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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1、 ...


  •   此时的姜荣就像是一尊快要融尽的蜡像,混浆浆的脸上早已分不清哪处是眼哪处是嘴,只有一层层黏腻拉长的皮肉贴敷着骨架,“俏儿,我好恨!我好恨!”

      张俏闭了闭眼,无声地流着泪,“你恨什么?”

      “我恨那天晚上的我,也恨那天晚上的你!”

      连牙齿都霉烂酥脆的姜荣嗡嗡说道:“如果我没有强行留下那个孽种,现在也不会落得生不如死!”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可怕的霉斑就是在孩子落地的一刻长出来的,先是手脚,再是四肢,最后是全身。

      一定是那个本不该出生的鬼胎抢走了他的命数!

      “不,不是虎子的错!”

      张俏无力强辩道:“你只是病了而已,阿荣,我们要相信科学!不如我送你去医院?总这样待在家里也不是办法,让医生给你打针吃药才会好啊!”

      “我不去医院!”

      姜荣崩溃道:“我已经没脸见人了!”

      “阿荣?”

      守在外面的姜寡妇敲了敲窗户,“妈很担心你,让我进去看看好不好?”

      “不用了!”

      姜荣不愿让操劳一世的母亲见到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妈,我只是有些头痛,你回去歇着吧。”

      姜寡妇抱着襁褓欲言又止,末了低叹道:“阿荣,你的苦妈都知道。你放心,你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张俏听了心里一惊也顾不得劝慰丈夫,连忙擦干眼泪推门出来,“妈,原先和娘家说好要等出了双月子再给虎子办满月酒,现在阿荣病着不方便见人,我想着不如和他们说一声,推到百天那日?”

      “也好。明天你早些起来,咱们回趟老家。”

      姜寡妇垂着脸,声音淡淡的,“我总想着无风不起浪,阿荣无缘无故得了这么个毛病,保不齐就要从姜家祖坟上找出根源,或是冲撞了哪路神仙也不一定。我再去街上买些烧纸蜡烛,让虎子替他爹给祖宗磕个头,兴许还好了呢……”

      张俏不错眼珠地盯着抽噎着入睡的婴孩,苦涩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过会儿姜寡妇拐着筐子去了街市,张俏也偷偷抱着孩子回了趟娘家。

      一见到这位没少拖累自家的千金小姐,张家大嫂就阴阳怪气的笑开了,“呦,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竟能劳动姑奶奶亲自上门!要我说就这么几步路何必麻烦呢,你哥哥早把堆满牛羊的货车捆好了,就等着给您送去呢!”

      闻讯赶来的张家老大一甩门帘子,“秀英!再胡说当心爹听见罚你!”

      “你也就能拿爹来压我了,统共针尖那么点的家业还不够朝外撒手的!”

      迎上丈夫的冷脸,李秀英犹自愤愤不平,“好像我生了小杰是要为李家传宗接代似的,竟是没你们张家什么事儿了!”

      别看她嘴上强硬,心里到底是惧怕了公公,泄愤似的嘟囔了几句拎身进了里屋。

      赶走碍事的婆娘,张启亮招呼着妹妹往厅里去,“别听你嫂子信口胡诌的酸话,她是为了小舅子的差事和我置气呢!”

      头几年刚成婚的时候为了照顾姻亲,张家把收油料的生意分出一层交给了李家小儿子,想让他借着倒手的功夫赚点差价。

      谁知那小子也太不知道争气了,不单染上了赌瘾还以次充好坑了亲家几回,气得老头子亲自发话将人撵了出去。

      家去好容易安静了些日子,头儿又来信说是找门路在办事厅谋了个差事,想要借千百块钱打点打点。

      李小舅子招猫斗狗的坏名声连临县都有人知晓,张家又是生意人哪还能看不出他那点小伎俩,别说借钱,连笑脸都没给一个就端茶送客了,这才惹得李秀英寻衅发难。

      “大哥,我真没往心里去。”

      要是往常被人凭白欺到头上,别管是嫂子还是丫鬟,张俏还非得让亲爹做主押着人斟茶认错不可。

      可是现在,她想要找人分担心事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这点委屈。

      张俏侧过脸擦掉涌上眼底的泪水,强笑道:“大哥,阿荣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总不见好,婆婆和我想回乡去拜拜祖宗。你也知道为了娶亲的事我家和木家结了仇,也是扛不住他们三番五次上门闹事才搬来了镇上……”

      张启亮听了妹妹的话越想越生气,喝骂道:“姓木的不知好歹,在乡下欺负你婆家不说,还仗着巡逻队的势屡次到咱家的油坊盘查,话里话外是要卖高价油料给咱们!他也不打量打量,哪户在城里做下生意的人家没点依仗?要不是爹觉得为了这么个小喽啰被人刮油水不值当,我早教人收拾他了!”

      他说着又拍胸脯保证道:“妹,你把心稳稳当当放回肚子里!明天哥哥亲自送你回乡,我再挑上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看谁敢来闹事!”

      张俏不由得心中一喜,眼下她畏惧婆婆多过旁人百倍,有自己人就近看着才能保得虎子平安。

      害怕哥哥发觉姜家的怪异之处,她又借口不必来回折腾,把集合地点约在了巷子口。

      说完正事,张启亮笑着伸出手,“这半天我还没抱过小外甥呢,快把孩子给我!”

      张俏迟疑了一下,心想既然自己和婆婆没有妨碍,虎子即便有什么不妥应该也害不到娘家人,便顺着他的心意照做。

      张启亮抱着新得的小外甥欢喜的没够,一面轻轻捏着柔嫩嫩的小指头一面小声说着解闷的闲话,“你在月子里还没听到风声,最近咱们这新来了一个姓唐的女子,也不知是哪来的跟脚,竟把一家闹鬼的客栈改成了比慈济院还热闹的地方。不过她也不是谁都支援,必得是拿着不世出的诗文子集才能换来一日三餐,要是有看着顺眼的还能住上两日。前些天咱爹闲着没事去看了回热闹,回来就说这丫头必是没有亲长管束才由着她瞎胡闹……”

      张俏的心思全在儿子身上,即便听着新奇也只是胡乱应承了几声,压根想不到这位特立独行的唐老板正是当夜救助过他们母子的女人。

      义庄里,唐诗给翘首以盼的婴灵们分发礼物后掏出了传单,“林师傅,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醉红轩了。”

      林九早从阿威那里得到了齐家竞拍成功的消息,只是没想到教会的动作这么快,“那些洋人还真是荤素不忌,竟要在凶宅召开盛大的法会。”

      他这些日子没少推算董小玉的下落,可是却一点迹象都没找到,也由此愈发认定对方使了换命转运的秘术掩盖行踪。

      不时观察师傅神色的秋生暗地里松了口气,随即扯着嗓子转移话题,“哇,开业当天还有牛奶面包赠送!师傅,他们果然是要玩阴的!”

      文才也惦记着传单上承诺的米面,“那些乡绅还真是抠门啊,请师傅你看风水就要斤斤计较,轮到洋和尚就这么大方!”

      从小铃铛手里抢走巧克力蛋糕的蔗姑恨恨地撕开密封袋,“怪不得人家都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师兄,干脆由我飞鸽传书一封给四眼师弟,让他在洋人大摆宴席那天弄来百八十个僵尸充场面,也好长长我们茅山派的威风!”

      “胡闹!”

      林九见她吃得一脸蛋糕渣,头疼道:“当天在场来宾除了乡绅父老只怕还有政要人士,你我好歹也是茅山传人,怎么可以用这种阴险伎俩对付无辜弱小?万一僵尸走脱了谁来负责?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多积积阴德!”

      蔗姑没了耐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拿主意好了!”

      “避而不见绝非我们茅山门人的作风。”

      虽说林九生平不喜与人结怨,无奈今日让一群洋和尚逼到了眼前,要是一点作为也没有反倒要被无故看轻了,“准备一份贺礼,到了正日子,为师要亲去讨一杯水酒。”

      文才嘿嘿一笑,“师傅,我听说洋和尚不喝酒的……”

      林九抬脚便将这不知趣的徒弟踹出门槛,“那就讨杯牛奶!”

      等莫名其妙挨了顿教训的文才扶着老腰爬起来,下黑脚的严师早陪着老婆回房了,就连心不在焉的秋生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师傅最近怎么总是动手打人!”

      文才不解道:“不是说只有孕妇才会情绪不定反复无常吗,明明师叔一点症状都没有!”

      唐诗才不会告诉他这世上还有孕夫综合症一说呢,不答反问道:“齐家建厂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据说他们看好了后山的一块地,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天当着木宝贵的面不好露出声色,后头回房一想,挪坟动土与她不过是小事一桩,与其闹得木盼儿母女在下面也不安生,还不如提前把里面的尸骨替换出来。

      总归她是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子,这会儿要是木大娘活着少不得要替原主尽尽孝心,眼下也算是拣着大便宜了。

      说起齐家的缺德事文才一脸义愤填膺,“齐耀祖早把整座山买下了,只差在山上还有附近村民的祖坟才没能开工建厂。这小子也是狡猾得很,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批油嘴滑舌的家伙,正在挨家挨户游说村民,想要让他们把坟地迁到别处去。”

      “这么说他们眼下只是价钱没谈拢了?”

      唐诗也猜到村民们早晚会点头,毕竟比起虚无缥缈的风水一说,还是手头的实惠更重要。

      文才打听得还挺详细,“村子里组织了青壮日夜守在山上,名义上是怕齐家私自动土坏了风水,实际想要怎样大家心知肚明啦!”

      住在城外的多是穷苦的佃农,少数几个还过得去的都是木家那种喝儿女血的,要是真能靠祖宗发家也不必等到现在了。

      唐诗听完点点头,忽又问道:“庄里有没有现成的骨灰坛匀我一个?”

      冷不防想起了眼前这位和木家的渊源,文才愣愣答道:“有是有……”

      唐诗塞给他一块银元当做谢礼,“再给我拿些红薯粉。”

      她的库存倒有这些东西,只是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变魔术而已。

      过会儿呆头呆脑的文才把东西拿来,唐诗也没避讳,当着他的面直接把细沙、鸡蛋壳、红薯粉搅匀封进骨灰坛里。

      看过全场的文才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唐诗朝他呲牙一笑,“记得把那香火足的好位置再给我留一处!”

      夜里义庄的人都睡下了,客房里飘出一道迅疾的黑影直奔后山而去。

      远远地还不到眼前,唐诗就看见两队举着火把的壮汉在山下来回晃荡着,他们分作八人一组将进山的路口看得严严实实,还在半山处加盖了一排荆棘堆砌的围篱,看样子是准备和齐家长耗下去了。

      “平日里也不见这些人多孝顺,一谈到银钱就拿祖宗说事儿了。”

      未免纸人露出马脚引来守卫,竹子特意换了一件加厚版的毛皮大衣,乖乖的趴在主人背上一动不动。

      它还记得刚到这里时山上的坟墓有多荒凉,说是乱葬岗也差不到哪去,这才多久的功夫就打扮起来了,细想想还真是让人心寒。

      “你又不怕不肖子孙惦记,何必想那么多呢。”

      巡逻的村民只知道堵着山路,却想不到会有人越过他们直落山顶,转眼便让唐诗青烟似的纵到歪脖老树边上。

      她正要移花接木,忽然听见半人高的草丛中扑簌簌钻出两个人来,竟是早前见过一面的木发家父子。

      木发家来到妻子的坟地先是里里外外检视了一遍,没觉出不妥才半是失望半是气恼地蹬了腐坏的墓碑一脚,骂道:“真是白欢喜一场!”

      “爹,人有相似,老二许是看错了也不一定。”

      木富贵挠挠头,“何况那日我可是亲眼看着她寻短见的,就算那小贱人后悔死不成,又哪来的银子做生意呢?”

      “你知道什么!”

      木发家骂骂咧咧地把新打的石碑杵在坟前,“她做惯了无本的买卖,想要来钱还不容易?”

      他还有下文没说,保不齐那丫头在楼子里的时候就和齐升升看对了眼,这才两下做扣把地贱卖了。不然那来来客栈开了几十年,早不闹鬼晚不闹鬼,偏等着她赎身了才出事,这也太巧了。

      这话他在心里合计有些日子了,只为着不愿让儿子知道自己吃了闷亏才埋在肚子里没言语,哪知等到今天不仅没等到不孝女回心转意,反倒让她把钱都撒给了外人。

      “就算让爹说中了,咱们还能强着认下人家吗?”

      木富贵看得出他爹是在心疼客栈里白白淌出去的银子,只是多少也清楚些不管那人是不是自家大姐,想要攀亲却是难了,“老二不是没去查过,户籍上登记的明明白白,客栈老板姓唐,祖籍和咱家差得远着呢!”

      “差得远又怎么了,这天底下的奇事多了,只要机缘到了,就算隔着五湖四海也能连上亲!”

      木富贵冷笑道:“你可别忘了你娘是从哪处来的,她当年孤身一人逃荒到咱们这,说不得外面就有几门好亲戚。”

      他这次可是下了狠心,就算认不成闺女也得给两个儿子认上一门好外祖。真到事成那一天,不怕对付不了抱着金砖招摇过市的孤女子。

      最坏不过赔上一个儿子,到时也好名正言顺的接手媳妇的嫁妆。

      转眼这父子俩就连如何经营客栈都设想了一番,这才意犹未尽的拖着替换的废板子下山去。

      等到二人说笑的声音渐渐远了,隐在树后的唐诗捧着一个做旧的骨灰坛转出来,“幸亏木氏早死了,否则又是一桩现成的麻烦。”

      并非是她要恶语中伤,自古女子从来都是以夫为天、夫死从子,好比木氏这种软弱不堪的女人再心疼女儿也没有越过儿子的道理,估计欣喜不了几日就要带着儿孙找上门,远不如冷心冷肺的木家人好打发。

      攀在树上的竹子晃晃脚,“木家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去城里,毕竟眼下还有齐家那一刀肥肉没宰。”

      唐诗一想也是,与其操那没用的闲心还不如尽快把木氏挪出来要紧。

      敲敲打打难免惹人注目,为了省下不必要的麻烦,她把主意放在了至今半死不活的老树身上。

      有精纯的灵气做饵,记仇的歪脖树也只能暂时放下旧怨,指挥着长在附近的儿孙帮忙把这相伴已久的孤坟掏空,从地道里一来一回将骨灰坛倒换了。

      唐诗得了东西也没急着走,又把齐家打算平山建厂的事情交代清楚,只盼着这些生灵能在两下动手前逃出生天,也就不枉今日相识一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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