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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二、天师 ...


  •   月黑风高,阴气逼人。

      荒芜暗淡的山林里吊着一具冰冷的新尸。

      凄迷夜色中,丢了魂的女人垂着一张青白的脸,僵硬的唇角贴着一截泛紫的舌头,与枯瘦的身体一道飘来荡去,恍似钟摆。

      “吱嘎,吱嘎……”

      风停了,身不由己的凡躯犹在晃动。

      一来一回间,坠着的脚尖反复刮蹭着一个隆起的坟茔包,烂木刻成的墓碑上模模糊糊还能看得出木氏两个字。

      巧得很,这晚正是阴时阴月,是个吸人精血的好时辰。

      一个积年的老鬼逛到山上,不知触动了哪份心事,扬起飘逸的白纱就要扑向这具无人收埋的尸身。

      老鬼的动作疾如闪电,不想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刚睁开眼,唐诗就看见一张烂了半边的骷髅脸夹着恶臭扑面而来,登时挣断勒住脖颈的裤带躲了过去。

      “咳咳咳……”

      落了地她才觉出疼,喉间的剧痛教人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还有一坨变了味的淤血堵在伤处。

      “你敢抢我的肉身?!”

      森森鬼语间,老鬼那头垂到腰后的乌黑发丝无风自起如同蛛丝般激射而至,照面便穿透了无故遭难的歪脖老树。

      唐诗在书中见多了书生女鬼的凄美传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惊悚的人物原型,不由得在心中咋舌道:“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看来他们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嘛,至少这胆气就绝非常人能及!”

      纵然有心成全一段风流韵事,唐诗也不可能把寄生体让出去,她也就这一次机会而已,走了可就白来一趟了。

      口不能言,老鬼又摆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势,一击不成接二连三弄得唐诗心烦意乱,干脆调动灵气一掌将那面目狰狞的女鬼打飞了事。

      鬼乃至阴之物,灵气却是融汇了日月精华的至阳之物,女鬼挨了这一下当即便融掉了半个肩头,嘶声哀嚎着扑进邻近的一座荒坟遁地而逃。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得吃过亏才学乖……”

      唐诗无奈地摇摇头,捡起一张在月前注销的保证书。这文书在坟前烧去了大半,勉强还能认出最关键的部分,“具保人宋金枝,兹保得妓\女木盼儿,原在本城醉红轩乐户从业……”

      证书末尾还盖着警署的大章,看着够正规的。

      “正规什么啊,这就是一个苦命姑娘从良不成自寻短见的故事!”

      熟悉的电子音响起,打香炉碗前头的贡品里爬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的童子,它穿着鲜艳的对襟马褂,眉眼也描画的极为漂亮,唯独一双脚被烟火灼过露出焦裂的竹枝。

      唐诗回手在喉管一点才觉得舌根顺畅了些,“这姑娘在死前就为自己烧好了纸钱?”

      竹子歪歪扭扭地走过来求安慰。它现在大了些足有成人一臂长短,轻飘飘的坐在胳膊上环着正好,“木盼儿本不用寻死的,只怪她生在狼窝又遇上了一个无情无义的青梅竹马,这才觉得生无可恋吊死在了亲娘的坟头。活着的时候她受够了人世间的苦,又怕去了地底下母女俩无依无靠,特意在死前烧足了冥钱供果,希望能买通小鬼阴差让她留在母亲身边。”

      “这么说还是个孝女。”

      唐诗重新点上火苗将保证书烧尽,“她可有心愿未了?”

      竹子咯嘣咯嘣转动着鹅蛋大小的脑袋,贴着小辫子的瓜皮帽也跟着扭了个弯,“木盼儿想要活出个人样,再也不做任人买卖的畜生。”

      “这要求不高,准了。”

      抱着竹子走出能有二里路,唐诗来到了一道高高的土坡,坡下烛光点点看着是片不小的村落,“这是哪儿啊?”

      竹子指着村尾的一户人家,“木盼儿的亲爹和弟弟住在那里。她在死前回去过一趟,哀求了半天也无人应门,随后便买齐材料去山上寻了短见。”

      “她倒是厚道,不想着找他们报仇。”

      唐诗说着就往那户院子走,“即是有缘共用一具肉身,怎么着我也得替她回去看一眼吧。”

      村落和后山离着不远,唐诗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密实的篱笆院子外面,还能从透光的篱笆缝儿里看见一辆捆着野猪的独轮车。

      “爹,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道,合该咱家去了晦气要发达!”

      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壮汉光裸着上身站在院子当中,手里还握着一把锃亮的杀猪刀,“我跟着那小贱人上了山,亲眼看着她在坟头挂死才算完。哪知道这一转身就有一头大野猪冲着我奔来,不及我跑,它先撞死了!你说这事儿巧的,说出去都没人信!”

      木发家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窜血的猪囊子,“以后在家里少提那个赔钱货。我不让她赎身偏不听话,真以为姜荣他老娘能让这么个脏货进祖坟?今天要不是她闹了一场,还不知道得背着咱们送去多少大钱呢!死了正好,干净!”

      这姑娘打从十三岁送进门子里就没让他顺过意。

      都是人生爹娘养的,别人头晌就值五百个大洋,轮到她这直接缩水了九成,在烟花地里既不风光也无热闹,后头几年更是一个子一个子的磨洋工。

      早知道这么不成器,他真不该为了图方便把人卖到城里,害得家里两个小子都在人前抬不起头。

      “跟她那个不要脸的娘一个德行……”

      木发家狠狠啐了一口,喊来老二摁住凄凄惨叫的野猪,“宝贵,手脚利索点!明天一早你就把收拾好的猪肉送去保长家,爹再给你准备二十个大洋,你的差事就成了!”

      大儿媳杨小翠刚提着热水桶迈出伙房就听见了这话,不满道:“爹,你可不能偏心啊!宝贵的差事成了,富贵咋办?他如今可是有儿子的人了,总不好就那么在地里瞎混着。不是我挑嘴,大姐活着的时候可是最心疼富贵的,你可不能让她闭不上眼。”

      从小养大的亲姑娘都不怜惜,木发家还能让儿媳妇踩在头顶?他当即冷笑着回道:“行啊,那你去后山问问大姐,看她愿不愿意赏你两个钱花花!你拿了她的钱把富贵捧成总理我才高兴呢,到了那一天你就是我们木家的大恩人!”

      木富贵丢了脸,扬起满是骚气血污的手就给了婆娘一巴掌,“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当初娶你时明说了我脑子笨,不耐烦去县里谋出路,光把家里的几十亩水田看好就够用了!婚前答应地好好的,现在跑来算小账,还敢顶撞爹!你要是不知足就滚回娘家,我带着金仁照样不耽误好日子!”

      教训过捂着嘴直掉泪的婆娘,他又去老爹跟前赔好话,“爹,二弟打小就聪明,去了保安队肯定能连升三级。往后啊,我和儿子就靠他了!”

      “算你还知点人事。”

      点拨过大儿,木发家也没提刚才那茬,指挥着两个儿子把猪肉撒盐用稻草盖好,只等着凌晨起来再去送礼。

      转眼木家人都睡下,连杨小翠的哭泣声也渐渐歇了,听了半天墙角的唐诗使了个巧劲别开门栓,“木盼儿真是一个好姐姐?”

      “谁说不是呢。”

      竹子取下晾在窗沿的虎头鞋套在脚上,试着保持平衡走了几步,“木发家年轻时好赌又没本事,逼死了老婆不算还把主意打在了年幼的女儿身上。要不是大弟生病了急等着救命钱,木盼儿是宁死也不肯去那种脏地方的。还有那个姜家,嘴里说着不嫌弃盼儿要等她回来,却在背地里拿着她的卖身钱另娶娇妻。本系统还从未见过这么无耻的书生,真想给他写本书永传后世。”

      “一片痴心喂了狼,难怪木盼儿要寻死了。”

      循着食物的香气找去粮仓,唐诗把存在里面的米面盐茶和藏在坛子底下的银元搜刮一空,临走时还推上了独轮车,“这么新鲜的猪肉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够投宿了。”

      木盼儿一死和木家便再无瓜葛,木家人又凭什么享用她的血汗钱,既然嫌脏何不自己去赚干净的花用。

      坐在野猪獠牙上的竹子有些无语,“主人,你不是不差钱吗,何况木盼儿也没让你报复她的家人啊!”

      唐诗推着沉甸甸的独轮车走上小路,“我心情好,友情赠送的可不可以?”

      连翻过两道山岭,感觉木家即便是发现遭了贼偷也不可能追上来,二人才停在溪口歇了歇脚。

      担心血腥味引来野物,唐诗特意在路上捡了不少干柴留着起火,这时候用上正好。

      片刻之后,眉间点着胭脂痣的竹子盯着架在篝火上的野猪腿,只觉得十分心累,“主人,不是说好了要去卖钱投宿的吗,你总是改主意我真的很为难……”

      “计划没有变化快嘛……”

      唐诗捏起一撮调料洒在猪肉上,“你也知道木盼儿的情况了,我不吃的好一点多补充些能量身体会提前烂掉的,虽然她只是想要活得像个人,可是活十年和活一年还是很有区别的。你也不想我当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这具肉身毕竟是死过一次,需要消耗大量的灵气才能重新恢复生机,唐诗又怎么舍得把辛苦得来的保命符废掉,宁可慢慢滋养着也不肯蚀老本。

      前半夜只顾着赶路不曾修炼,修复喉咙的那点灵气也差不多散光了,暂时只能从食补上想办法。

      “哎,好了!”

      油脂滴到火堆里爆了响,唐诗割下猪肉咬一口品品滋味,“有点硬,好在是天生天养比米面的能量多些。要不要尝一块?”

      竹子听了气得要命,却因为长了一张纸板脸连翻白眼这种表达不满的小情绪都无能为力了,“怎么吃,烧给我啊?”

      “我不是问你,我是问他。”

      唐诗朝着躲在石头后面的小娃娃招招手,“你偷看很久啦,想吃就过来啊!”

      小娃娃穿着红肚兜,看起来和竹子一般大小,嫩声道:“你真的要请我吃东西?”

      唐诗点点头,“我从不骗人的,不过你要告诉我最近的城镇怎么走。”

      小娃娃在阴影中左挪右移,不知不觉贴上了竹子的后背,“你的褂子真好看,是主人给你的吗?我的主人很穷的,只能请我吃鸡蛋也买不起衣裳。”

      竹子还在闷头抱怨不念统权的主脑,冷不防让小娃娃吓了一跳险些没跌进火里,“说话而已,用不着靠得这么近吧!”

      小娃娃扁扁嘴,指着东面影影绰绰的石桥说道:“过了那座桥直走就能进城了。”

      “喂,你不吃肉了?”

      叫不回跑远的小娃娃,唐诗独自啃食了一条猪腿后按照他的指点往东走,到了地方借着桥面登高一望发现这里又是一处山坳,因为地势如同元宝一般两头翘中间凹才看不出究竟。

      “这可不像是进城的路。”

      此时天边已是透了白,唐诗却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好似站在风口,竟比夜里还要凉些,“小娃娃为什么要骗人呢?”

      竹子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一个系统竟然会害怕那些浑身弥散着阴气的能量体,只得避重就轻道:“我也觉得这里不太吉利,咱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唐诗将要开口赞成,就见数十个一模一样的小娃娃齐刷刷地从脚下的泥土中冒出来,又是抱腿又是拉扯着她的手臂,连同独轮车上的童子也揽在了怀里,“不要走,不要走,留下来陪我们玩啊!”

      “喂,你们在干什么!”

      危急时刻,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快步奔了过来,“好啊,小铃铛!是不是趁着师父不在又要搞事?小心他回来罚你!”

      “九叔才不会罚我们呢!”

      故意指错路的小娃娃做了个鬼脸,“他只会罚你,谁让你连买鸡蛋的钱都要克扣!我们吃不饱,当然要自谋生路啦!”

      “做错事还敢顶嘴?!”

      秋生装模作样地抽出一张符纸,“呐,我数三声,你们识相的话快点回到坛子里,不然鸡一叫可就麻烦了!”

      “哼,你等着瞧!”

      小娃娃一挥手,一群童子兵便沿着原路退回地下,赶在朝日大亮之前躲进了供坛。

      “你没事吧?刚才那些小鬼都是我师父供养的婴灵,不会害人的。”

      秋生含笑的眼珠点漆如墨,一来就扶起了歪斜的独轮车,“平常很少有人到义庄来,也只有过往的走商实在没处去、只求一瓦遮头才会就近借宿。对了,你一个女人家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唐诗想着木盼儿既然期望好好做人应该不会把伤心事随意吐露出去,况且她死都死了,前尘过往也该尽数放下才对便换了个说辞。

      “我是外省人,不过是家乡遭了灾才想着来贵宝地投亲。谁知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发现亲戚早就搬走了,我又没处去,只能凭着祖传的手艺在山里打些猎物也好卖钱傍身。”

      听完这段在战乱年间随处可见的唏嘘过往,秋生了然地拍打着膘肥体壮的大野猪,“看不出你还挺有力气的,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在附近烤肉吃了,否则也引不出那些小馋鬼!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如你和我一起回义庄,等会儿吃过早饭我再让师弟送你进城,保管不会出错。”

      “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若不是连这山路也要欺生,我也不愿给小兄弟添麻烦……”

      唐诗假意推拒了一下,拱手致谢道:“说了这么久,还不知小兄弟贵姓?”

      “哦,我姓刘,师父师弟都叫我秋生。”

      秋生看过野猪又盯上了趴在横梁上的竹子,“你这个童子做得还挺别致的,不过走夜路带这种东西可不好,容易招邪气。不如我帮你烧了它!”

      “不劳刘大哥费心!”

      唐诗一把抱住连连发出求救警报的竹子,干笑道:“我老家的规矩就是出门带童子,挡灾避祸。没有它,我连睡觉都不敢闭眼。”

      “还有这种说法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秋生不解地挠挠头,“而且我看你这童子也很眼熟啊,好像城里就有的卖,就是贵了一点……”

      唐诗怕他再说出些谋害统命的话,急忙岔开话题,“刘大哥,我答应过小铃铛要请它吃烧肉的,这头猪就用来加菜吧!”

      “啊,这怎么好意思!”

      最近生意很不好做,要不是手头紧秋生也不会连鸡蛋都挑小的买了,“一斤猪肉至少也要卖两毛钱的,你这车肉没有几十块休想落袋,师父他老人家不会允许的……”

      “怕什么,你就说是自己在山上捡到的。”

      唐诗毫不内疚地把木富贵的好运气按在了秋生头上,“再说天气这么热,等我走到城里肉都要臭了,你就当帮帮忙了,最多以后我走投无路来投宿再当伙食费扣掉。”

      秋生这次没有拒绝,笑着应下后领着客人走进一间灰扑扑的院落,“文才,快出来帮忙!”

      “来了来了!”

      细眉耷拉眼的文才见到满车的猪肉便笑眯了眼,“师兄,这是从哪发的横财啊!”

      “横财?早起做大梦,这是人家唐小姐送的!”

      推着小车进了厨房,秋生招呼师弟帮忙把猪肉抬到案板上,“不过当着师父的面该怎么说你心中有数了,千万别多嘴害我挨罚!”

      “我晓得啦!”

      摩拳擦掌意欲大干一场的文才使出吃奶的力气磨着切骨刀,憨笑道:“多谢唐小姐,你可算是解了我们师兄弟的危难了!”

      练功练功,不论是内功还是外功都需得上品食材精心补养气血方能有成,奈何他们摊上了一个人品正到不知变通的师父,空有一身本领却赚不来银钱,也只能守在义庄过着如同普通百姓一般的清贫生活。

      唐诗笑而不语,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后屋那一排排漆黑油亮的棺木,她还真不敢相信这间开出菜园养着家禽的寻常庄院会是一座专门侍奉先人供养婴灵的义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二、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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