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鲸》烟雨海棠

1、第 1 章 流放者

　　α南宿星元年第106天火曜日：

　　我递交了辞呈，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我开始畏惧血，那抹红像黑的渊薮吞噬着我，这是半年来我自认为自己唯一做对的选择。

　　α南宿星元年第112天日曜日：

　　新工作让我得心应手，多年前我曾师从门鲁勋爵的机要秘书。在为新雇主起草文书时我时常忆起那段宫廷岁月，那时候拉斐尔还位居人臣，跟大多数血气方刚的青年一样，他喜欢当众演说，即兴表演。

　　α南宿星元年第115天水曜日：

　　一件棘手的事情，新雇主让我收拾行囊前往β束星帮助那里的矿石研究小组整理研究资料，他们刚失去了资料员，听说他感染了乳虫痢疾。我原本想要借口推脱，但任命书的落款是国王本人，我明白那不再是普通的委托，而是皇令。

　　渃辰站在拉斐尔那幅自画像前思忖着，油画高五米、宽三米，黄色绘制。

　　这些黄汇集了颜料所能调和出的所有黄，一抹蓝绿铺在人物肖像的衣襟上，恰如其分为整幅画像带来了完美的补色效果。

　　记忆中，拉斐尔一头金发，在晌午阳光下则掺入了些许亮白。他的皮肤白皙，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把自己暴露在炎炎烈日中。这习惯使他的肌肤有着一种近乎于女性的娇嫩，但这份娇嫩没有让他沾染上任何的阴柔之气，毕竟他身高一米九，身躯健硕，宛如良驹。平日里他喜欢穿亚麻衣物，但军装同样适合于他，它们在他身上与他眉宇间的英气浑然天成，莫名贴切。让他不管是从女性的角度还是男性的角度欣赏，都同样魅力四射。即便如此，也不排除有人厌恶他，说他目中无人。但像他如此年轻就位居高位，目中无人也尚可让人理解。

　　眼前的自画像惟妙惟肖，那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眼睛不管你处在画像前的任何角度都会感到它的凝视，或感到它不过是透过你看向远方。

　　了解拉斐尔的人都不难觉察此画的传神之笔，它就如他本人一般，表面的笑容背后给人一种陌生的亲和力。这种陌生源于你跟他稍微熟稔后会猛然发现他对谁都不过如此。正因为这种对待所有人的平等使他脸上那份显而易见的真诚感染上了一种无辜的虚情假意。如果α宿星联盟大辞典需要为‘虚伪’一词配幅画像，渃辰觉得拉斐尔的这幅自画像首当其冲。

　　在拉斐尔飞黄腾达的那些年日，渃辰正好就职于宫廷，他常常见到他身边围着一群男人和一群女人。就算他跟国王的王子们并肩而站时，他也会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但他为人小心谨慎、圆滑世故，这让那群心存妒意的官员常常难以抓住他的把柄，以便置他于死地。

　　可就在一年前，作为α宿星联盟战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指挥官，拉斐尔在讨伐第三宇宙星际侠盗大本营时，擅自更改了联盟帝国总统——也就是α南宿星国王的命令，对敌方基地首领执行了死刑。

　　国王是他养父，但哪怕就是这层关系，那位权贵也无法容忍身为义子同时身为臣子的拉斐尔如此不听劝诫。为了戳戳他的锐气也或是有人使坏，拉斐尔在胜利归国的同年被革掉了α宿星联盟战队最高指挥官的职务，同时失掉了宫廷议员的职位。

　　被革职半月后，拉斐尔更加小心谨慎，几乎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没多久他有了新任命，前往殖民行星β束星担任最高行政官。这看似被国王重新任用的官职任凭一个小老百姓也能看出——他被流放了。

　　渃辰的思绪回到了眼前的画作上，他能想到拉斐尔当时应该是踩着飞行靴悠然自得地创作它的吧？

　　如果不是因为个人恩怨促使拉斐尔作出违背皇令的行为，他现在应该已经走到了一国首相的位置。

　　但古话说：伴君如伴虎，就算他成为了首相也很难说下一年他不会成为α宿星联盟的头号通缉犯，或许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此刻，身后传来脚步声。

　　渃辰转身时恰好看见了被人众星捧月走进大厅的首相秘书官，他的随从没有跟着他进来，而是全部留在了大厅门外，把守住了那扇门。

　　年轻的秘书官一身气派，白衣的胸襟上挂着一条粗壮的银色项链，吊坠是颗月血石。这种石头来自于火山深处，在α宿星上并不常见，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他身上不知什么位置传来了铃铛的叮铃声。

　　渃辰微微鞠躬，用一副跟他外表极其般配的柔和嗓音道：“丹尼尔阁下。”

　　“让你久等了，渃??先生。”

　　秘书官的嗓音则跟他的眼神一样满是官僚气，他步步靠近，终于让渃辰注意到了他皮鞋上系着的小银铃，也明白了他步调中那叮铃声的由来。

　　秘书官站到那幅油画前停下了脚步，他一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手肘，另一只手则放到下巴下方做出了专注的神情。他并不急于说出正事，而是兴致饱满地欣赏起了眼前的那幅自画像。

　　良久，他开口道：“拉斐尔大人真是可惜了。”

　　自从拉斐尔出事以后高官们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论他，就算提起他也是简短带过，更不会表明自己的立场。所以，当秘书官说出这袭开场白时，渃辰还是有些诧异。但他铭记门鲁勋爵的教诲，在没有摸清对方的态度前绝不搭话，只是聆听。

　　“拉斐尔大人不算是个好军人但还算是个好画家，我常常对首相大人说要是拉斐尔大人当个画家一定会名扬后世。”年轻的秘书官并不掩饰自己对这幅画的欣赏，渃辰站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他。

　　或许是刚才看画的时间过长，秘书官身上的那袭白衣在渃辰眼中染上了一层紫色，他急忙闭眼，好调试自己视线里出现的色彩残像。

　　“渃先生可曾见过拉斐尔大人？”

　　“不瞒你说，六年前我曾见过他一次，在皇室猎场。”

　　听罢，对方笑了笑。

　　跟这群官僚在一起时渃辰常常觉得很累，因为他摸不透对方笑容里到底代表了几个意思。如同他们的许诺一般，你要是当真了那就是个傻子。

　　“前往β束星的太空船已经给先生备好了，下午先生就能提着行李启程，在路过第一空间站时有人会来接应你带你去星际转换器，那样你到达β束星的时间将缩短一年零三个月。你只需要在转换仓里睡个午觉，醒来就能赶上那边的晚餐。”说着，秘书官把视线从画作上移开，瞥向了一侧的渃辰：“听内大人说你之前是名医生，首相大人觉得你去是最适合的了。那边物质匮乏，路途遥远，常常都有死人的事情发生，我们为你准备了一批丰富的军用医药物质，到了那里说不定你还可以重操旧业。”

　　渃辰缄默地听着，当他知道这是皇令时他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反驳余地，哪怕他已经再也干不了医生的活儿。

　　秘书官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了一份信函：“这是国王准备给拉斐尔大人的家书，希望你到了那边能亲自转交给他。”

　　说完，秘书官再次露出了笑容把渃辰打量了一番，接着他微微向他点头，说出了一句古老的祝语：“祝你好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