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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同室离(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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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上,浮华版壁曼延一路,连上十几阶白石台阶,衬得高处家主位置上那个人难辨面容。
蓝瑄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站在殿下,周围是白茫茫一片雾气,把视野缩了大半。她长久地向上望去,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站在那儿的,究竟是谁?
耳边似乎有声音在响,模糊成一团,总让人听不明朗。
“‘白桦’实在是匹好马。”
“你屠了姜家?”
“蓝瑄,这个时候,还是脑子放清醒些罢……”
她默默听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再向上看去时,雾气已散,殿上之人清晰入眼,是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眉如远山,双目隐含威严。
那是与父亲极相似的一双眼睛。
他站在殿上,家主服饰齐全,双手背在身后,是很正统的家主模样,声音低沉如同质问:“蓝瑄,你要做什么?”
蓝瑄昂首,正面看着他,声音平稳:“我要杀你。”
他道:“你杀得了我?”
蓝瑄道:“你看看脚下罢。”
于是那中年人便朝脚下看去,瞬间藤蔓齐动,数条粗蔓自地底而出,盘在地面,逐渐合成一个形状。之后灵力迸发。
“蓝瑄,你疯了!”
“你会后悔的!”
身边是其他嘈杂声音,蓝瑄没有在意,亦不分神过去,她只冷冷看着殿上,说出了那句她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我不会后悔。我也没有办法。”
蓝瑄自梦里醒来的时候,后背冷岑岑全是汗意,然这初醒的恍惚过去之后,她便又被床边一道立着的身影惊了一瞬,若非月色映出那人大半脸庞,她便要下意识地亮出杀招来了。
慕扶风站在她床前,表情看不清晰,只有月白色长服格外显眼,他周身未露半分灵力,这也是为何蓝瑄未察觉他到来的缘由。见蓝瑄醒来,他背身坐在蓝瑄床边,侧脸看她,低声道:“阿瑄,你做梦了。”
月色照着他半边面容,格外显出些温柔。
这梦是常事了,蓝瑄并不在意,伸手按了按额头上的汗,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来:“没什么。倒是你,大半夜的干什么?”
慕扶风道:“在隔壁,感觉到你这方灵力波动得厉害。”
灵力波动,倒也不是稀罕事情了。往常情绪控制不佳时,灵力有所起伏是常事,如今这两年反倒是好了许多——大概是因为离家这些事情让自己想起了之前的蓝萧,才又做了这场梦罢。
大梦刚过,惊诧一瞬而过之后,蓝瑄精神又放松下来,迷迷瞪瞪地想到那些,然后轻轻扬了扬手:“放些灵力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慕扶风的表情却丝毫未有松动,他伸手将蓝瑄额前汗湿的发拨到耳后,叹息一般地道:“把事情都藏在心里,真的就无事了么。”
大约因为这人往常都是弯着眉眼一副笑模样,一但神色晦暗起来,便很让人觉得不同。蓝瑄心里动了动,抓住了慕扶风覆在她额边的手,干燥温暖,很是抚慰了原本满手的冰凉。她故意忽略掉这人方才的问话,嗯了一声,以把手给人放回去为由占了些小便宜。
见她这一副敷衍问话还要占便宜的样子,慕扶风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
“心魔并非小事,看似能够压制,但长久以往,定然会出问题。”
蓝瑄心底里一凉,这件事情也被他发觉了?
见蓝瑄不说话,慕扶风道:“鼎山一事原本便有些怀疑,今日你梦中灵力难控,若是再想不到心魔一词,便太迟钝了。”
事实上心魔并不是什么常见东西,原本也只是魂境之上才有“福分”挨得到的,他还倒明白得很多。许是灵果一事都被知道了,再被戳穿一次,蓝瑄竟也觉得没什么了,于是坦然地应了一声:“这两年已经好得多了,也不过是偶尔发作一番而已,不必担心。”
哪知她这番宽慰话语却并没有让慕扶风表情温和起来,反倒是想到什么一般,神色更沉了些,皱起眉难抑地叹了口气,俯身下去,脸颊和蓝瑄靠得近了些,如画的眉目放大一样映在蓝瑄眼里,合着月光,他眼中情绪复杂莫辩。
“两年之前,便是阿瑄升至魂境中阶的时候吧。究竟是用什么手段提到的中阶,又为什么要靠灵果才能维持境界,心魔到底和什么有关……
“阿瑄,我很在意这些,每一刻都很在意。虽然你现在好好地在我面前,可不自觉的,我总觉得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你。
“或许总有一天,你会消失,我终于会彻底看不到你。”
最后一句话来得猝不及防,锐如利剑,割开的是一道极深的伤口,血肉外翻,竟痛得她一瞬间有些喘不来气。整个人如同定住,半晌未能接话。
是啊,总有一天。
蓝瑄深吸一口气,如此却仍然抑制不住胸间的酸胀,那股酸气从心间一路蹿到鼻间,眼眶,酸得她眼前模糊,几乎看不清面前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出了悔意,然而下一刻,便又被自己荒唐念头吓到。如此翻转挣扎之间,心头一片混乱。
她猛然间伸手前去,拽住毫无防备的慕扶风,恶狠狠摁倒在了床上,自己则翻身在上沉沉俯视他。
慕扶风开始有些不及防备,反应过来倒也未做挣扎,只是神情间略有诧异,眉尖一抖,三分茫然地看向蓝瑄。
也或是这温和到几乎柔软的态度进一步刺激了蓝瑄,两人对视一瞬,蓝瑄压抑一般地咬住了牙,一语不发,然后俯身吻上了青年,仿佛是想要发泄心中混乱的苦痛,她下口极重,无意识间几乎是连啃带咬。
然这一切也不过是短短半刻,唇间微尝到血腥味道,蓝瑄便猛然间回了神,反应过来时自己手上已经扯了人家半边衣襟,真是禽兽行径了。
她松手,整个人几乎失去力气,踉跄地从床上跌下来,若不是慕扶风反应极快地扶住她,这人差点就要摔下地去。
刚才,不是心魔。是自己,自己……
蓝瑄又咬了咬后牙,差点没给自己来一下。按住慕扶风的手,示意自己已经无事,又把视线转回他被扯开一半的外衣,涩声道:“对不起。”
慕扶风摇摇头,平静地收拾自己的衣服,淡声回应:“无事。”
他态度很平和,并不生气,也没有其他表示。如此表现更让蓝瑄心里千般的愧疚,她低头看地,很自责地想到,自己真是自私的混账。
大概是孤寂的时间太长,看到这一缕温暖,就偏要攥住不肯放手。然而扪心自问,自己又何德何能,凭什么要这样对慕扶风?
她谴责了自己一会儿,终于还是无耻地屈服了,决定继续自私下去。
“如果你想知道当年事情,其实也无妨讲给你听。”蓝瑄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意道,“反正我这些事,你知道得挺多了。”
天际间隐隐泛出微茫晨色,大片红云带着一线的白,暗沉沉被夜色压着。然而清晨将至,夜晚也不长久了。蓝瑄此刻已经全然没有困意,慕扶风泡了茶,两人便面对面坐在桌案上,一个摆出张认真倾听的面目,另一个则心里嘀嘀咕咕,想着一个严肃问题。
该从哪里说起呢?
蓝瑄抿了一口茶,一侧眼睛眯了眯,终于开口道:“你知道小白为什么叫做‘小白’吗?”
慕扶风嗯了一声,有些意外,脸上明晃晃写着“这难道不是蓝家主奇怪趣味的体现?”,见蓝瑄冷冰冰地瞪他一眼,又忍不住笑起来。
蓝瑄瞪毕,接着道:“其实小白不仅是它的名字,也是我第一匹青云驹的名字。它大名唤作‘白桦’,我平日里称呼它,便叫它小白。小白待人很好,和顺又听话,原先是其他家族为了和蓝家交好,特地送给我父亲的。”
慕扶风很理解地道:“于是阿瑄将白桦讨了来?”
这个讨字用得并不大准确,抢来得更合适,但蓝瑄并不想将这种不大光彩的事情说出来,于是一颔首默认了,顺着道:“差不多如此。当时遇着姜家围攻时,其实白桦也跟在我身边,我让它赶快回去,它便也只身从那场灾祸中逃了出来。”
“看来是非常聪明了。”慕扶风道。
“确实是十分聪明的……”蓝瑄轻声念了一句,又些微感慨地道,“它从来都有灵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