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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启   “吱呀 ...

  •   “吱呀”,沉旧的木门在我推开的一刹那发出了一声沉吟,阳光穿过大门直射进里屋,空气中,许多尘粒漂浮,那个瘦小的老人就这样背对着门坐着,恍惚中,我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奶奶。”我轻声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也算是意料之中吧,老人的脾气一向如此。我微微皱了皱眉,转而开始观察起这间屋子。这是这座老宅子理我唯一没有进过的房间,印象中,这间屋子总是用一把大锁锁着,只有在月底的时候才会被爷爷打开清扫,但仍是紧闭着门,不让其他人进入。小时候,我总是想方设法地想要进入这间屋子,结果却总被爷爷抓住。如今,那个揪着小孩的衣服领子一脸严肃的大人正静静地躺在厅前的一个四方格子中,而小孩却变成了大人,站在这神秘的“禁屋”之中观望。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阵心酸。
      这屋子比我的房间略大一些,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木制圆桌以及四个小圆凳子,再往前是一个长形矮柜,上面放置着一个中等大小的香炉,几缕淡烟正从盖孔中升起,左右却是几个竹制小玩意儿,看上去倒是有些年头了。屋子往左用珠帘隔开,隐约可以看到原本应是卧室的侧屋里多出了一个架子,上面放置着些许东西,由于被帘子挡着,看不真切,但可以确定大多不是书。
      我不禁好奇起来,却也不敢乱动,下意思地看向奶奶,不过她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并不理我。
      就这样又过了十来分钟,就在我开始怀疑先前在门外听到的那句“进来吧”是不是错觉的时候,奶奶开口了:“这是你姑姑最喜欢的香。”
      “宁姑姑么?”我不确定地问着。记忆中,宁姑姑并没有熏香的习惯。
      “是你的二姑姑。”奶奶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但仍透出了一丝颤抖,“她叫安懿,是我的大女儿。”
      我的脑子吗“轰”地一下炸开了。我们家的人并不多,而与父亲同辈的也只有大爸安家和小姑姑安宁。对于“安懿”这个人我是极为陌生的,甚至在此之前,我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奶奶……”我刚开口,却被她的手势打断了。
      “跟我来吧。”奶奶撑着桌子缓缓站起,却因为久坐的缘故而踉跄了一下,我赶忙上前扶住。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知名的情绪,似挣扎,似悲伤,又似绝望。随即,她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叹了一口气,领着我进了左边的屋子。
      走进后,房间的全貌便展现在了我的眼前,但我的心思却全被架子上的东西吸引了。卷轴、书籍、弹弓、护士帽、钢笔……一系列并无多大关联的东西就这样被陈列在了架子上,甚至连藤条都有!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只能看向奶奶,却见她正注视着那些东西,眼中有说不出的悲伤。
      又是一阵沉默。
      气氛越来越压抑,心里的疑惑与不安也越来越重,我只想逃离这个房间,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直觉告诉我,若是今天我离开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必然也会随之离去,永不再回。
      我看着奶奶走到架子前,用手慢慢抚过那些东西,一边告诉我“这是你大爷爷以前常用的……”“这是你三爸最爱玩的”“这是你五爸在学堂里得的”
      ……一个个陌生的亲人就这样从奶奶的口中出现了,我震惊得无法言语。这间屋子里,到底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最后,奶奶的手停在了一根钢笔上,她轻轻地拿起,唤了我一声:“平晓,拿两张凳子过来,我们就从这根笔讲起吧。”
      那天,就如同小时候一般,我拿来凳子紧挨着奶奶坐着,听她讲述了那段我至今不愿忆起却也不敢忘记的家族历史,在震惊与悲伤中度过了那样难忘的一个下午。
      十二年后,当这些东西从院子里重新被挖出时,我不禁失声痛哭。
      “这是你四爷爷的笔。”
      我从箱子里取出这支早已坏了的钢笔,奶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1922年,我的四爷爷陆世行因不满大爷爷陆世谨为他安排的婚事,离家出走,北上求学,此后未与陆家各人联系。
      1924年,四爷爷的第一封家书寄至陆家,告知众人自己已于上海成婚。
      1925~1930年,四爷爷在上海一家报社工作。期间政宣、民宁兄妹出生。
      1931年,四爷爷一家举家迁往南京,定居于此。
      1933年,四爷爷携妻子回长沙乡下过年,但因继承家业问题与大爷爷发生争吵,再次离开。
      1937年,上海、南京形势紧张,大爷爷修书让四爷爷一家回长沙避难,却值四奶奶染病,难以上路。
      1937年10月,我的爷爷陆世省与父亲陆安元赶往南京,携宣、宁两兄妹先行回乡,并留下大爸陆安家接应四爷爷,待四奶奶病情好转即刻启程。
      1937年12月13日,四爷爷在避难途中遭遇日军,被刺数刀遇害,年仅36岁。四奶奶反抗□□,自尽而亡。
      我慢慢德擦拭着这支笔,就相当年奶奶所做那样。然后轻轻地将它放到架子上,转身去取第二样东西。
      是我大爸陆安家的一幅画,画上的人是他的妻子南琼。
      1937年12月13日,大爸与四爷爷一同逃出南京城,却在途中被十几个日本兵拦截。大爸不敌,身中3刀之后倒在血泊之中。后来,他被国际援助组织所救,在一家教堂里养伤,并于三个月后辗转返回长沙,带回了四爷爷遇害的消息。
      那场灾难使大爸的一条腿失去了行走能力,从此只能靠拐杖走路。那一年,他22岁。但大爸告诉我,真正使他痛苦的不是身体上的伤害,而是心灵上的极度恐惧。他说:“平晓,你知道吗?我有多庆幸自己可以在那个炼狱之中存活下来,失去一条腿,身上多几道疤又算得了什么?你永远都感受不到那种躺在死人堆里的绝望,以及浓重的死亡气息所带来的恐惧,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哭泣,到处都是喊叫,还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但是最后,全都安静了,什么都没有了……”我看着大爸颤抖的身体以及满脸的泪水,不禁觉得这样去询问一个饱经伤痛的长辈这样的经历是否太过残忍。可是大爸说:“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们为了逃避这些伤痛,绝口不提那些逝去的人,可是现在,我们都老了,难道就让这些真相被我们带入棺材吗?历史、真相,从不应被遗忘、被掩没。回忆的伤痛只是一时,遗忘的伤痛却是永世。”那一刻,我对我的大爸肃然起敬。
      从南京回来后,大爸一直遭受着噩梦与恐惧的侵扰,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无法正常地生活。还好,我的大妈南琼一直陪伴照顾着他,渐渐地,大爸开始走出那段阴霾。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一切不幸似是突然,却又是必然。1939年,日军进攻长沙,大爸为了大妈的安全便应了大妈兄弟的请求,让他将怀有6个月身孕的大妈带回娘家避难。可就在出发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他们便遇上了一支日军小分队······
      当我大爸接到消息赶到事发地点时,看到的只是头发散乱、衣衫破碎、全身是血的大妈······
      “南琼!”在大爸的叙述中,我甚至可以看到那个抱着心爱的妻子的尸体跪在地上仰天痛哭的男人······
      后来,据奶奶所说,大爸整整五天不吃不喝,直至大爷爷将他拖至大妈灵前,用藤条一顿痛打,才将大爸给打醒。
      再后来,大爸就一直守着那幅画。那是成婚后不久,大爸亲自为大妈画的,是大妈一生中最宝贝的东西。
      直至十二年前,大爸亲手将这幅画放到了箱子里,让我深埋于地底。他说:“我不能让南琼再受到任何伤害。”
      我将画取出挂上,画上的大妈南琼手执一枝桃花,温婉可人。
      第三件被我取出的是我三爸陆安远的弹弓。奶奶说,三爸从小就是打弹弓的好手,再加上脑子灵活,很快就成了附近孩子的老大。
      1938年我大爸回家后,三爸便嚷着要去参军打鬼子报仇,还拿了包袱偷偷出了门。结果被大爷爷发现,派人将三爸给绑了回来。用藤条一顿暴打,还禁了足。不过就算是在禁足的一个月里。三爸也没闲着,一边养伤,一边策划逃跑。但可惜的是,三爸的第二次逃跑还是失败了。而就是在这次事件中,他意外结识了我的七姑父,此后更是让他附近的兄弟“配合”,偷偷跑到七姑父的寨子里去学枪。当然,这是后话。
      经过两次的失败后,三爸便没有让着去军队,“老实”地在家中“待”了一年多,期间还故意弄了几场小打小闹,终于使大爷爷放松了对他的警惕,也就是在大爷爷教训大爸的那一晚,三爸留下一封信后偷偷地走了。信的内容大致如此:
      父亲,恕儿子不孝,还是走上了前往战场的道路。今次一别,或再难相见,但国恨不可不顾,家仇不可不报。儿子不敢乞求您的谅解,只望您能好好照顾自己。
      安远
      而大爷爷在看完这封信之后,竟也没派人追三爸,只是独自一人在房里呆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便将那根藤条放到祠堂里,此后不再提起此事。
      三爸离家后便加入了一支游击队,在湘北打击日军,期间也受过几次伤,但并无大碍。直至1941年,三爸在一次撤退中遭遇敌军埋伏,不幸中弹身亡。
      消息是在十二天后传到家里的,和它一起来的还有三爸的孩子——两个月大的平余——三妈在三爸牺牲几天后也踏上了战场,最终牺牲。
      我将弹弓交给了身边的平余,他拭掉了脸上的泪水,微笑着将它摆到了架子上。
      “这顶帽子是你安懿姑姑的。”
      3
      那是一顶护士帽。我还记得奶奶拿起它时眼里流露出的那种悲伤。
      我的二姑姑安懿是在1939年底成为一名护士的。那一年,安宁姑姑在从长沙回乡下避难的途中与众人失散。安懿姑姑外出寻找,偶遇医院的一支救护队。由于人手不够,姑姑便过去帮忙。那些受伤的军民痛苦的呻吟、累累的伤痕触动了她的内心,让她产生了成为一名护士的想法。如同天下父母一般,奶奶一开始也不同意安懿姑姑这个想法。两人经过多次交谈后始终难以达成一致。于是,姑姑转变目标,向爷爷求助。最后,在爷爷晓之以理和姑姑的再三保证下,奶奶终于松了口:“去也可以,但绝不可以上战场!”
      “好!”姑姑应声允诺,但这不过也是为了使奶奶安心罢了。在姑姑的心中,并没有太多如同三爸那种保家卫国、甘心为国捐躯的念头,更多的是医者的仁心以及家人。她不忍心看到那么多人死去,也不忍心家人因为自己逝去而悲痛,所以,她只能极力地救人,尽量地保命。
      在战争中,很多事并不由得你去控制,譬如上战场。那时候,医院的人手急缺,很多时候都要指派医生、护士前往战地支援。在没有接到指令时,姑姑并不会自告奋勇地往战场上跑,只一心一意地在医护区内看护伤员。但一旦自己被指派,她便不会有丝毫犹豫,拿起药箱就往外跑。就这样,姑姑的身影一直穿梭在医护区与战场,穿梭在炮火与伤员之间。从战后到站时,从后方到前线,或许害怕,但姑姑从未退缩。
      只是最终,姑姑还是牺牲在了战场之上。那一日,姑姑刚踏进家门,却被急冲冲赶来的另一名医院看护给叫了回去,说是前方有十几名士兵遭到突袭,需要紧急救治。姑姑听了,赶紧往家里喊了一声“有事,要先回去”,便同看护走了,匆忙得奶奶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背影。而这一次却是她们的永别。
      第二日清晨,姑姑的遗体以及遗物被送到了家门口,奶奶一见便晕厥了。据来人所说,那天,姑姑同护士长一同前往前线救人,不料被日军炸弹击中,姑姑为救护士长,舍弃了躲开的机会,被正面击中……
      帽子上依旧留有大块血迹你,还有部分焦痕以及点点泪渍。我将它端正地放到三爸的弹弓旁,肃立,庄重的向他们敬礼。
      第五件东西是我五爸的藏书,只有寥寥几本,被放置在牛皮纸袋中细致地包着。
      我的五爸陆安谦一生最爱的便是书,用大爷爷的话来说就是“这五伢子简直是为书而生的!”据奶奶所说,五爸当年的藏书多至两百余本,涉及古文、天文地理、医学、西学、技术等诸多方面,其中还有十几本古籍。
      五爸嗜书如命,常常为了读这些书而废寝忘食,甚至有一次因为书和三爸动手打了一架。而也正是因为这份执拗,五爸最终走上了死亡的道路。
      1940年7月,五爸为保护那十几本古籍不被日军掠夺、毁坏,拼死抵抗,最终被逼入附近一家民房。五爸誓死不从,被刺成重伤,但仍死死护住那仅余的几本书。日军见逼迫不成,竟放火烧房,将五爸活活烧死……而就在此前几天,五爸刚满20岁。
      我将五爸最后仅剩的几本书与笔记从牛皮纸袋中取出——当年的二百多册书籍早已散毁,十几本古籍也皆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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