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日升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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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耀哉的人偶是在中途离开的。
老实说并不想走，源香取的战斗让人移不开视线——拔刀、居合斩，一气呵成；施法、念咒，游刃有余。整场下来，没有多余的动作。
“锵……”
少女甩刀入鞘，立于纷纷扬扬的破败纸屑之上，犹如古时英雄。
精彩、太精彩了！
「源氏，你这不是想做就能做到吗！」
他还想继续看下去，这时赤发的厉鬼手持长柄木勺半倚在对面，凌厉的目光扫过草丛。
“哼…”
——那是人偶的藏身之处。
原来早就被发现了，或许是刚才的援手换来了鬼王的宽容，默许人类目睹至战斗结束。现在确认了盟友的人身安全，没理由留下了。
耀哉明白自己该走了。
少女说一会要坐火车离开，那好，先到车站等她，顺便理一下思路——
首先，传说并非虚构，酒吞童子、茨木童子的确存在。
然后麻烦就来了，源香取那个问题少女貌似……和他们相处不错？难道，把她养大的是……鬼……
破晓时分的风吹得男人后背一凉。
耀哉突然明白了为何每次热情相迎，少女总冷着脸把他们往外推。
“你为何总是这样，源氏？”有一天他问。
“看见一个好人，就认定他所在的团体里都是好人；看见好的一面，就认定这个人百分百善良——有这种思想，太危险了。”
式神录里的鬼论凶残程度比无惨有过之而无不及。香取不会背叛式神录，她是百鬼的守护者，有些话不能明说。
「神代之鬼隐于里侧」成了阴阳世家茶余饭后的闲谈，「坛浦海战」只当做津津乐道的往事，他当年没多想，现在才如梦初醒。
原来，自己早就和里侧世界有所牵连了。
过去结下的「缘」在时机成熟的当下显现，所以源氏会遇见身为产屋敷的他，所以他会不知不觉找上源氏的友人。
一切都是必然。
◇
因为担心主公的身体——虽然是人偶，不死川请他到车厢歇着，自己在站台等人。
他身旁是来往的上班族，呵欠声、招呼声、翻报纸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却置若罔闻，陷入可知论与不可知论的脑内斗争中。
「我今天是在做梦吧？果然是在做梦吧！虽然不知道源氏和主公在神社里做了什么，不过人偶都出来了想想还是很玄幻啊……说起来她怎么还没来，爬也该爬到了」
滴……
关门的警示铃响起。
——列车即将发动。
不死川不经意抬头，看见了正在爬车的某人。
少女以同样诡异的表情瞪着他。
“风柱，你怎么还没走。”
“源香取，你居然逃票！鬼杀队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你不喊没人知道。”
正巧车站广播响了——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坐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听见没？！赶紧下来！”
／2
日本有一种捉鬼游戏，一旦人被鬼抓到就算输了。然而香取玩的是平安京版本，鬼被阴阳师(人类)发现即为出局。
看来没办法了。
她把鬼切收回式神录，跳了下去。
“唔，是我输了。”
◇
见到人的一瞬，少女收回了表情，语气平淡，宛若按下了开关。
——那是不死川最熟悉的香取。
缄默地坐在角落，一副见过大场面的样子，神色永远波澜不惊，像无生机的人偶。
他见了就来气：
“干嘛这副表情，我比鬼还吓人不成？”
“这副表情是指……”
当事人毫无知觉地摸了摸脸。
沟通失——败——！
不死川一股气涌了上来。他咬咬牙，把气压下，换了个适合前辈的问话方式。
“你居然为了逃票爬车顶，源氏，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
“不危险，我一次也没掉下去。”
哟！还是个惯犯！
“你——！家长就没教育过你坐车要买票……”
忍住忍住，不死川实弥你可以的！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暴走。已经有乘客往这边瞄了，主公还在车里看着，鬼杀队的颜面不能丢！
“家长……你说兄长吗？他不在很久了，十年前我就自己过了。”
“！！！”
是啊，进了鬼杀队有几个是家庭美满、阖家欢乐的？十年前她才多大？不过四五岁。
怒火早已熄灭，懊悔和自责涌了上来，不断刺痛他作为同病相怜之人的良知。更让人心痛的是那一瞬间明明在香取脸上看到了表情——
名为「落寞」。
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花天酒地彻夜不归，母亲养家糊口要工作到半夜，弟弟妹妹就趴在窗旁等，看见路过的一家三口也会露出相似的神情。他见了心疼，又抱又摸头。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他进了鬼杀队，每个月偷偷给不死川玄弥寄钱。
面不和心和，至少弟弟还有他疼。
但香取没有可以撒娇的人。
因此——
表情消失了。
短暂如流星，仅限一闪而过的光亮。
有情感也不会外露，小小年纪就学会伪装，这让不死川惊讶又心疼。
伪装不过是自我保护的手段。蛇柱也不以真面目示人，绷带隐藏了他的过往。
少女一定也伤痕累累了。
不是故意和同事拉开距离，或许是没有母亲温柔地嘱咐过“小香取，要和大家多交朋友哦~~”
不是故意目无法纪总逃票，或许是没有父亲认真地告诫过“要遵守规则，你是社会的一份子。”
虽然不可思议，但是——
如果源香取的父母、兄长，没来得及教她独立面对世上的一切就撒手人寰了呢？这孩子靠着自己在人的世界生存。
并非生活，仅仅是生存。
——如同白夜下的游魂。
香取的眼睛很漂亮，如玉般的龙胆紫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但总少了活人该有的神采。以往不死川总不满它的淡然，如今被这双眼睛看着，心如刀割。
“你不是故意对我板着脸，你这家伙……你只是……”
只是连少女都不知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实弥，源氏，车快发动……”产屋敷耀哉从火车上下来，见到了面面相觑的两人。“原来你们在交谈啊，那我们坐下一辆吧。”
不死川内心五味陈杂，一时无法言语，但香取没时间耗在车站，冷淡地直视他。
“问题问完了吗，我急着回去。”
一向沉默的少女主动发表意见，只是为了朋友。她归心似箭，不想再耽搁一秒。
这点耀哉当然看出来了，没想到看似冷淡的香取也有珍视之人。
“果然……夏目老师是你后台吧。”
“别搞错了！漱石的后台是我才对！！”
——响亮的、充满气势的一句话。
正常被甩了这么一句多少会有些不快，但目睹这一夜的耀哉绝对不会。他惊讶于少女表露的情绪，生出了一丝期望。
曾断言过源香取不适合交往，今天才发现她并非什么冷酷无情的人。
与此同时不死川掏出钱包，走了。
“喂，你这不乖的后辈，在这等着。”
“…………嗯？”
香取稍稍探出头，目光落在白毛离去的方向。
那是…售票厅？
她有点搞不清状况。
过了一会他回来了，带来一张崭新的车票。
“不死川……”
“啊，怎么？”
少女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茫然、不解，又有些无措。
“那个……为什么？”
不死川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
“什么‘为什么’，上车补票是理所应当的。不是着急回去吗？赶快收下！”
“可是…你是想委托我办事吗、你是想要我……不对，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事……”
香取有些混乱，往日优雅的她已经不见了，摆在不死川面前更像个刚学说话的孩子。
无法理解……
想不明白……
从未有过这种情况，根本不清楚面前的人类所求为何。
混乱中，掌心传来纸质的触感。少年把车票塞给了她。
“没有人教你的话，我来教！”
“理由什么的都无所谓，只不过…引导后辈走上正途，不就是前辈的责任吗？”
不死川实弥咧开嘴，笑得嚣张。
“重新自我介绍一遍，我，不死川实弥，你的前辈，鬼杀队风柱！你这样的新人还有的学呢！”
／2
她沉默了片刻，很有礼貌地点点头：
“你好，在下源氏香取，很高兴看见你没秃。”
“…………去你的前辈后辈，给老子死！”
实弥炸了，这个新人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3
第一班车出发时天还灰蒙蒙，4节车厢里几乎没有人。
除了产屋敷耀哉和他的员工。
4等于死，三人也不避讳。男人一夜未眠，三观碎成渣，真有什么鬼魂从地下钻出来也见怪不怪了。至于香取……她从不怕妖怪，妖怪该怕她。
两人对面而坐，彼此沉默。
少女不在看自己，这让耀哉绷了一宿的神经稍稍放松。刚才是帮了她没有错，但坐下来后有股寒意。
身为二十一岁的成年男性，他没有理由怕香取那样的少女。但每次被那双紫色的眼睛注视，全身上下的毛孔都会因感到冰冷而闭合，就好像蛇在皮肤上爬行。
不，这种感觉不应该是恐惧，而是远古以来对神明的畏惧。哪怕神代消亡，敬畏仍保存在人的血脉之中。
奇怪，源氏和神势不两立才对……
好在香取不战斗时又恢复了正常模样，只是安静地望向窗外，端庄的坐姿让人联想到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看向稍纵即逝的草木，被阳光照到的眉眼有无法用语言描绘的温和。
原来这个人也会露出柔和的表情，他想。
日常的冷漠疏离，战斗时的英姿飒爽…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源香取呢？
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在耀哉脑海中交汇，最后定格在面前少女的脸上——
眺望京都，那么小心。
她看着越来越小的古塔，似乎透过它望向更远的地方。
耀哉注意到一闪而过的界石，京都刚刚过去了。
“很漂亮吧……”香取开口了。
耀哉看了看窗外，哪有什么晴空万里，只不过从乌云中泄出了微小的光亮。
夏目老师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外界的消息没有错，咳咳……源氏灭亡了，幸存者只有一人，至于真相……咳咳咳、用自己的眼睛发现吧。」
京都，是所有源氏的故乡。
失落之地本应避而不见，就算做缩头乌龟也能图个心里舒服。可是——
耀哉不明白。
“没人逼你来。”
他不希望源香取为自己受伤，夏目老师恐怕也无数次劝过了，这种事就应该让大人来解决。她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为什么偏要逞强呢？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香取慢慢地移回了视线，不知是不是阳光造成的错觉，龙胆紫色的眼睛浮现浅浅淡淡的金粉。
“我有一座城——”
纤细的少女音，在举目无亲的古都里格外坚定。
“或为故人不去，或为眼前人去。”
耀哉和实弥想起夏目老师的话。
「不过等你看到她为别人挺身而出的样子，就会发现…………」
——超帅气的啊！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源香取吧。
／4
早晨的阳光照到漱石脸上，热度让他睁开眼睛。
香取刚要摸他的头。
“你醒了啊。”马上缩了回去。
“都……都结束了吗……”
“嗯，按照约定，你该看我凯旋了。”
看到友人安然无恙，少女靠着沙发缓缓坐下，头微倚怀中的太刀，合上双眼。
战斗一夜，她很累了。
漱石伸手，捋了捋她凌乱的额发，指尖颤抖。
「并不是讨厌，我对这个时代的人类无法产生感情，所以谈不上喜欢或厌恶。」
原以为活至这个时代的自己也被或多或少的疏远了。
“吾辈……吾辈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意了。”
少女睁开一只眼睛，说道——
“你个笨蛋。”
她又不想休息了，干脆和朋友讲起了产屋敷耀哉和不死川实弥的事。
“其实漱石，和不死川打了一架后，我已经决定以后见他绕道走了，像我这种什么都无所谓的家伙纯属另类，人类不一样，结下梁子就很难办……啊，别人当然可以讨厌我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毕竟性格阴暗不讨喜。”
的确如此。
少女的语气没有愤怒或不甘，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但是不死川不知为何说了一堆，虽然不明白但我觉得是和解的意思，这种情况下，我也得做出反应。我和他说了‘你的东西不小心掉在我门口了’，结果——”
「啊？什么东西」
「一大包萩饼，放心吧我没碰，你有空取走」
不死川的表情抓狂又胃疼。
「取走……？源香取你个憨批，下次再给你买零食老子就从这跳下去！！！」
“——结果把我骂了一通。”香取歪头，似有不解。“这算是认同我了吗，奇怪的人啊。”
“噗……啊，痛痛痛！”
漱石没忍住喷笑，扯到了伤口。
明明生意场上没少和各类人勾心斗角，但对和自己切身相关的情感又一窍不通。真不知该说她精明还是天然呐……
“能把前辈逼成这样，作为新人的你也是够了。”
“嚯呀，嘴巴好的挺快啊，看来我……算了，今天不和你拌嘴了。”
香取从包里掏出两听易拉罐，依旧是熟悉的标志。
“给你，伪电气白兰清茶款，养好了再请你喝汽水。”
她为友人拉开易拉罐、递了过去，伪电气白兰的香味顿时飘满了整个房间。茶楼顶端的云层终于散去，一轮红日显露出来。
香取眯着眼睛喝了一口，灿烂的阳光让她有些睁不开眼。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坏。
“对了漱石，今天我看了京都的日出，就坐在晴明神社的石阶上、整个人沐浴在曦光里。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
“难道是……你金灿灿的，不灵不灵的发光？”
“是啊，就像被油炸过。”
对着冉冉升起的日轮，两人碰了碰罐子。
“干杯。”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日升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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