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山巅》肩胛骨

2、第 2 章

　　陈翌当然没傻到亲自跑到斐济去找许祺云。

　　查了许祺云的航班信息，就可以知道许祺云这段时间压根儿没出境。

　　不过关心则乱的陈翌，的的确确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傍晚，疯狂飙车冲去许祺云家里，不幸地出了点交通事故，撞上了大树。

　　向来养尊处优的陈翌，受了点伤，眉毛上留了道浅浅的疤痕，还有点轻微脑震荡。

　　许祺云对陈翌那张脸爱得要死，知道消息那一刻就砸了电视。

　　说到底许祺云还是有点没心没肺。不把陈翌逼到极点，他决不罢休。

　　许祺云爱陈翌爱得无可救药，既疯狂又绝望。

　　二十岁时对他一见倾心，许祺云对待年少初恋，藏起性子，只顾着追着陈翌跑。

　　陈翌洁身自好到令人发指的程度。许祺云用尽了他所有的年少天真才换来陈翌一点点喜欢。喜欢他，跟着他，乖巧地看着他。

　　跟平时的许祺云简直是两个样子。

　　许祺云拿手指点着合照里自己那副欢喜的样子，无比怜惜地说着:“真是蠢啊。”

　　许祺云疯狂地迷恋陈翌，不顾一切地要得到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满足于，陈翌那句被他逼出来的“那我，应该爱你。”

　　许祺云穿上衬衫，看着镜子里模样清俊的自己，冷声说:“他当然应该爱我爱得要死。”

　　许祺云性格乖张，天生一身冷硬的骨血，不羁的性子憋在那个天真的身体里早就喘不过气了。

　　他花了整整两年才走到陈翌身边，又花了整整一年来弄明白:他非陈翌不可。他必要要完完全全地得到陈翌。

　　爱情啊。在许祺云看来只是一个好听的名词。

　　他不需要爱情，他只需要陈翌。

　　陈翌只要看他一眼，他整个灵魂都会震颤起来。

　　他怎么舍得把陈翌让给别人？包括那个不完全是自己的自己。那个沉浸在爱情里的白痴一样的许祺云，他不屑让陈翌爱他。

　　许祺云疯狂又幼稚，他要陈翌爱他，真正的他。

　　许祺云贴着镜子，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震，他喃喃自语:“陈翌，认输吧。”

　　许祺云的疯病由来已久，经纪人张恒听到了那句“雪藏”的狠话也毫无反应，由得他休息了几天，便找上门来。

　　许祺云现在住的这栋房子是他母亲名下的房产，陈翌不知道，知道了也无所谓，陈翌想找也能找到。

　　许祺云啧了声，陈翌真不来找他。

　　张恒向来对他无可奈何，此时也只好一板一眼给他讲工作安排。

　　许祺云将日程表踢到一边，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哥，我去拍《死角》吧。”

　　张恒沉默地看向他。

　　许祺云给他倒了杯水，温声细语地说:“我年纪不小了，转型正好。”

　　张恒苦笑着说:“祖宗，你才二十二，外型上说十八都行。你急着转什么型？”

　　许祺云半仰着头，眼睛看向窗外，“我不想演毫无意义的偶像剧了。”

　　张恒叹口气，“《死角》的话，你是没机会演男一号的，小云，现实点，你从前走的小鲜肉路线，争取不到这个角色。”

　　许祺云摇头，“我看中的是男二号。”

　　张恒吃惊地看向他？“你要演一个傻子？”

　　许祺云笑起来，泪痣晃动，“对。”

　　张恒眉头皱得更紧，“这个角色，吃力不讨好，对你以后的发展没什么好处。”

　　许祺云站起身，“这个傻子，是个异类。他愚蠢可笑，但是他真勇敢啊。”

　　“勇敢是他身上一个优点，但并不出彩。疯狂和可笑，是他最为直接的特点，这个角色，太没有观众缘了。”张恒说。

　　许祺云看着张恒，眼里是无人能够撼动的坚定，“我会去试镜。”

　　张恒只能点头，“你决定了就去吧。”许祺云最初进娱乐圈就并非要赚取名利，他耗得起玩儿得起。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干涉他的决定。

　　许祺云对着他笑，“谢谢你，哥。”

　　《死角》这部电影，陈翌是最大的投资方。

　　没人知道陈翌和许祺云的关系，否则张恒或许不会说出“男一号你争取不到”这种话。

　　那个傻子的角色，是许祺云下的赌注。这个角色极难演绎，许祺云的目的是，演绎到极致。

　　他要靠这个傻子一战翻身，迅速转型。他要一步步爬上最高的位置。

　　然后，他要一点点转身，冲着陈翌骄傲地宣称:看吧，你爱我，你的目光追在我身后。

　　许祺云不会再追着陈翌跑。他要跑上另一个山巅，他将会在太阳初生的第一道光里，去握住陈翌的手。

　　半个月后，许祺云如愿以偿地加入了《死角》剧组，扮演一个傻子。

　　故事发生在一个偏远山区，主角是一个单身汉秦渊，在村里的小学当语文教师，由老戏骨方屏俞饰演。许祺云演他的弟弟，生来就痴傻，由大了十三岁的哥哥拉扯大。

　　带着拖油瓶的秦渊，被生活的重压折磨得透不过气，三十三了依旧没讨到老婆。在此背景下，从邻村来了个教音乐的女老师杨清，故事由此开始发展。

　　陈翌来的那天，许祺云正在拍他的第一场戏:

　　傻子对杨清带来的古筝充满了好奇，偷溜进了杨清的宿舍。

　　许祺云眨巴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杨清的宿舍。

　　村里校舍朴素，老师的宿舍楼就在办公室旁边，经常都是开着门的。

　　许祺云没有任何阻拦地进去了她的宿舍。

　　古筝就放在靠墙的地方。许祺云直直地现在它对面，死死地瞪着它。

　　没有人知道傻子在想什么。他既像是对古筝有着极大的兴趣，又像是有着极大的痛恨。

　　陈翌沉默地立在导演身后，看着镜头里的许祺云。

　　太久没见面，陈翌觉得十分想念。

　　这样子的许祺云，用完美无缺的演技饰演着另一个人的许祺云，陈翌却没觉得有丝毫陌生。

　　许祺云什么样，他都不会惊讶。
　　你爱一个人，怎么会惊讶于他的另一面？你只会欢欣鼓舞，比世界上任何人都体会到幸福。

　　“爱情就是，永远为你而心动。哪怕死到临头了吧，只要再看你一眼，心就能再动一下，多活一秒。”

　　这大概是陈翌这一生中听到过最美的表白。也是唯独让他惊讶的一句话:这么简单的事情，他竟然要靠许祺云说出来才能知道。

　　陈翌自诩聪明绝顶。是这段时间才让他明白，他漏掉了许祺云的不自信。

　　陈翌看着他的许祺云，迟疑又缓慢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勾动了古筝的一根弦。

　　一声尖细难听的乐音发出，静默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这声音像一声警铃，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查看。

　　傻子往后一蹦，像被这声音吓到。

　　许祺云那一跳，简直像要跌倒，陈翌不自觉想要伸出手臂接住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陈翌摇头一笑。

　　副导演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行为，小声问:“这段演得不好？”

　　陈翌敛容，“不。”

　　陈翌向来沉默寡言，冷淡得厉害，副导演也听不出他的回答是好是坏，只能紧盯着屏幕，不漏过许祺云一点错误。

　　许祺云当然没让他找出破绽，他说了要做到最好，一定会全力以赴。

　　从试镜成功那天起，许祺云就进入了这个角色的世界，他早已跟这个角色水乳交融，浑然难分。

　　傻子退后了一步以后，脸上露出了极度扭曲的神情，他像是难以忍受眼前的一切，咬紧牙关，一步步又移到古筝旁边。

　　杂乱无章的乐音响起，傻子脸上浮现出癫狂的神情，他狠狠地勾着弦，双手并用，将浑身的力量都加到手指上，将琴弦一根根重重地拉起，再猛地放开。

　　不安、刺耳的声音响遍了小小的学校，办公室里的秦渊和杨清闻声而来，傻子无知无觉。

　　秦渊气得颤抖，一巴掌扇到傻子脸上。傻子愣住，食指上勾着的一根弦啪地断掉。

　　傻子只愣了一秒，他很快回过神来，赌气般地死命拉着剩余的弦，他力气那么大，竟然把其余的全部拉断。

　　许祺云演绎得太好，所有人都被那一幕场景里说不出的怪异和压抑气氛所感染。

　　傻子的世界，和“正常人”的世界截然不同。

　　许祺云没有演出一个傻子的歇斯底里，他毫不经意、然而准确无比地描写了一个傻子的精神世界。那就是傻子一个人的世界。独一无二，孤独又倔强。

　　那是对外界的尝试接触和对自我封闭的无比痛恨，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试探和对自身的无能为力的恼怒。

　　陈翌在想，是什么让许祺云决定接这个角色？

　　下一瞬，陈翌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方影帝苛求细节，一巴掌实打实地落到了许祺云脸上。

　　许祺云的脸已经浮现出红痕，陈翌不忍再看。

　　他向外走出去，助理跟在身边问了句:“陈总，等下要跟演员们打个招呼吗？”

　　陈翌脚步不停，“不用。”

　　走出了几步陈翌又顿了顿，“别让他们知道我来了。”
　　“好的。”

　　陈翌走到这所矮小的小学的操场边，这操场小得可怜，两个小孩儿在地上用石头画了白线在玩儿跳房子。

　　陈翌想着生意上的事情，在操场边上站了会儿，吹着风。

　　两个小孩却牵着手冲着他走了过来，小女孩儿仰着头问他:“哥哥，是不是没人跟你玩儿啊？你可以跟我们一起玩儿跳房子哦。”

　　陈翌一怔，过了几秒慢慢说道:“有人跟我玩儿。”

　　许祺云想怎么玩儿，都可以。

　　小女孩儿左右张望着，怀疑地说:“那你们玩儿什么啊？”

　　“捉迷藏。”陈翌说。

　　小女孩儿笑得甜甜的，“你站在这儿这么明显，一下子就被找着啦，会输哦！”

　　陈翌淡淡地说:“就怕他找不到。”

　　小女孩儿撅着小嘴想了想，又笑嘻嘻地说:“我知道啦，天快黑了，你怕躲得太隐蔽了，他会迷路。”

　　陈翌难得幼稚，对着小孩儿认真辩解:“他很聪明，不会迷路。”

　　小孩儿可纳闷了，那这游戏还有什么好玩儿的？“你可输定啦。”

　　陈翌眼神看向远处的飞鸟，“我站在原地，等着他来找。他的成功又有什么意义？让他赢。”

　　陈翌从来不会放低姿态。输也只会是，他甘心让对方赢而已。

　　两个小孩儿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另一个小孩儿紧紧地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教训陈翌:“那他可多难受啊。你做游戏太不认真啦！”

　　陈翌心头一窒。他有些艰难地说:“可我并不想让他找太久。”

　　小女孩儿笑出声，“这算什么呀！努力地找才是捉迷藏的乐趣啊。等他找到了，你给他一个拥抱，他就不会生气啦！”

　　一个拥抱？

　　陈翌看了眼缓缓变暗的天际，摸了下小女孩儿的头:“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