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灯》离决

15、第十五章 寄魂

　　数月之后杜玉壶到达西北边疆，便开始与杜冰心书信往来，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东荒与司命星君一路沿西南方向徒步而去，沿途布阵安魂，做了不少好事，东荒因笑道：“凡间有行善积德一说，说是凡行善作恶都有阴间主簿记录，行善多了来生可得一好去处，再多就有资格在阴间谋得差事，再再多就可由上苍天帝论功行赏，得个位列仙班。如果照这算去，咱俩这已经积了多少功德了？”

　　颜如卿冷眼瞥了东荒一眼：“神君天生神胎，怎会知道凡人修仙之难。”

　　东荒闻言不语，半晌后问：“你当年修仙时是何光景？”

　　颜如卿充耳不闻，只是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极目远眺一阵，指了指前方：“天色已暗，不如且去前面小店歇息如何？”

　　东荒见颜如卿并无相告之意，也不勉强，便来拉颜如卿的手，触碰到那手指时只觉得手上一凉，司命已抽身向前，一点都没有相等的意思。

　　小店是个山野小店，前无村后无庄的，孤零零的站在半坡上，在山下看见了那灯光还要往上爬好一段距离才到得门前，门前也无招牌，只是门外挑着的酒招子让人知道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

　　东荒上前敲了好一会儿的门，才有一个少年郎颤颤悠悠前来开门，那少年一副宿醉模样，一开门险些栽倒出来，东荒忙伸手一扶，少年稳了稳身子，这才勉强笑了笑：“两位可是住店？”

　　东荒点了点头：“两间上房。”

　　少年向边上让开去，让东荒二人进门：“没什么上不上房之分，房间一共就五间，都在楼上，客官自己挑选两间住去罢。”说罢摇摇晃晃往柜台后走去，掀了帘子进去，再叫就没有人应声了。

　　颜如卿皱了眉头：“这少年郎身上并无酒味，也没有病气，怎么……”

　　东荒向帘子方向看了看，嘴角一挑：“且住下吧。”

　　两人上了楼便直接推开楼梯口相对着的两扇门，不到片刻，门又打开，两人又齐齐出现在门口。颜如卿一见东荒，便移过眼神往身后那开着的门扫去，果然和自己这房间一样，桌子上厚厚的一层灰，房梁桌腿上都挂满了蛛丝，如同荒废已久的废宅。两人又接连打开其他房间，都是一般模样。便又下楼找掌柜少年去，谁知叫了半天仍无响应，待要掀帘进去时，帘子突然匆匆一掀，两块抹布从帘子后飞出来啪嗒一声扑在柜台上，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东荒一笑：“看来要睡个好觉还得自己劳作一番了。”说罢转身上楼，颜如卿往帘子方向又看了看，着意感受一下里头的气息，发现里头毫无生气，半点不像有活人居住的地方。不过前头见过的掌柜少年倒当真是个活人。想那小哥身子骨看起来并不硬朗，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一夜，明早再来问个明白好了，便紧跟着上楼了。

　　到了楼上房间已经料理完毕，里里外外焕然一新，显然不是靠双手做到的。东荒站在自己门前甩了甩手上的抹布：“若真一点点去擦洗今晚就不得休息了。只是一点小法术，不会被人发现，明早恢复原样就是。”

　　颜如卿见东荒一脸得意，不由笑道：“又不是真的需要休息。”

　　“睡觉可是作为凡人的一大乐趣，怎可不认真对待呢。”

　　眼见颜如卿关门睡觉去了，东荒又盯着房门出了片刻神，方才轻轻一叹，转身回房去了。总觉自离了皇城之后，这小司命就越来越不肯与自己亲近，明明都已经有了个闺女了。这么想想当初或许真该带着绿瞳儿来，旅途上还能享受一下这辈子都没享受过的一家三口天伦之乐。躺在床上闭着眼养神，忽而又想起了西泽说过的话来，大安城中有北冥的孩子。

　　睡到午夜时分，突然听见楼下似有锅碗之声，好像有人在做饭。东荒看了看天时，实在不是做饭的时候，便开门出来。只是一开门，楼下的声音便停住了。听见东荒开门，颜如卿便也走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颜如卿问：“下去看看？”东荒点头，将欲举步下楼的颜如卿一拉，护在身后，方一点点走下楼去。

　　颜如卿看着前面的背影，不觉狠狠握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片刻后又放开，仍跟着东荒下楼去。

　　到了楼下，只见一切如故，又绕到后厨，发现炉子里烧着火，锅里炖着一些还未熟透的粟米。又有一只剥了皮的兔子放在案上，处理了一半，做饭的人却不知道哪儿去了。空气中飘着一股子焦味儿，细细找寻下却也没有什么东西烧糊了。

　　东荒便没有停留，又转身往掌柜房间去，敲了敲门无人回应，推门进去掌柜的少年正睡在床上，看神情睡得十分安稳，只是气息有些微弱。

　　颜如卿奇道：“这里既无活人生气，也没有死人的死气，没有妖气，也没有鬼气，不知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谈话间少年呼吸一滞，脸色苍白了起来，东荒伸手去探少年鼻息，手刚伸出，一阵阴风刮过，少年呼吸才重新又顺畅了起来。

　　颜如卿此刻也才发现事情的蹊跷来：“这少年本应是个死人了，只这最后一口气却断不了。”说罢看向东荒。后者摇了摇头回道：“到冥界看看。”

　　一个转身过后二人已站在冥界大门外。守门的小鬼慌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就见冥王带着一群鬼官急急忙忙出来相迎。东荒微点了下头：“打扰冥王。”又笑着说了凡间之事，身边的冥界主簿早已翻找起了书简，不多时便捧上来一本册子，又在一旁垂手禀告道：“回神君，此人名唤何丘壑，原是北地上皇城求功名去的书生，在皇城数年一无所获，又花光了盘缠，心灰意冷离开皇城，成了乞丐，后来借宿到神君现在所住的山南村客栈，客栈掌柜见其收拾干净了也生得相貌堂堂文质彬彬，又是读过书的，会经营会管账，就将膝下独女南山鹊许配给他。”

　　东荒喝了一口冥王捧上来的幽冥冰酒，等着主簿继续说下去，却半晌不见继续，便笑问：“后来呢？”

　　主簿见问又拿眼睛直瞥冥王，冥王一愣，轻声骂道：“神君问话你且说便是，看本王作甚？”

　　主簿这才又垂下那双全是黑瞳的鬼眼：“后来就没有了……何丘壑入赘南家后一家四口本过得不错，只是原本南家二老和南家姑娘阳寿还很长，却在去年一年内都死去了，何丘壑阳寿去年本该尽的，时辰到时鬼差前去拘魂，却发现他躯壳内并无生魂。”

　　“哦？”东荒眉头一挑，“那南家三口的魂魄呢？”

　　“也没找到。”

　　“你们没去追查？”

　　听此一问，冥王忙上前一步道：“神君不知，近年进入冥界的魂魄越来越少，冥界人手短缺十分严重，魂魄消失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太多起，每每虚耗人手还追查不出结果，后来……后来……”

　　“后来就干脆不查了？”颜如卿补充道。

　　冥王汗颜：“也曾向天帝请示的，只是天帝认为这是我冥界办事不利。让我冥界自行解决，到后来魂魄消失之事大举爆发，才不得已再求天帝，最后求得神君相助。”

　　东荒点了点头示意冥王不用紧张：“本君知了，人手短缺也怨不得你们，这何丘壑生前事迹可有主簿记载？”

　　冥王听闻转头看向身后一群主簿，只见个个低头垂眼，一声都不敢吭，只得回道：“也，也并没有，何丘壑一生平凡落魄，又十分短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也不是大善之人，因实在人手不足，山南村附近的几个小村落统共只派了一个常驻鬼差，这样的人冥界不会多做记载，只是鬼差定时巡视的时候会去看一眼而已。”

　　东荒无奈，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打算起身离开，临走前又问：“魂魄消失的情况有多久了？”

　　冥王转了转眼睛默算一下：“第一起魂魄无故消失的案例在一百二十年前，此后六七十年十分太平，约莫五十年前又发生了多起类似的事情，而频繁的魂魄消失则是近五年才有。”

　　东荒点点头，又带着颜如卿重返凡间。回来时天色泛起了鱼肚白，客栈边上不远的地方升起一道道炊烟，被朝色一映显得格外神秘悠远。东荒二人往山后绕了几步，才发现转过一条长长的小道，尽头处就是一个村落，十几处茅舍傍山分布，位置高些的屋子上头的茅草已经能够得上第一缕阳光，鸡鸣犬吠之声隐隐隔着山路传过来。

　　“原来村庄藏在这一面，难怪从路上望不到这边有村子。”东荒伸手指了指，便听见身后有人走来。一回头正是那少年掌柜，此刻少年显得精神极好，手脚也十分便利，半点没有身体不好的样子。少年一见东荒站在山路路口，先是一愣，然后才笑道道：“客官真早啊，那地方就是我们的村子，叫山南村。”

　　东荒笑道：“道是个十分雅致的村庄，不知可欢迎我俩前去逛逛？”

　　何丘壑将盆子里的水泼到山路边的草丛里，嗨了一声：“这小村子能有什么景致。”

　　东荒微笑：“有没有景致要看与何人共赏了，小哥你说是不是？”

　　何丘壑眼睛一下子转到颜如卿身上，顿时了然：“诶！这倒是这倒是，那客官就请吧，这村庄那一面的山下种了些梨树，如今正是梨花开的时候，倒也可以一看。”话毕东荒便牵起颜如卿走上小路去。因何丘壑还在身后站着，这回这小司命也终于没有再抽手自己走。在小道因被花草挂住了裙子，颜如卿回头去扯，余光正瞥见那何丘壑站在店面口仍望着这个方向，眼神凶狠阴鸷，哪里有一点书生的样子。

　　村庄里的人口不多，一见有客来到都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凑到门前来看着。东荒一一点头微笑，一个大婶边择着手上的菜边问：“先生和夫人可是住在村西面半坡上的小客栈里？”东荒微笑着应答了，大婶一见东荒和善，便大着胆子聊了起来，东荒索性拉着颜如卿在茅屋下的石头上坐了，不多时左邻右舍全都把菜搬出来择，一人一句顿时热闹起来。

　　“先生和夫人可是新婚？”
　　“不是，有一个女儿四岁了，放在皇都亲戚家寄养，我二人偷闲出来玩玩。”
　　“难得先生和夫人兴致好。可是读书人不是？”
　　“倒是读过两本书，并不精通。夫人喜好幽静山水，自然该常带夫人出来游玩。”
　　“夫人生得这样好看，原该好好疼惜的。”
　　东荒笑着点头。惹得那躲在屋子里偷偷向外张望的小姑娘悄悄红了脸。
　　颜如卿看着东荒一脸自然的胡侃，一时只是微笑着听着，阳光很快照亮了半个村子。村民陆陆续续回屋添火炒菜，不一会儿就满村饭菜的清香。

　　大婶倒很悠闲，择了菜叫了自家姑娘出来端进去，仍又坐着和东荒闲聊。

　　“读书人我们村里倒也有一个，却没有先生这一身的气派。”

　　“大婶说的可就是客栈里的少年掌柜？”

　　“可不是。他原是我们这里客栈掌柜老锄头的上门女婿，谁知将他招进门才一年多老锄头和他老伴就去了，从那以后他每每过了午时就回房睡觉，谁叫都不搭理，里里外外都是山鹊这姑娘一个人在打理，虽说粗茶淡饭一切从简，也能让过路的客人吃口热饭喝杯热茶。没过多久山鹊也去了，那家客栈就被败成了今天这幅模样。原本乡亲们为也山鹊抱不平，山鹊却说他身体不好劳累不得。山鹊去后乡亲们起初还轮流去帮他打理店铺，后来发现他身体根本没毛病，每天早上起床精神头比谁都好，就是躲懒不愿意做，大家就冷了心不愿意再帮他了。就这样还读书人，也难怪当时落到当乞丐的份儿上。”说到这儿露出点鄙夷的神色来。

　　又想起来问：“那客栈里头要啥没啥，又脏得很，昨儿先生和夫人几时来的，如何住得啊？先生会在此留多久？要是不嫌弃的话晚上不妨住我们家里，小是小了些，胜在干净。”

　　东荒嘴上道谢一声，道：“昨儿来得晚，不知道山南面有这样的小村，已经和夫人自己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住了，或许今天就走，不麻烦大婶了。”

　　此时饭成，村民们纷纷邀请东荒与颜如卿二人用餐，二人极力推辞了，仍沿原路返回。颜如卿问：“神君可问出个原由来了？”

　　东荒点了点头：“原就有些猜测，不过求证一下而已，八九不离十了。”

　　颜如卿皱眉：“我却为何什么都没听出来？”

　　东荒将颜如卿的手放在掌心拍了拍：“上古神族为了办事方便，有时候会借用人族的躯壳，但这时候如果是附身的话就很容易被察觉，于是就有了寄魂之法。将人族的灵魂寄放在某一物体上，腾出躯壳来给神族使用，在一定时限内将灵魂收还躯壳，对魂和躯壳都不会有损害。如果魂外寄了，躯壳却空着，但所寄之物离躯壳不远，实际上魂魄还是可以控制躯壳，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魂魄对躯壳的控制力会越来越弱，到最后魂魄既无法返回躯壳，也无法控制躯壳。此时人本该算是死了，但魂还算生魂，所以躯壳不会腐坏。”

　　“竟有这样的法术，如此躯壳不腐则魂永为生魂。魂永为生魂则躯壳永不腐坏。岂不是一个无解之局？”

　　东荒点了点头，颜如卿奇道：“可他一个凡人，从何处习得这寄魂之法？”

　　“这也是我们需要知道的，你且猜他将自己的魂魄寄在什么东西上了？”

　　颜如卿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东荒又提示：“夜里如活死人一般，日出东山一下子精气神都回来了，午时过后精神渐衰，于是不得不入房休息，直到第二天早上。”

　　颜如卿灵光一闪：“阳光！”与此同时东荒曲起食指在她鼻子上轻轻一刮：“答对了！”

　　因这一刮，颜如卿心头猛然一颤，不由有些开心，又对于这样的温柔心生恐惧，便咬了唇任由东荒牵着，山路狭窄容不得两人并肩而行，颜如卿走在后头，低着头。东荒的脚踩在泥地上，一踩就是一个浅浅的脚印，颜如卿的步子又覆盖上去，待回头去看的时候，每一步都是大脚印里圈着一个小些的脚印。

　　前头东荒说：“如此，本君也知道那阳寿未尽，却魂不知所归的南家三口下落何处了。”颜如卿听见了，又似乎没听清楚，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