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满船清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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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俊杰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只装作没看到近在眼前的手。
“哎呀，小道长可太高看任某了，神机妙算在于事，不在于人。人心最是诡谲，是算不尽的。况且，小道长你明明心在事上，又何必那个，非要处处问情？”
“哦，你倒说说我心系何事？”
“自然是金石陂百姓的安危了。”任俊杰义正严辞说着，又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
未料令狐荀突然发难，手一抬便去抓他宽大袖摆，任俊杰忙上另一只手去挡。不过瞬息，两人虽坐着不动，手上已无声互拆数招。
此处空间局促，唯有豆大的火苗随着劲力乱摆，令狐荀一记眼刀过去，收腹吐息，那烛火即刻被吹灭。
只听哎呦一声，帘外四人不约而同都望过来，牛哥率先挺起身，紧张道：“二位恩公没事罢？”
帘内安静好半天，才传来任俊杰爽朗的笑声：“无事，无事。怪我不小心把蜡烛碰倒了，啧，这烛油可真够烫的。”
他解释完，转头用气音从牙缝中逼出一句话来：“你快放手罢。”
此刻全然不复方才两人相对端坐的客套有礼。
小案上，是任俊杰猫着身子弓着背被令狐荀长臂制住的狼狈。他头顶便是船顶，根本不敢用力挣脱，而背后那人更是慵懒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好半天不愿意动弹。
这厮不愧是天选男主，特么的天天一身牛劲无处使，就这种近距离肉搏，不使用暴露身份的功法对上他根本毫无胜算。
任俊杰恨得牙痒，却不敢发作。
两人相贴之处温热无比，只听令狐荀轻笑一声，抵着他耳垂道：“你也是个不怕死的，上次都放过你了，为何还跑来自寻死路？”
热气扑到他耳廓上，腾的一下，叫任俊杰突然浑身紧绷，似有一股电流经过，直接从后腰酥到后背。他第一反应竟是，幸好那蜡烛被熄灭了，不然叫这厮看到自己脸上模样，他这辈子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轻轻屏息的小动作却没逃过身后的令狐荀。
他一只手摸上来，在他侧颈不轻不重揉捏几把，果然感觉他肌肤上的战栗，饶有兴味地嗯了一声。
“不说话，是害羞了？”
山峦似的鼻梁在他耳侧故意来回摩挲，呼吸刺得人越发酥痒。
活了快半辈子，任俊杰这才知道自己的敏感点居然在这里，感觉浑身跟起了火似的被烧着。而把这把火点燃的居然还是个男人。
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得，转头与他来了个脸对脸。
距离太近，令狐荀冷不防给吓了一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对上任俊杰那双眼睛。
是的，夜色渐深，这船中也未点灯，但他一下就捕捉到了那双诡异的眼睛。
此刻任俊杰双眸是血红色的，暗暗发着光，浑似滚动的岩浆，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令狐荀与他对视的一瞬，突然神色一凛，想将他推开，但为时已晚。那双充满魔气得眼睛骤然涨大，聚合，变成一只缓缓转动的漩涡，将他整个吞没。
这便是张俊人借助缘生幡炼出的一魔指第三重境，魔心瞳！
他心有余悸，将失去意识的令狐荀一把拉住，缓缓倚靠在小案边，仍然没有转开视线。
幽幽发光的红色眼眸，流光依然在闪烁，令狐荀的双眼无神睁着，一眨不眨，整个人恍若木偶。
作为一魔指的第三重境，魔心瞳修炼的是修习者洞察人心、精神控制的能力。小到心灵感知，大到精神压制和思维操控，对于没有接触过的人，一时都很难抵挡。
他先小心感应了一下令狐荀的心绪波动。
高兴，兴奋，惊愕，愤怒，无奈。
他紧盯着令狐荀，用眼睛传递过去内心声音：【你不害怕？】
【怕什么？凭你，还没办法让我害怕。】
他听到令狐荀的内心，一时间来了劲：【那便试试。】
说着调动体内魔气，双眸红光随之大涨，将令狐荀视线牢牢锁定。
令狐荀此刻的感受与鬼压身并无二致，虽然意识还清醒，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反而臣服于对面的那双诡异血瞳。
才放下厥词，就感觉两道红光从血瞳中迸出，直射到自己脸上。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心头仿佛有一颗千钧重的石头不由分说压了上来，叫他莫名开始消沉低郁，失去斗志。
有无数画面在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全都是他生平不愿意回想的。
永远在挨饿的童年……
坐在漏风的房子里，握着爹渐渐僵冷的粗糙手掌，拼命掩盖哭泣……
冬日寒风中穿着露脚趾的破草鞋，追牛车喊着娘，没命地跑……
跪在人前，把头磕出了血，为了自卖为奴……
分给尹桓后，没完没了地捉弄，折腾，诬陷，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为讨主人欢心，趴在地上学狗叫……
寒冬腊月里，为救幺妹跪在主人门前一日并一夜，昏过去后被人用水泼醒，又挨一顿鞭子……
青城派弟子嘲讽的目光，阴阳怪气的寒暄……
妹妹的惨笑，不成人样的尸身，被一群魔修围着嬉笑羞辱，被野狗叼着手脚啃食……
前世今生太多记忆，混淆在一处，叫他已然分不清，唯一还能感知的，是心中越来越冷，越来越痛。
这些过得太快，任俊杰看不太清，只感应到他心绪，又问：【撑不住了罢？这样，你向我讨个扰，我便放过你。】
两行泪水顺着那双无神的眼睛无声滑落，看得任俊杰心头一震。
【做梦。】
【好嘛，果然硬气。那在下就真不客气了啊。】
任俊杰咬咬牙，将体内幽冥之气调出一缕，汇入魔气之中。
转瞬间眸中红光更加明亮，夹杂着银色光点飞溅而出。那光一落到令狐荀身上，就好似火星子落入寒冰之中，激得他浑身一抖。
他凌乱的思绪不再跳转，就那么定格在了一副画面上。
这幅画面，任俊杰居然也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跟着一怔。
太和山上，云气蒸腾。倚云亭中，仙姿秀逸。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令狐荀。
身穿宝蓝色壁衣锦袍，腰系白色祥云纹锦带，头束白玉冠，长发如云，随风飘动。他站在亭中垂眸眺望，长身玉立，周身光华轻涌。
那张面容明显成熟了些，也更加没有人情味，冷得像悲狱山顶的雪，眼中空无一物。
风声猎猎，衣袍翻飞，他站在那处，如孤山云鹤，仿佛下一刻就要翩然而去。
往下是弟子三千，无人与他并肩而立，众人齐声高喊：“愿仙尊顺利度过化神之劫！”
喊声响彻云霄。
在他身侧，长剑倒悬，剑身嗡鸣不止。
他抬手稳稳握住，一句话也未说，随着利刃出鞘，轻轻迈步踏上长剑。
山巅白云蔽日，他身姿轻盈如流风回雪，在众弟子上方盘旋一周，直冲云端而去。
下一瞬，当空不知道哪里突然砸下一道闪电，随后响起一道惊雷。
那极耀眼处的尽头，是与天争斗的令狐荀。
这闪电一开始只是一道一道地下落，渐渐地，间隔越来越小，越来越密。到后来简直仿若将他周身围成一道无形的牢笼。叫人无法直视。
在最后一声恨不得把天砸破的巨响中，突然万籁俱寂。
半空中一道影子如流星般极速坠落，将半山腰真武殿的半边屋顶轰然砸塌。
尘烟四起，与之同时响起的是弟子们到处奔逃，张皇失措的惊叫声。
过了好一阵尘土才彻底散去，那地上焦黑狼籍一片，砖块混杂着血肉，什么也看不清。中央的真武大帝塑像失了半边臂膀，却仍然怒目圆睁。
弟子们迟迟不敢上前，都举剑防备看着。
“那个……是刚才的尊上吗？”
“还活着么？”
“会不会走火入魔了？”
“快去请长老们！咱们先别动他！”
周围窃窃私语越来越多。
“估计是渡劫失败了。”
“这九霄天雷之火据说没有凡人能够承受，看来咱们的尊上要换人了。”
“拼来拼去也没用啊，都当上仙尊了，还不是连命都保不住。”
“看来，鼎鼎大名的嘉玉仙尊也不受天道认可……”
“所以说不是正统，终归差了一节，当年他突然抢了别人的位子，也算报应……”
“沽名钓誉，好战争功，早看他不顺眼了……”
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期然钻入耳朵，将任俊杰从那画面中惊醒。他看向对面的令狐荀。他仍睁着眼，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牙齿却咬得咯咯作响。
与之一同袭上心头的，是令狐荀心中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的复杂情绪，困惑，迷茫，恐惧，难过，不甘心，心灰意懒，以及愤恨。
任俊杰莫名心里发毛，暗自骂了句脏话。
这特么的不会误打误撞，把他心里最糟糕的记忆给挖出来了吧？
这跟当人面翻人家日记本有啥区别？
谁也没跟他说过魔心瞳还有这么大能耐呢？
【哼，量你也撑不住了。咱俩这把平了，就这样罢。】
不等对面回应，任俊杰连忙老老实实收了魔心瞳。
红光不在，船中归于黑暗。
对面的人久久没动。
就在任俊杰还以为他昏过去了之时，他突然抬起手，若无其事抹掉了脸上水痕。
“任先生好大的本事。”
他声音低又轻，听不出情绪。
任俊杰只得装傻，小声回道：“小道士莫生气，胜败乃兵家常事，有力气不妨留给接下来的调查，对付我这不值一提的神棍，实在浪费啊。”
对方哼了一声，倒是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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