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18、慕家宴（二）

　　蓝瑄醒过来的时候，正看到尘袅坐在她床边。

　　一场沉沉大梦过后，一切都还显得不甚清晰，但蓝瑄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

　　这是在蓝家？自己被带回来了？然后表姐唤醒了自己？

　　瞪着眼想了一会儿，终于理顺清楚，于是蓝瑄扭过头观察尘袅神色——还算平和，只默默看她，不开口说话。

　　“姐？”蓝瑄小心地道。

　　尘袅道：“嗯。”

　　她生气了。蓝瑄肯定。

　　这个世上，蓝瑄不怕任何人生气，就算是蓝老夫人，蓝瑄也免不了要针锋相对把面子挣得颇足。但只有尘袅，蓝瑄是真的不想见到她有一丝怒气。

　　而且尘袅这个人太正直聪慧，她只要生气，就一定有道理。

　　“我错了。”

　　蓝家主在尘袅面前一点儿架子都摆不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口认错。

　　尘袅叹了一口气。

　　蓝瑄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气哪一点气得比较厉害，于是更细致地看她的神情。

　　“你的心魔，已经这么厉害了。”尘袅道。

　　蓝瑄一惊，面上却仍然不显，赶紧打马虎眼：“其实这个，它并无大碍。”

　　尘袅道：“在等你醒来的时候，慕扶风已经把事情跟我说了些。”

　　慕扶风的舌头竟这么长！蓝瑄心里骂了一句。

　　“他说什么了？”

　　“一个献魂操纵的，与幻境有关的魂器，把你弄成这样的。”尘袅总结。

　　嗯，这一句话，依尘袅对她的了解，确实能把事情猜个八九不离十了。蓝瑄无奈，只能坦白：“确实，那个魂器正中我的软肋。”

　　原本因为遇到了姜家后人，她的心绪就不大稳定，又兼之心魔缠身，那魂器的幻境一放出来，她挣扎了没几下，就陷了进去。

　　这也是这些年来吃亏最大的一次，差点把命给搭进去，以后可真要小心行事了。

　　蓝瑄想到这里，正有些后怕，抬眼又看到尘袅露出些郁色，心喊一句坏了，道：“姐，你别是在生自己的气罢？”

　　尘袅道：“若是当年，我没有……”

　　蓝瑄打断她的话：“姐，你帮我帮的还不够多？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现在命都没有了，你一点儿自责都不需有。”

　　这话也不是第一次对她说了，蓝瑄说到一半，却也知道这些并无大用。尘袅对她的付出时常让她觉得惭愧，但尘袅却仍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于是蓝瑄又伸手搭在尘袅手上，冲她露出一个笑容：“其实也不妨事，影响不得我什么。只要以后小心行事，不遇到使那种手段的修士或者魂器就好了。”

　　尘袅嗯了一声，说：“以后不要单独出去了。”

　　蓝瑄道：“当然，我还是很珍惜我这条性命的。”

　　尘袅冷淡道：“你若是真心这样想便好了。”

　　蓝瑄觉得自己这一醒来，好像变得很不会说话。怎么接二连三地踩到不该踩的东西上？

　　“姐，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生这样的事情。”

　　蓝瑄随即一脸真诚地继续表态。

　　不过这话倒也是她真心想法。昏倒之后人事不知，若是遇到个什么敌手，她这条性命搭在个没人知的地方尚且不论，留下这么大的一个蓝家，要怎么办？

　　说起来自己昏过去的事情，蓝瑄又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慕公子带你回来的。”尘袅道。

　　“刑御天呢？”

　　尘袅道：“没有见到他。”

　　大概是回刑家了，蓝瑄心道，自己帮他这样一个忙，下次见面得让他好好道谢。

　　尘袅又道：“我见到慕公子了。”

　　蓝瑄哦了一声，道：“慕家的小公子好看罢？”

　　尘袅不回她的问题：“他叫慕扶风。”

　　蓝瑄：“我知道。”

　　尘袅盯着蓝瑄又看了几眼。

　　蓝瑄投降：“是是，就是他。”

　　“轮回转世？”尘袅问。

　　蓝瑄垂下眼道：“应该是。虽然相貌一致，但性情已经多有不同。”

　　其实十多天相处下来，蓝瑄已经对如今的慕扶风多有习惯，乍一想起他和慕大侠之间的关系，竟然忽然有些莫名的微妙情绪。

　　蓝瑄的经历没多少是尘袅不知道的。但十年前蓝瑄在北域的经历，尘袅却没怎么听蓝瑄讲过。大概是因为心怀愧疚，蓝瑄不愿意提起慕扶风。所以尘袅也只是单单知道，蓝瑄有过这么一个朋友，而且还很对不起他。

　　“那个时候，”尘袅斟酌了一下，不知道该说是十年前，还是百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蓝瑄诚实道：“就是我帮了他一把，他也回报了一把。但是，我把担着他信誉借来的东西，毁掉了。”

　　“那个天枢镜？”尘袅一下就明白过来。

　　蓝瑄嗯了声。

　　“那确实是，亏欠良多。”尘袅道。

　　那个天枢镜尘袅当然知道。当年她第二次启动阵法时气血不足，险出意外。危急时刻，是蓝瑄用这面天枢镜，替她挡下了阵法的反噬，而那镜子也被阵法不知带到了什么地方。尘袅当时大惊之下没有考虑那东西的来历，后来再细细回想，那东西应是个魂器，来历不凡。

　　若是那个慕扶风替蓝瑄做了担保，蓝瑄却带着魂器就此失踪，那真是大大的过分。

　　尘袅此时也终于明白，为何蓝瑄之前一直不告诉她这件事情。那魂器的损毁，是为了救她，蓝瑄恐怕是害怕她因此把过错揽上身。

　　蓝瑄果然又道：“这事情和你没有关系。毕竟你一开始启动阵法过来，是为了寻我。”

　　尘袅没说话，蓝瑄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表姐什么都好，就是这个神情，太让人难猜了。

　　幸好尘袅再开口时没有纠缠这个话题：“那这慕公子，你看他如何？”

　　“如何？”蓝瑄心道，表姐怎么也问这个问题？她是什么意思，是跟母亲一样，还是看出些别的了？

　　蓝瑄也顾不上想什么别的不别的，面上很是自然地道：“也就，那样吧。”

　　尘袅却有些严肃：“今日我听他说了些话，这人表面温和，却不似个磊落之人。”

　　蓝瑄心中赞道，表姐真是识人通透。

　　见蓝瑄不说话，尘袅又接着道：“既然是轮回转世，那人便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慕扶风。对这个慕公子，你还是，当心些的好。”

　　蓝瑄点头嗯嗯两声，道：“无事，我们来往也不多。”

　　尘袅看她一脸的浑不在意，补充：“蓝瑄，我之前听老夫人说，她有意招慕公子上门。”

　　“她的有意成不了真。”

　　尘袅继续：“你回来的时候，慕公子把你抱回来的。”

　　蓝瑄惊了。

　　蓝家主发现可能叫人借机揩了油，第一反应道：“当着我母亲？”

　　尘袅点头。

　　蓝瑄：“他大概是，活不过这几天了。”

　　尘袅用“你接着说”的眼神看蓝瑄。

　　蓝瑄：“我随口一说。”

　　蓝家主夸口夸得随便，但真要一掌拍死慕扶风，她断断是下不去手的。

　　想起这点，蓝瑄有些郁闷地想，慕扶风真是胆子越发的肥了。开头还只是言语调戏，现在都可以当着母亲的面对自己动手了，全然不怕自己醒来秋后算账。

　　想着想着，她又悚然念到，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不敢弄死他？

　　“这个，我自己处理就好。”最后，蓝瑄只得这样道。

　　从前每次蓝瑄犯了什么毛病，尘袅来了之后都忍不住要对她生一番气。然而这次是个例外，自己好像没犯下什么大的错处，所以也没多少可指摘的地方。

　　所以这次卧床养病，比以前要格外惬意一点。

　　蓝瑄已经学会苦中作乐，把养病当放假，吃灵果看画本闲适不已。对蓝家内外则宣称闭关，然后一堆事务推给各位长老，潇洒当起甩手掌柜。

　　其实整个蓝家，知道蓝瑄是躺在床上的，除了蓝夫人和几个亲近侍女，就只有做客的慕扶风了。所以第二天慕扶风一脸笑眯眯地凑到守门侍女面前，要她跟蓝家主通报一声的时候，侍女斟酌半天，似乎还是忘记了蓝家主说过的话——“除了老夫人谁都不必进”，回首进了蓝瑄房间。

　　看着通报的侍女，蓝瑄恨铁不成钢。

　　这姑娘跟她也多年，怎么如此的不成器。

　　蓝家主用很不高兴的眼神注视她良久，把姑娘吓得浑身抖了几抖，差点没哭出来。

　　然而这姑娘却也有不让须眉的胆气，纵然高压在前，也还是大义凛然道出心中所想：“奴婢知错。只是，慕公子来看家主，家主真的不高兴吗？”

　　蓝瑄一巴掌摁在额头上，崩溃异常。

　　是不是老夫人带起来的风气，整个蓝家好像都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关心得紧。

　　对此蓝瑄很不开心，养病养出来的好心情也削减了两分。

　　“滚。”蓝瑄道。

　　侍女还是没敢憋出来第二句，老老实实行礼，转身往门外走去。

　　蓝瑄又道：“把慕扶风喊进来。”

　　侍女平静应声，再行礼，出了门。

　　蓝瑄撑着下巴注视她离开的背影。

　　这些小姑娘都叫本家主惯坏了，她心道，都不怕我了。

　　刚叫我吓完，她第二次行礼的时候居然还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