不是在指责他拿她当作诱饵去钓取大鱼,目前的一切,是工作,是她心甘情愿。她这是怎么了?明明想念着他,明明知道要与他见面了,欣喜慌乱地整夜都没有睡着,翻来覆去,预演着每一个细节。
看着他渐渐从阴影里移到台前来的脸,她后悔地肠子都要清了,绊绊磕磕地道:“那个…靳启华,是我口不择言…我们言归正题,刚刚你说的那个项什么…灏…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你应该听说过海飞房地产吧?这两年冒地很快的房地产公司,前不久从鸿远房地产手中抢走了世纪豪庭的项目,引起了房地产界的大震动。海飞房地产的老总叫李名山,但据说只是个傀儡,真正的控制人却是一间投资公司的老板,项振灏…这个项振灏,却是有些来头的…郑楷,这个名字你应当不陌生吧?项振灏便是郑楷与前妻所生的儿子…”
她突然蹦出一句:“郑楷…不是比你父亲低半级吗?”
他叹了口气,道:“连楚嘉,你有没有大脑?就算是比我父亲低半级,有些问题也是不好随便插手的…政治关系处理起来更是复杂…尤其是这种微妙的时刻…”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半晌才道:“我知道了…想不到这案子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变得越来越复杂…赶明儿…有机会…倒要让林韦辰带着我见识一下这位项…什么灏…”
他的眼中有急星流火飞逝,仿佛有些愤怒又有些无奈,只那么怔怔地望着她,不由得让她收敛了装腔作势的表演,剩下的话仿佛含着蜡油在嘴里,火燎燎地烫,再也张不开嘴,惟有吞进肚里,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幸而,他什么也没有做,好一会儿只是喃喃地道:“连楚嘉,你不要这样…我现在真是后悔…当初应当坚持下去,不该让你趟这淌混水的…老实说,我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有清凉的风贴着她的脸颊飘向了远方,远方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是深不可测的海,都是她无法控制的强大力量。海岸之上肃静无声,只是这肃静有些渗人,永远不能心平气和的肃静,只会使人发狂。已经作过了结的,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问道:“你真的准备国庆节…结婚吗?可惜…婚礼…我去不了了…”
本来嘛,她爱他,他却不爱她,但是对于她的一腔情意,他应当是感激而有所歉意的…所以,他至少应当婉转而温和地来回答这个问题,不想,他狠狠地道:“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怎么那么爱操心…”说着,便扬长而去。
国庆节的时候,他却没有结婚,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李进强告诉她,“头儿的婚礼延期了,延期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她常常一个人在发愣,就连开会的时候也是如此,甚至有一次还是当着于胜军的面,幸而孙娅悄悄敲了敲她的腿,她也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会后,高经理语重心长地劝她:“小连,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不用放在心上的…奇怪,怎么最近林律师不到公司来了?”这个啰唆的男人,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象是搞实业的人,倒好象是居委会的大妈,也不知道于胜军怎么会看中这样的人?真的是让人诧异。
但是,林韦辰长久不出现倒是事实,他都忙些什么呢?于是她拨了电话过去,仿佛是从乱纸堆里爬了出来,迷迷登登,金光乱窜的样子,他有气无力地道:“连楚嘉,你还记得这世上有我这么一号人吗?为了准备上市的法律报告,我都累死了,你竟然现在才打电话来…”
于是,她很小心地陪着不是,愿意大出血一回请他吃饭,地点任选。没想到他竟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成!因为我的养父母从美国回来了,听说我找到了差一点儿被他们收养的小朋友,也很高兴,非要请你去家里作客,就这个周末…不准拿架子,我也难得回去一趟的,别让我的面子下不来…”
经过慎重考虑,她还是答应了。
于家大宅位于这个城市东郊的别墅区,长长的山道,一望无际的绿意掩埋了一切,半山腰里凭空托起一座空中楼阁,雪白的牛奶,盛放在透明的玻璃杯里,阳光底下,有些摇晃的不真实。到了近处,才看见漫山遍野里开满了野花,气势蓬勃。翻过墙壁去,种着两株丁香,白色的细小的花蕊簌簌地抖动着,结成了密密的网阵。一个六七岁大小的小女孩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她,半晌“噗哧”笑出声来,道:“你就是我小叔叔的新女朋友吗?”
小孩子说话,总是这样没有遮拦。她的脸不禁红了起来,向身后轻瞄了一眼,他却身后拍了拍她的背心,道:“这是我的小侄女,于笑璐…璐璐,还不赶快打招呼…这么没礼貌…”那小女孩却做了一个鬼脸,一转身跑进屋里去了,遥遥地听见那清脆的童音叫着:“爷爷,小叔的女朋友好年轻哟…”
怎么也该说一声,“小叔的女朋友好漂亮呀”什么的,以年轻来做了首要评价,可见她的确有些上不了台面,不免先生了胆怯之意。那深深的庭院里,高高的门坎内,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呢?
华丽的客厅里,奶油色的真皮沙发上早已坐着一位中年女人,衣着素然,却流露着雍容华贵的气度,只淡淡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这是林韦辰的养母,文慧。
刚一落座,一个温婉秀丽的年轻妇人端着一大盘水果走过来,自我介绍道:“我是韦辰的大嫂,刘海玫…”她又急忙欠了欠身,满身的局促不安。他却袖手旁观着,微微笑道:“连楚嘉,你不用紧张,我家里人…都很随和的,你只需要对于笑璐保持警惕就好了。这个丫头,可是最难缠的…就是我大哥,也得让她几分…”
于笑璐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走到他们中间的空档坐下来,扯着他的衣服,柔声道:“小叔,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迪斯尼?是不是因为你交了新女朋友,所以才故意敷衍我说是因为工作太忙了?”说着,便故意撅起嘴来,愤愤不平的样子。
刘海玫在一旁嗔道:“于笑璐,你不要胡闹,呆会儿看你爸爸怎么收拾你…现在都闹到老师叫家长的地步了。我可不管,你爸爸说了,这次得好好治治你…”于笑璐急忙做了个鬼脸,冲到文慧身边倚住了,撒娇道:“奶奶…”
她无法想象那样美丽的女人已经被称做“奶奶”了,总有些说不出的异样。可是文慧显然是不介意的,轻轻地抚了抚于笑璐的头发,笑道:“你再不好好表现,奶奶也保不住你…”
有这样顽皮的小孩子鸹燥着,总不会冷场的。那对婆媳见缝插针地向她含喧着,不过都是些客套话,淡而无味,礼貌而疏远,并无亲切之意。她也客气地回复着,始终有些不能适应的隔膜,也许是那华丽而不真实的背景,也许是那背景里微笑却并没有笑意的人。如此拘谨的,并不只她一个人,还有他,因为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说过话,只静静地呆在一旁。
文慧淡淡地道:“韦辰,你父亲在书房里,你带连小姐过去吧…”
书房是在这客厅后面的单独所在,有些别有洞天的豁然开朗,里面并没有人,他只说了一句:“你等一会儿”,便不见了人影。她迟疑了半晌,只得走了进去,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是那爿占满了墙壁的书橱很是壮观,许是上等的紫檀木,乌沉沉的木纹里泛着油油的光,玻璃窗里陈列着厚厚的线装书籍,许多都是难得一见的,却悄悄地藏在这里,被人私有。书橱对面的集锦格子上摆放了许多古董和照片,古董她是不懂的,倒是那些相架中的旧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木肤肤的黑白底色,隔着长长岁月的沧海桑田,仿佛梦幻一般地闪现在眼前,有阳光在上面滑翔,丝丝缕缕,不由得她眯起了眼睛,在这浓缩的空间里,青春逝去,仿佛只是在一瞬间而已。
其实,她只是无意间拿起一张照片放到手里来看,不外是有些反光,使她看不清镜中人身后的容光。有人走了进来,踏脚在那团花锦绣的羊毛地毯上,却有些迫人的诡异,她本能地回过身来,却是于胜军如幽灵般地站在门边,高大的身躯,面无表情。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不知为什么,却给她造成一种未经允许擅自窥探他人秘密的心虚,手里一滑,捏不住那相架,遥遥地向地面跌去。
也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也许在降落过程中被下面的低柜阻挠了一下的缘故,那相架在羊毛地毯上分崩离析,另有一张照片从里面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她慌忙诉说着歉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比肩而立着两个青年,惊鸿一瞥,模糊的两团身影。于胜军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淡淡地道:“怎么这样不小心…”说话间便抢先收拾了起来,似乎也很注意地看了两眼,又旋即装归到原位。
这个时候,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于匡民走了进来,疑道:“发生什么事了?”于胜军已将那相架又置于原位,道:“没什么…父亲,这位就是连楚嘉小姐…”
那位在印象里儒雅的长者急步走了进来,看了看那相架完好无损地停泊在原有的位置,才恢复了镇定,微微一笑道:“连小姐,想不到这么巧,我们又见面了…那个时候,韦辰的亲生父母去世后,他遭受了很大的打击,刚刚到我身边来,情绪很不稳定,等他稍稍平复以后,跟我提起你来,希望我能去孤儿院里领养你,不过很可惜…因为生意的一点事情耽误了一些时候,等我们再回去时,你已经被人领养了。这世事还真是奇妙,原来我们竟有机会成为一家人的…不过…真的是很遗憾…”
她愿意相信面前这个男人所说的话,富人家里是不是多人个不过是多双筷子那么简单?既然这样,林韦辰又何必早早地搬出去单住?难道真的是钱太多了,无拘无束下地放任自流?
餐桌上的气氛很平淡,菜肴倒是很丰富,但是大家显然都吃地没滋没味。主人请她不必客气,但没有人给她布菜,似乎认为是很不合礼节的行为。富有之家里的感情,礼貌而适当的,最怕失了身份。那两对夫妻貌合神离,似乎不甚和谐。
有佣人来回报,是国际长途,找于匡民的。于匡民似乎怔了怔,但还是起身离开了。那个电话似乎通了好长时间,长地连一向不露声色的于胜军也坐不住了,幸而手机响了,也到一旁接电话去了。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地松弛下来,但大家似乎没有继续的意思,一餐饭竟草草地结束了。满桌的美味佳肴,几乎原封不动,真是可惜。
饭后只简单盘桓了一阵,就各奔东西了,那婆媳两个似乎都有午睡的习惯,很快便不见了踪影,只有他和于笑璐在客厅里下着围棋。她看了一会儿,有些无聊,因为根本看不懂,只觉得心里忐忑不安的,仿佛有一只小手在那里悄悄地刺挠着,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刚刚在于匡民书房里见到的那张照片,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究竟是什么呢?却懵懵懂懂地不得其解。
他突然抬起头来,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
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何时站起身来,迟疑了片刻,方道:“我想…去卫生间…”
于笑璐执着于棋局上的胜负之间,头不抬眼不睁地“哼”了一声,道:“走廊前走,尽头左拐到底就是…”他正被纠缠着不可开交,似乎正落于了下风有些气馁,也是难以分身,于是她便自己一个人沿着走廊走了过去。
淡霞色的壁纸上有吉祥云朵在暗暗浮动,使那条走廊变地格外幽长起来,一桢桢西洋油画,说不清年代,更分不清好坏,只是笼统地富贵堂皇。遥遥地,一直延伸到客厅的楼梯,回环曲折,蜿蜒到看不见的地方。
其实是很失礼的,可她竟然还是鬼使神差地绕到后面的书房去,在墙根拐角处站下了,有些踌躇地,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能这样地冒昧,不过是一时的好奇,犯不着如此莽撞的。有的时候,尽管鼓足了勇气,但到了紧要关头,偏偏又变地胆怯起来了,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
然而,世事总有凑巧,就当她偃旗息鼓想要离开的时候,却听地书房里有长长的叹息声,是于匡民的声音在说:“老二这次也太鲁莽了…冒了如此大的风险,幸而…只能算侥幸…胜军,你要以此为戒,我们已经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想不到…会是项振灏…”
言之含糊,似乎另有隐情,尤其从于匡民口中提到了“项振灏”,已经不单单是好奇的问题了。
一会儿,又听得于胜军道:“想不到拿坤一直以来所委托的人竟然是项振灏,我听老二提起来也是吃了一惊,只是让我想不通的是,这几年来一直都是相安无事的,项振灏竟然会反水…要跟老二合作…现在看来,不过是时机问题,大家都在等待一个时机,老二在等待上位,项振灏在等待撤退…拿坤的气数也算是尽了,给我们的条件越来越苛刻,只有父亲还顾念着旧情,不肯撕破脸…我想拿坤也想不到自己最终会落地一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停顿了片刻,于匡民并没有回答,于胜军接着道:“怪不得海飞的资金如此雄厚,原来都是这样筹措来的…我真是想不通,项振灏为什么会临阵放弃,放弃这一本万利的生意…老何前些年还是计委副主任的时候,一直对我们言听计从的,不想攀上了郑楷这高枝,平步青云升地越来越快,竟然让我们在世纪豪庭上栽了跟头,这口怨气,我怎么样也忍不下去…”
于匡民突然道:“胜军,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该谨慎才是,你千万不要为了逞一时意气,坏了大事…只是韦辰,不想他竟然不肯…若能和郑家结为姻亲,应该很不错的选择,不想韦辰竟会选了这样一个女孩子…”
沉默了片刻,于胜军才道:“既然韦辰不愿,就不要再勉强他了…我也不想让他再重复我的老路,和自己不爱的女人结婚…”之后,仿佛又冷笑了一声,道:“父亲,这个您放心,自凡是人,总有弱点,饵已经放下去了,不怕老何不上钩,我要让他知道,他不能得罪的不仅仅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有从前的老熟人…我总得出了这口怨气…”
又是一阵沉默,于匡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道:“胜军,你真的有点…太莽撞了…是你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何必急成这样…”
屋里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了,似乎已经在那对父子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似乎在那默契之内还有一点点隐隐的不和谐…她突然很庆幸自己没有生长在这个家庭,她也渐渐地理解了林韦辰为什么年纪轻轻地就离家独居,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过是为了实现金钱与财富上再度提升…本能地反感,她宁肯自己孤独一人,也不要这样的兄长,这样的父亲…
半个小时以后,于胜军端着一杯咖啡走到客厅与餐厅之间的一处穿廊里,她正站在那落地长窗前,孤独地站立着,恍惚的一个背影。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似乎并没有意外,淡淡地笑了笑,又回过身去,依旧看着窗外。于胜军走了过去,其实窗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蓝天白云,流动的风。白色的木篱笆里种满了白色的雏菊,黄色的花心,翠绿的叶子,楚楚动人,淡淡风致。
好一会儿,于胜军突然道:“有一次,韦辰曾经说起,你就好象这雏菊…深深地吸引着他,希望我们…都能接受你…”
她微微地“嗯”了一声,嗅着空气里的咖啡芬芳,灵魂仿佛出了壳,不置可否。
于胜军喝了一口咖啡,又道:“我想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很清楚,韦辰安排这次家庭会面的真实含义,决不是见见从前孤儿院的小朋友那么简单…”
魂返故里,她又清醒过来,侧过身去,看着那个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人,淡淡地道:“请恕我愚昧,我真的看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于胜军依旧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态度,轻轻“哼”了一声,才道:“老实说,我并不喜欢你…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却表现出了不适于这个年纪的沉着与镇定,我总是觉得在你的双眼背后,还隐藏着一双眼睛,在静静地窥视着这个世界,伺机而动。那静默…隐隐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使我不由得联想到那成熟与老练之后隐藏了什么?我一直默默地观察着你,却发现…你根本就不爱他…也许…是爱地不那么深…我很诧异,他那样一个人,是许多女孩子梦寐以求的对象,你竟然会不爱他,除非你想的更多…金钱,地位,权利?还是更多的东西?”
冷酷的眸光里似有噬人的火焰在寂寂地燃烧着,却让她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却还是保持着强硬的态度,道:“那你为什么把我调到总裁办公室,为什么你又让我参加安居项目工作小组,让我多了与他接触的机会?”
于胜军的眉头微微一蹙,静静地望着她,半晌才道:“韦辰很少跟我开口,只要他想他希望的,不管怎样,我都会顺着他的意愿…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可有时候聪明过了头,并不是一件好事…你毕竟还太年轻了…那点小聪明还是留在有用的地方吧…欲望和野心,有时是成功的动力,有时却会成为一败涂地的枷锁…”
步步紧逼,咄咄逼人,可是她明白于胜军的意思,不过是将她当作了攀龙附凤之后欲望极度膨胀的野心家,她不愿意给这个高深莫测的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使自己时时处于被戒备被警戒的状态,于是便淡淡地道:“那你想我怎么样呢?”
手里的咖啡渐渐地冷掉,午后的阳光稀稀疏疏地洒落在庭院里,铺满了落叶的鹅卵石小径幽长寂静,在芳草凄然的花圃边转了一个弯,又游向了别处。一点绿,一点黄,一点红,层层铺叠着,如同舒展开长轴画卷,满目秋色,泼洒在玉色宣纸上,只若天然。
于胜军冷冷地道:“韦辰…他所能得到的,决不是你能想象到的…你只要知道这点,就足以了…所以,我劝你还是收敛一些,学会专心致志,学会应当对谁…一心一意,不要再胡思乱想…”
她亦冷冷地回应道:“我不知道你有多么爱自己的弟弟,可是以这种方式…你小看了我,更小看了他…”
于胜军显然没想到是这种局面,有些诧异地望着她,她坚定而勇敢地回望着,带着轻蔑的微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两个人就那么僵持不下。
林韦辰突然闯进了这暴风骤雨的世界,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你们在聊什么呢?”她侧过身来,一字一顿地道:“你想知道吗?”于胜军突然插了进来,道:“连楚嘉…”林韦辰方才发现了不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兄长,疑道:“你们怎么了?”
明明感受到于胜军那炯炯逼迫的目光,她嫣然一笑,道:“于总是在跟我说,以后工作之外的时候,不必那么拘谨…我们正在讨论如何公私分明的话题…”
于笑璐跑了过来,叫道:“小叔叔,你过来一趟…”林韦辰似乎还有满腔的疑惑,嗫嚅道:“那个…”话音未落,却还是被凶猛的小侄女给拽走了。
她见他走远,冷冷地道:“于先生,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给您造成这样的印象,我无意辩解什么,但我以后都会记得今天所受到的轻视与羞辱…”说着便走了开来,只把于胜军一个人抛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
林韦辰送她回家去的路上,她一直都在沉默着,他亦没有说话,似乎都有些胆怯。沿街急弛而过的是一爿爿新架起的广告牌,被撤换下来的旧的那些,已经褪了颜色,仿佛垃圾似的丢弃在一旁,任由装潢工人踩来踏去。这个年头,更新换代最快的是人,最快被遗忘的也是人,仿佛一切执着与怀念,都变地可笑。
她望着重新登场的千篇一律的图画,澄丽开阔的广告背景里窈窕妩媚的当红新秀,江山指点之处是那普通人无法企及的世纪豪庭,海飞房地产的巨幅宣传,已经延伸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个角落。
他突然道:“有没有兴趣……去见识一下?”
巨大的建筑在车窗玻璃上一点点地滑过,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扬手指了指那巨幅广告,笑道:“周年庆典,我也收到了请柬…”没想到她竟然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倒轮到他有些诧异了。
好一会儿,他似乎是很无意地问道:“刚刚…你跟我大哥…都说了什么…”然而,语音的艰涩,却将那一份关切表露无疑。她沉默不语,仿佛加重了他的负担,自顾解释道:“我家里人…他们都是…其实,你不必要有太大的压力…因为总要见一面的,以后…”却再也说不下去了,天长地久的开篇,未见得完美,不过却埋怨不得,因为是自己的家里人,无法按自己的心愿来选择。
这一切,都是不可言喻的,她那时并不完全清楚。
她淡淡地道:“公司里的人,提起于总来,似乎有些闻风丧胆的意思…我虽然有幸在总裁室呆了一阵子,对于领导也是敬而远之的…不过,我今天却看到了于总的另一种面貌…他对你却是与众不同地…我想那就应当叫做关爱吧…林韦辰,这些年,你虽然身处在陌生的家庭里,可是还有人这样地关心你,就算是曾经有过些许不快,也应当很安慰了,不是吗?”
他似乎没想到她是这样善解人意,怔了一怔,突然把车向一边的安全地带停了下来,沉吟了半晌,才道:“其实…那个时候我刚到这个家里的时候,并不太受欢迎。养父母的感情很淡漠,父亲的工作很忙,母亲也没空理我,就是哥哥…也是冷冰冰的,尽管家里人很多,佣人更多,可是…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么怀念和你一起在孤儿院里的日子,虽然也是充满隔膜的,可是我们彼此还可以相互依靠…”
一旁人行道上种满了梧桐树,遮天蔽日搭起了巨伞,偶尔有风吹过,叠叠密密的树叶露出了一点空隙,隐约有天的青光漏了下来,倾泻在前挡风玻璃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斑点,很想使人立刻冲出去直接抬起袖笼来擦干净,不能忍受的斑点。可是,仍旧是坐着的,只滑下了一旁的车窗,有剧烈的香味,在空气里气势汹汹地前进着,似乎是梧桐树的后面开着一间面包房,新出炉的蛋塔放在黑色的长方铁盘子里,挨挨挤挤着,也是一种幸福。不少行人停下来,不一会儿便售謦,幸福总也长不了。
再度相逢后,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进行这样严肃的谈话,因为谁也不敢触及那惨淡的过往,彼此都期望甚至愿意相信对方在分别之后过地还不错,因为根本不能接受在那分别之后竟然比从前还要不堪的真实面貌。非出于血缘的家庭的爱,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总是要小心而谨慎的。
幼年时光,对一个人的成长是非常重要的,至少对于她,还有他而言…具有非凡的意义。
她仿佛是安慰的意思,伸出手来,轻轻地覆上了他停留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小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安慰他…现在长大了,也惟有这样…陌生的肌肤,陌生的感觉,她努力地回忆,还是陌生,不由得一阵惘然。可是又不能却步,只强打精神支撑着,以此见证从前的情谊并没有改变。
他似乎有些震动,半晌,静静地道:“有一次,养父带我们兄弟去乡下度假、钓鱼…我想也许我是故意的…因为活着真的没有任何意义…发生了溺水事件,我没想到会连累别人…哥哥的腿抽筋了…我们共同经历了生死,虽然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是我知道…我们彼此之间…都有了变化…”
她想自己大概能够到了解他被人收养后仍然孤独无助的心境,就象她在寄宿学校里最害怕周末的来临,因为那个时候的同学们都是兴高采烈的,惟有她,无家可归,惟有她,孤独地留在宿舍里,静静地等待下一个星期。
倾身上前,她伸出手来,抱住了他。不为别的,只为他们曾经拥有同样的经历,曾经在某个时间里,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