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52、同室离（十七）

　　期至十四，距百兽之刑还有一日。

　　室内一派安静，离阮照例遣散了侍从，正厅里只剩他与蓝瑄慕扶风三人。事实上距两人上次前来也不过是相隔一天，但蓝瑄的这次来访，却是离阮未曾预料到的。

　　年轻男子面上仍然是一派平静，又抿了一口茶水，才从刚才的寒暄中转出话题来：“蓝家主此次前来，可还有什么事情？”

　　蓝瑄直视着他，摆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从进了门她就是这么一副表情：“当然是有事情才来和离堂主商量的。”

　　她这态度，哪怕是心里没鬼的人都要想想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离阮道：“蓝家主不妨有话直说，若有问题，离某定然会尽力给蓝家主一个解释的。”

　　“这倒不必，离堂主之前给的解释已经够多，实在是不用那么体贴。”蓝瑄道，“我怕离堂主你再多说些，重又把我们绕进去。”

　　这话已经非常不客气，离阮却面色不改，镇定地和她对视，似乎是等着她说个所以然出来。

　　“事情该从什么地方说起？”蓝瑄把手中茶杯放在桌上，“有些东西，在未出现裂缝时看，总是光滑完好的一副样子。一但有一处地方出了错漏，那便从哪里看，都是破绽了。要说，就从我和慕扶风来到离家之后开始说起吧。”

　　“自我们来到离家的第二天，便在院中遇到了离落，紧接着她便主动向我们说出了关于三堂的事情，并带我们找到了三堂中人，拿到了一张残破的药方。而在这之后，离堂主立刻找到了我们，并以请教为名给了我一张完整的药方，和那残方正好出自一张。正是这张药方，连同灵堂里离樾留下的血迹，给我们留下了离樾血统不正的证据。”

　　“这一切看起来如此顺利，但顺利得过了头，便好像是唱念做打一场戏，并不那么真实了。”

　　离阮微微一笑：“蓝家主这样说话，可实在是没有根据。”

　　蓝瑄道：“当然不止于此，离堂主大可以先安静听一会儿。当初离落领我们两人拿到残方的当晚，我们便推测出这张残方的原方便是血脉辨认的方子，故而第二日离堂主一拿给我那完整方子，我心中便有了考量。

　　“但实际上这和离堂主的想法并不想当吧。昨日我收到尘家来信时，忽然想起了我究竟是在哪里得知那道方子的。这方子原本便不是南域所产，而是北域大破灭前便有的一张罕见古方，当初尘家势力遍布大陆，故而尘家古籍中也记载了那张药方。我也算半个尘家人，便是从那里得知的这张方子的。

　　“尘家古籍并不外传，所以事实上若非有这个巧合，我这来自南域的人得知这张方子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由此我才忽然明白，离堂主你那日拿给我那张方子并不是意外和巧合，其实应当是故意拿给我，令我知道有这张方子，以我蓝家的传承，在知晓药方成分的情况下发现其实际用途，还是做得到的。

　　“由此一串，无论是离落的故意出现，引我们在三堂得到残方，还是离堂主你拿出完整方子，都是在计划之内，引诱我们一步步发现那张药方的作用，从而在灵堂上演那幕验证离樾非离家血脉的好戏。”

　　离阮默默倾听，终于在此刻开口道：“毫无证据，完全是蓝家主你的臆测而已。”

　　“证据总是有的。”慕扶风摇摇头，“离堂主，你终究是遗漏了些东西。事实上来到离家的当日晚，我便和蓝家主潜入离穆宗主的灵堂一次了。那时天色已晚，加之离樾宗主的血迹和地面均是黑色，故而我两人并未发现。”

　　蓝瑄接上：“所以那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我在那处，是来回踩过好几次的。”

　　离阮的面色终于微微变化了些，但并没有慌乱意味。

　　“昨日我们再探灵堂，在那处血迹上仔细勘验，发现血迹上并没有任何脚印痕迹，而这些都是当初和离堂主在灵堂里时无暇关注到的。”慕扶风道，“根据我们在离家所闻，离樾宗主当初确实在灵堂留下了血迹。然而事实上这处血迹，却在我们来到离家第二天之后被换掉了。”

　　“不难想到，替换血迹之人定然知道我会用那药方去验证离樾的血统，也定然知道药方之事。”蓝瑄道，“而这处血迹是离堂主领我们前来的，这难道还不能令人展开某些合理的想法吗？”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有些口渴，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眯眼又看离阮：“当然，离堂主大可说知道灵堂有离樾血迹的人并不少，你会领我们去不过是一个巧合。不过知道血迹是假的之后，整件事情便顿时豁然开朗。”

　　“既然离樾堂主的血迹被人换掉了，那么便说明，离樾宗主本人应当就是离穆宗主的亲生子。之前无论是药方之事，还是离夫人生前的种种行为，都是有人精心设计，造出来的假象。”慕扶风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由此一来，事情便要从三个月前开始慢慢计较了。

　　“三个月之前，有人派遣隐士前来，故意向离夫人透露了有验证血脉的药方一事。离夫人购置药方之时，神态举止还是正常的，说明她是真心求教药方。这便可以说明，离夫人心中确实怀有不安，需要药方验证。

　　“而在此之后，陆续有侍女失踪。其实不管她们究竟是被谁所害，最终去了哪里，这些侍女遇祸的原因总还是清楚明白的，她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这便也说明离夫人心中的不安并非作假，她确实有一个孩子血统存在问题。”

　　蓝瑄接话道：“先前也说过，离樾的血迹既然被换了，那么他的血统便是不存疑的。那么有问题的便应该是离阮堂主你了，加之之前离阮堂主对我二人的一路引导，可见这药方的来源也应当是来自离阮堂主的，那隐士便是自你手下派遣而来的。”

　　离阮神色坦荡道：“既然蓝家主认为在下血统存疑，那又为何要让母亲知道那张药方，如此岂不是故意暴露自己？”

　　蓝瑄道：“药方拿出来，并不一定会用在离堂主身上，反倒可以以药方来栽赃陷害别人，如此手法，离堂主在灵堂里不是已用过一次了？不过重点不在于此，在派出隐士之后，离堂主还用上了后招。”

　　“据一个未被离樾宗主灭口的侍女所说，离夫人生前情绪极不稳定，死因似乎也隐有蹊跷，于是我与蓝家主便去探查了离夫人死后的棺椁。”这本应当是件亏心事情，但经慕扶风一说竟然也坦坦荡荡。而对面的离阮也神色未改，似乎对离夫人被开棺木之事并没有什么感觉。

　　蓝瑄接着道：“果然我们在离夫人的尸身上察觉到了惑蛊的痕迹。所以其实在离夫人拿到药方查验之后，离堂主便用出了下一着，便是以惑蛊控制离夫人，令她指认离樾血统存疑，加之药方的存在，便可以形成一道指认的锁链。到时候只要销毁药方，在离樾杀死众侍女灭口之前将此事捅到离穆那里，便几乎可以给离樾定下血统存疑的罪名了。”

　　离阮摇了摇头：“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父亲生前对此并不知晓，你们所说已经与事实不符。”

　　蓝瑄从容地道：“是，当初推演到此，确实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如果离堂主真的做出了一系列事情，那么目的是什么？请隐士，求药方，使用惑蛊杀害离夫人，做出这些事情无非是想要陷害离樾。但最后离樾却轻而易举地封了离夫人的口，灭口了众侍从，令事情悄然收场，这显然不合常理。

　　“但往深处思索，为何离堂主要陷害离樾？单单令他血统存疑，并不足以阻碍他日后登上驭兽宗宗主之位，毕竟他目前是宗中唯一一个魂境中阶之人。哪怕真的血统存疑，一但离穆真的去世，以离樾的实力，也大可以强硬登上宗主之位，这之间不过是顺利与麻烦的问题罢了。如果真的想要阻止离樾登上宗主之位，最好的办法，还是令他从此死去。

　　“所以其实你最开始的想法，是希望以此触怒离穆，令他杀死离樾，以绝后患。但是事情进行到一半，却出了你也未曾想到的疏漏。”蓝瑄说到这里，轻舒了一口气，心中有些庆幸。有些线索，她开始时并未发觉，差些便与真相擦肩而过。

　　“之前我查验离穆的尸身，总抱有其被人加害而死的念头。所以留意之处均是离穆是否中毒，身上是否有不同寻常的伤痕之事。虽然得出其确系走火入魔，导致实力大减的结论，但对其走火入魔的程度却并未仔细查看。昨日再看，便发觉离穆实际上走火入魔已经有四五个月以上，经脉间的紊乱是缓慢形成的，可见他一直在极力缓解，但却慢慢加深。

　　“所以，在三个月之前，你开始实施此计划时，对离穆走火入魔之事并不知晓。然而计划进行一半，你却发现离穆走火入魔已经显出端倪，虽然仍然在魂境中阶，但要想杀死离樾，已经非常困难。你的目的，无论如何都会落空，所以这计划虽然进行了一半，也只能放弃。

　　“这便是三个月前，离夫人‘病逝’，侍女失踪的全部真相。离堂主，你认还是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