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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平行或者相交·中 ...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巴黎·小春天”的,白晓妮一路都在说话,也可能她并没有说话,而是在看抖音。他几乎分不清那边的声音更吵闹,是来自她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叛逆的一件事。虽然他不是什么模范孩子,但他的叛逆也只停留在收留小白胖,或者同居白晓妮,只是普通的叛逆,并不是这种几乎让所有人失望的决绝。

      白晓妮紧抱着婚纱,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真丝缎的裙摆。他想起白晓妮过生日时说过的,她从来没在生日收到过像样的礼物,一直想要一条小裙子,最终爸妈没给买,后来她连爸妈都没有了,小裙子也卖完下架了。

      他以前从没怀疑过这个故事的真假。真假只取决于他是否愿意相信。他连自己的心情都不知道真假,更管不了别人的童年。

      刚刚看到的照片又浮现在眼前。他想跟侯泰强再要照片过来看看,又觉得太刻意了。侯泰强像是专心开车,时不时地在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刘志驽低下头,避免和他视线相对,不希望计划还没有开始就夭折。

      到了“巴黎·小春天”,侯泰强停车让他们下去。白晓妮先开门下车,搂着她的大裙子进屋了。刘志驽跟着她后面刚要下去,忽然被侯泰强叫住,让他关上车门,才不咸不淡地说:“你回来这一路怎么没出声啊。”

      刘志驽嗯地答应了一声,说:“那还说啥,话都叫晓妮儿说了。我还能有什么话说。”

      侯泰强慢慢点头,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刘志驽手又搭在门锁上。侯泰强忽然说:“你是不是被你哥找女朋友给整生气了?”

      刘志驽一凛,挤出一个最靠近笑容的表情,说:“哪能啊,我高兴都来不及。还以为我哥要孤独终老,没想到他到了(liao三声)给自己踅摸一个对象。好,高兴,要跟我一起办四人婚礼不?”

      侯泰强从反光镜里冷冷地看着他,二十出头的油腔滑调在老油条面前不值一提。刘志驽故作没有看到,说:“走了啊,强叔,下来坐会儿?”

      侯泰强移开视线,透过挡风玻璃直视前方,平静地说:“不用了。”

      刘志驽立刻跳下路虎,隔着贴了防晒膜的玻璃看着侯泰强。防晒膜让车里变得暗黑一片,他看不清侯泰强的眼神。

      片刻后,侯泰强发动车子,急速掉头一骑绝尘。刘志驽望着路虎在别墅区的入口消失,摸出手机,拨通了婚礼酒店的电话。

      等他费尽口舌地打完电话,天色已经暗淡。东北天黑得早,四点半就是夜晚。“巴黎·小春天”的路灯亮了,模糊昏黄、断断续续、勉强撑住暗沉凄冷的夜。刘志驽望着前前后后的独栋别墅,大多数的别墅都是乌漆墨黑的一栋,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只有两家别墅亮起了灯,分别是一楼和二楼。二楼的光是蓝白色的,一楼的黄色灯光从落地窗里照出,将门前花园里的枯干灌木照得越发纤细。一点冰冷落在他的颧骨上,他抬起头,大片大片的白雪从黑沉沉的橙黄天空里掉落,蓬松柔软,无止无休。

      他回过头,望着自家,落地窗里灯火通明,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张开双手,像是在跳一场没有音乐的徐缓波尔卡。刘志驽朝她挥挥手,白晓妮并未回应。夜晚的窗户是单面的镜子,看不到站在镜子背面的刘志驽,只能沉浸在自己的美丽中。

      大片大片的雪落在他头上,落在他的羽绒服上。落在皮肤上的雪花融化了;落在衣服上的雪花没有融化。袖口落了一片十分完整的六角形雪花,如雪夜的精灵,纤细而警惕,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刘志驽举起手,轻轻一吹,于是精灵化作一滴冰冷的泪水,被羽绒服的布料吸收。

      整个“巴黎·小春天”都沐浴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新雪覆盖旧雪上的车辙,将上一场雪的痕迹掩盖。雪夜无风,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暖,没有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割脸,而是簌簌地冷却他,从身体,到心。

      刘志驽推门进去,白晓妮朝他跑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戏剧性地停住,打量,不无惊奇地问:“外头下雪了?”

      刘志驽点头。

      白晓妮又问:“……你掉雪堆里了?玛雅,身上这么多雪。下挺大啊。”

      刘志驽又点头,拍拍衣服,跺跺脚,脱下沾满雪的羽绒服挂在门口,把沾满了雪的鞋子踢到一边,换上温暖的拖鞋。地热开得很猛,白晓妮赤膊穿婚纱丝毫不显得冷。刘老板没在客厅,也没在餐桌边坐着,厨房门半开,里面冷锅冷灶的,显然也没有人。

      刘老板没有为即将结婚的新郎新娘准备晚饭。早就知道刘老板不赞成他们的婚事,然而意识到刘老板的不赞成,还是在这个雪夜。人不可能在意自己内心没有的念头,一旦念头从内心冒出来,就变成一根无法根除的杂草,总是会随着赞同的风起伏。

      刘志驽环顾着房间,眼神里满是他无意而为的悲凉。随便什么人意识到几年来的关系即将结束,都会露出被宰杀一般的悲哀。

      白晓妮无知无觉地转过身,对他展露赤#裸的后背,问:“你觉得这个高度咋样,露纹身能行吗?”

      刘志驽说:“……分手吧。”

      白晓妮维持着扭曲的姿势僵硬了,片刻后试探地问:“你……闹呢?”

      刘志驽摇头。

      这句话说出口就轻松了,说出口就斩落了以前的嫉妒和荒谬。他早该说出这句话的。如果他早点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就不会允许白晓妮搬进他家。现在说这话也不晚,还没领证,消息放出去了也没关系,没走法律程序,就不算是正式结婚。

      白晓妮不确定地笑了,说:“我刚才没听清,这个衣服不好看,是吗?”

      刘志驽为她转移话题的拙劣而叹息,向她一步步走去,站在她身后,按着她光裸的肩膀把她摆正,看着她的眼睛。

      一瞬间他几乎要反悔,那双眼睛睁得如此之大,惶恐和不安几乎能漫出来。他不是在斩断一段关系,而是在斩断一段希冀。也可能关系的存续核心就是希望,没了希望,就只剩下一堆枯黄化尘的藤。

      刘志驽强迫自己看进不断颤抖的眼神里,一字一顿地说:“分手,我不能和你结婚了,酒席不办了。你明天就收拾东西,找个方便的日子,搬回你自己家。”

      白晓妮的瞳孔放大了。刘志驽朝她笑一下,松开她,说:“你今晚去睡客房吧。两间客房,你看哪个好,就去睡哪个。”

      他转过身,腰间忽然多了两条手臂。白晓妮紧紧地抱着他,脸贴在他后背上,说:“你开玩笑呢吧。都这时候了,还说这话。我把婚纱退了还不行吗?不要这个婚纱了,我不喜欢,我租一个,不,我不穿婚纱都行!”

      刘志驽缓慢地掰开她的手,说:“不是因为婚纱。”

      他刚刚松开白晓妮的手,白晓妮立刻抱回来,濒死般攀着他不放,问:“那是因为啥?我不应该要姓李的化妆师?我不应该张罗请节目主持人?你说,我就改,别拿这个吓唬人啊!”

      刘志驽最后一次掰开她的手,趁她还没抱上来之前退开几步,说:“都不是。是我不想结婚。”

      白晓妮在他脸上来回寻找着开玩笑的痕迹,反手解开拉链,婚纱从她身上滑落,在地上堆成一团。她朝刘志驽走去,刘志驽看着她,说:“别。”

      白晓妮朝他扑去,刘志驽一躲,白晓妮摔在沙发上,晕头晕脑地爬起来。刘志驽随手抓起婚纱扔在她身上,让她遮盖身体,说:“你别这样。”

      别这样。

      这句话能将他们的关系贯穿。

      白晓妮瞪着眼睛看他。清晨的上海车水马龙,一派生机,声音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们围在中间。一支烟要燃到尽头,白晓妮随手把烟灰弹到风里。刘志驽叹了一口长气,说:“有些事你问了也没用。这么说吧,事儿是不断变化的,今儿和明儿的事肯定不一样。我也没法回答你到底为啥不行。你只要知道不行就行了。要不我就赔偿你精神损失费。你现在也不大,二十出头,拿了钱去干点别的,不比一直纠结这事儿要强。”

      白晓妮静静听完,嘴角动了动,刘志驽还以为她要哭,没想到她反而一仰头,问:“精神损失费?多钱啊?”

      “你打算要多钱啊?”

      白晓妮低下头嗤嗤地笑,是那种被生活的荒谬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嗤笑的声音。她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跟反复用力地碾。刘志驽皱眉,提醒她:“注意素质啊,咱们东北也不带满地扔烟头的。”

      白晓妮看一眼地面,再看一眼他,说:“我也不知道。你说多钱合适呢?我也没留住,也没这本事。咋要钱啊。”

      话里话外似乎有别的意思。刘志驽点点头,说:“行,要不你再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最好微信里提前说一声,别一直问我在不在,在不在。我也不是栓手机上了,不能天天看你信息。另外以后别到我哥楼下,他啥也不懂,让他看见你指不定又生出什么风波。我走了啊。”

      白晓妮忽然静静地说:“我怀孕了。”

      刘志驽垂眼看着她的小腹,说:“怀了孕还这么能抽烟啊。”

      “没了。”白晓妮说,“你叫我搬走,我就回家。跟我爸妈吵了一架,干了一仗,出了不少血,去医院,才知道没了。呵,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有这么回事,先知道孩子保不住了。我寻思着怎么也得告诉你一声,谁知道你就来上海了。我也来上海,结果你也不愿意听。”

      刘志驽抬手擦一下鼻尖,说:“妹妹,你是不是哪儿整错了。我一直都跟你说,咱们先不要孩子,你自已也是同意的。咋了,这就是你上次说,要给我准备的惊喜呀?”

      白晓妮抬起眼睛:“如果留下,不就是惊喜了吗?”

      “那你自己留着。”刘志驽挥挥手,“想要几个都行,你的肚子我也管不了,你想咋办就咋办吧。”

      白晓妮猛然提高了声音:“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你想起来就跑吗,你想让你的孩子没有父亲吗?”

      路人的视线刺穿了他的皮肤,一直刺到内心深处,浑身都在发热,眼周似有岩浆暗沉流淌。刘志驽尽量压低声音,近乎威胁地说:“你没有孩子。而且咱们说好了不要孩子。你不能强塞给我一个我不要的选择。你也年轻,我也年轻,你为什么非要把你自己逼到死路?为什么和你说话这么难?”

      他说到一半,白晓妮就开始无法控制地抽噎起来,眼周的妆花了,晕成一片细细的钟乳石。

      “你没和我说过话,你也没给过我什么解释。你是冷血动物吗?你还是人吗?没有一个女人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现在不要孩子,什么时候要?”

      掌心刺痛,刘志驽不由得放松了手,刚才手攥成了拳头,让微长的指甲刺入了掌心,朝白晓妮脸上挥出一拳的冲动几乎无法克制。别这样。为什么五年的互相理解都不足以让她闭上嘴离去。别这样,为什么每个人都是陌生人。

      刘志驽抬起头,头顶的天空阴沉沉的,乌云覆盖在黄浦江上,风里满是水气,上午九点半,暗得像黄昏将至。所有的写字楼里都亮了灯。

      “你想说的大概是这个。我明白了,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要是你想坐在大街上叫唤,恕我没法奉陪。”

      湿润狂暴的风没能吹散围观者,反而促使他们拿出了手机。在无数手机镜头里的白晓妮又是哭又是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你竟然一点都不珍惜你自己的孩子。你就不怕他变成厉鬼,跟在你后面吗?对,你不害怕,他可能会跟在你哥哥的后面,问他,为什么爸爸会因为你,杀了我……”

      “你给我闭嘴!”刘志驽大吼一声。白晓妮吓得抖了一下,随即梗起脖子挑衅地说:“你打我啊,你打我啊,你和我喊,喊什么?你练过,你把我们都打死吧!”

      “我不会杀了你。”刘志驽咬牙切齿地说,“你威胁我,没问题,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威胁我了,但你要是再威胁我哥,你等着看看。”

      “你会怎么样?”白晓妮反而向前走了一步,“你能怎么样?你做给我看看啊!”

      她又跨前一步,忽然在他面前消失了。刘志驽低头一看,她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跪坐在地,拍着地面,大声干嚎:“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你再狠心,也不能抛下自己的孩子啊……”

      眼前跳动着血红色,刘志驽迟钝地明白过来,这才是她敢于追到上海的最大底牌。一股比以往都强烈的热血冲上头顶,疏忽不见。愤怒到了极致,反而头脑一片空白,变成一种羽化登仙般的冷静状态。刘适择说得对,他为什么会交到这样的朋友。一哭二闹三上吊,整个小瓶去喝药。她以为自己的哭闹有什么效果,只不过是仗着上海人多,围观者众。把事情闹成现在这样有什么好处呢。

      别这样,

      刘志驽迟钝地想,刘适择是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们会是这样的人吗?

      麻木的嘴唇几乎无法发出声音,刘志驽又努力了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你站起来。”

      刺耳的哭叫声停止了。不知道是声音里的什么东西起了作用,白晓妮停止了嚎哭,呆呆地看着他,鼻子一抽一抽的,狼狈如落水的动物。刘志驽没有再说第二遍。白晓妮和他对视片刻,眼神里闪过惊惧,从地上爬起来,瑟缩不安地站直了。

      “不许再在地上打滚放泼。”刘志驽说。看见白晓妮惊疑不定地点点头,继续说:“你怀孕这件事都告诉谁了?”

      “谁都没说。”白晓妮说,看到刘志驽的眼神,立刻改口,“咱爸,还有强叔。”

      刘志驽点点头,太阳穴上像是有两个小锤子里外合击。“他们叫你来上海的?”

      白晓妮一张嘴,看了他一眼,闭上嘴,朝左下方转了一眼,又看着他:“我自己要来的。他们给了我路费。”

      “我给你的钱呢?”刘志驽问。

      白晓妮嘴角抖了抖,迟疑好久,低声说:“咱爸给我的钱也是我的钱啊。”

      刘志驽长长地出了口气,胸口的愤懑愈发沉重,心脏在一片钢筋混凝土里徒然地抖动着。

      “以后不能到这附近来。”刘志驽说,“我会跟我爸核实的。你要是愿意,就接着回宾馆。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回老家。”

      白晓妮眼中闪过一丝怨恨,没有说话。刘志驽转身就走,让白晓妮一个人接受众人的围观。稀稀拉拉的人群自动让出更加宽阔的路,默默地用手机目送着他。

      有那么一秒钟,刘志驽想,如果白晓妮像上次一样冲上来抱他,他会不会一记过肩摔把她扔到马路中间。幸而她并没有那样做,只是站在原地,在越来越强的风里双手环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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