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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太已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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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红羽那丫头发了大半夜酒疯,迷迷糊糊中被人搀回了新收拾的东跨院客房,一进门,我只管扑到床上,七扭八拐蹭掉了鞋,整个人蜷成虾米状,迫不及待进入梦乡。
许是太累了。恍惚中,我又回到了那场大火。四面八方的火,铺天盖地地烧着。
到处是滚滚浓烟,我一个人惶恐地站在大火中,无处可逃。“救命,谁来救救我!救命。。”
我声嘶力竭地喊着,绝望至极,而身边却连一根救命稻草都没有。
火光中似乎有人影晃动。“谁,那是谁,快来救我。。。”我朝他伸出手。那个影子渐渐逼近,却依然看不清楚。
“救我”我趴在地上,喃喃低吟。
近了,那个清瘦的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张倾城绝世的脸。
完美得如同落入凡间的仙人。
明明那样美丽,却有着天地间最忧伤的眼睛。
他慢慢走近我,轻轻抚摩我的脸。
他俯下身,开口说话。声音飘渺遥远,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发出来。
“---我,恨,你。”他一字一句咬着牙,眼里一片漆黑,绝望到极点。
不,不要!
不要恨我!
我慌乱地想要抓住他,却什么都抓不住。
“别走,留下来!”
我挣着手大喊起来,一把抓住眼前的人影。
“娘子,你做噩梦了?”
睁开眼,看到面前举着帕子给我擦汗的人,是小世子。
我慌忙擦掉泪痕,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不怕不怕,我守在这儿,哪也不去。”小世子温柔地给我拉了拉被角,一个劲宽慰。
我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人,没来由的生出一丝淡淡的失落。“没事儿,我刚才做了个噩梦。你快回去吧,大半夜的,让人看见了不好。”这个时候,我不想见小世子,一点也不想。
话说完,房间里一片沉默。过了好久,一个声音弱弱地飘过来,“今天。。。。让我留下来好不好?”语调可怜兮兮,“我保证,什么也不做。”
他柔情脉脉地看着我,而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总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小世子,让我静一静,好么?我...求你。”
“你害怕,我可以陪着你。有心事,我可以跟你说话逗乐子。你难受我还可以照顾你。只是,”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含了几分委屈。“别赶我走,好么。”
“我...”我一瞬间倦怠至极,苦笑了一下,“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出去只会让我的名声更加难听。难道你忘了白天客栈里的事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皮。手里的帕子握得更紧。“好,那我出去,我在门口守着你。”说完他起身,轻轻走到外面,“吱扭”一生合拢了房门。透过一窗白纸,那个清俊的身影双手负背,仰望月色的侧影,似乎蕴藏量无线惆怅。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如同隔了一个世界。
过来很久,外面的身影动了一下,忽然开口。“娘子,其实我知道,你心还想着卓丞相。”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叹气。
他自顾自地接着说。“卓丞相仪表非凡,又天资聪颖。在你嫁给她之前,京城里的富家名流个个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若不是宫中没有年龄匹配的公主,连皇上都想把他招为驸马。我知道我除了世子这个名号外,没有哪一点比得过他,在你还是丞相夫人的时候,我也警告过自己不要妄想。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喃喃念道:“每次一闭眼,脑子里全是你。有一年七夕我去庙里求签,是第十一签。庙祝说我命带富贵,注定一生桃花不断,只有遇到签上的姻缘,才是注定的。后来我一直在等,等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出现。一年,两年,三年,十年过去了,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后来我心灰意冷,开始怀疑那只签,任由我爹物色女子成亲。直到那天皇奶奶病了,我入宫看见了你。我才突然发觉,原来茫茫人海中,有些事情上天真的早就注定了。该出现的人总会出现。不早不晚,就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等在那里。你不会知道,那一刻我是多么欣喜。”他的一只手垂上门框,头无声地靠在我的影子上,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通通压在心口,说不得,吐不出,那样浓烈而沉重的期盼,那样多个夜晚的心心念念,全部化作一句话,挣破了禁锢破壳而出。
“我等了你,整整十一年。”
这一刻,我仿佛感应到他灼热的目光穿透了菲薄的门板,正痴痴痴痴地看着我。
缱绻眷恋,生死相随。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了。
原来原来,每一段单恋都像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一心一意看着前面,却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后面,也有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流泪。
“我走了,早点休息,我可不想明天带只兔子上山。”门外那个身影站起身,掸了掸后襟,慢慢走远了。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数了六万七千二百三十九只羊。
第二天一大早,由宁红羽带队,小世子拉着没精打采的我卖力地蠕动在山间小路上。我穷凶极恶地打呵欠,眼睛又红又肿,看谁都像看着杀父仇人。宁红羽那小侄子,叫什么愈轩的,傻啦吧唧地跟我旁边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侃,小世子眉头揪成了疙瘩,恶狠狠地瞪着他,眼里毫不避讳地透露出嫌恶的讯息。可惜那小子厚脸皮的程度跟我有一拼,冲着小世子甜甜一笑,愣是牢牢占据着我右边的位子,口若悬河地从山底一直讲到山顶,还不带重复的字词。我真纳闷了,想他假扮宁如换的时候口才也没这么好啊,怎么这脸一变性格都跟着道拐了呢?
不过还好有他聒噪的八卦陪伴,很快眼前不再是重重叠叠的青板石阶,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古朴的道观,矗立于密林丛障之中,独立于世外仙山之间,方圆百里再无第二人家,故而显出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孤高寂寞之气,清冷遗世之韵。
“到了。”宁红羽熟门熟路,一个箭步纵上去轻轻扣门。门开了,里面露出一个小小道童的头来。这小童也好似对她极熟,点了点头便放我们进去。
毫无障碍地穿过大门,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小童迎上前来,冲宁红羽深深一拜,张口便道:“师傅在清心殿,红主这边有请。”
宁红羽微微颔首,由他前头带路。
我跟着像农民进城一样,瞪大眼睛东张西望。说起来,这道观也够怪的,那么宽敞的院子,竟然只有几个不及弱冠的小童在打扫,连个成年男子的影都没看到。听说道家最讲养生之道,尤喜采阴补阳,童身滋补之术,莫不是这些孩子都是那老道的...
忽然打了个寒战,我再不敢想下去。老老实实跟着大部队前进。
行至清心殿,一个秃瓢胖老头正满脸不耐地张望,见到我们,嘟囔着嘴气呼呼地迎出门来。
“怎么现在才来?知不知道让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站着等你们很没礼貌?难道贫道像是没事干的人吗?滚回去,今天不见客了。”太已真人嗓门奇大,嘴里噼里啪啦连珠炮地抱怨着,一时间漫山遍野就听到他一个人广播似骂娘声。
宁红羽好似习以为常,倒并不介意,施礼过后,委婉解释道:“太已师父莫怪,路上有事耽搁了时辰,可不是红羽有意延误。”太已真人还想说什么,宁愈轩从人堆里窜出来,嬉皮笑脸的把手往太已真人背上一搭,趁机揪住他面上稀拉的几根胡须,满是戏噱的神情。“太已叔叔还是老样子,您也不想想,就这破庙天远地远的,走一趟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我跟红姑姑可是一大清早就动身了,累了一上午,不过迟了一柱香的功夫,您就脸红脖子粗的叫嚷。再是这样,以后我们再不来看你,让你自个儿老死在这。”说着手上加重力道,痛得太已真人连声喝止。“臭小子,敢扯你叔叔的道须?!看我不一脚踢死你。”
“踢啊踢啊,就怕你踢不着!”宁愈轩嬉笑着,嘴上毫不示弱。
“孽障!”太已真人恼羞成怒,伸着粗短小腿一个劲朝宁语轩踢去,奈何连根毛都够不着,又气又怒又急,却只能喘着粗气干瞪眼。
眼看着这一叔一侄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宁红羽一个头两个大,摇摇头自觉走到中间充当起和事佬。“你们两个都给我收敛点。一个为老不尊,一个目无尊长,再这样丢人现眼小心我告诉爷爷!”
一听宁老妖怪被搬了出来,两人立刻闭嘴缄不出声,对哼一声松开了手。
太已真人自知理亏,正了正衣冠,狠狠甩下宽大的袖口,随即恢复了正色。一双狡黠的小眼转了几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这个就是老爷子揽下的差事?”他问话的对象是宁红羽。
红羽郑重地点头,直接忽视他语气中的轻视。“莫姑娘是爷爷请的贵客,爷爷反复交代,万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太已真人又是一声轻哼,脚下却已迈出大步,朝殿内虚掩大门的内堂走去,见我等站着没动,忍不住吼道:“还不快进来,错过了吉时,老爷子怪罪可不关我的事!”
久未出言的小世子一喜,连忙拉了我上前,却被太已真人拦下,冷冰冰地扔过来一句。“我这又不是菜市,其他人在外候着,她一个人跟我进来。”
无奈,我朝小世子撇撇嘴,只身进入内室,顺带关了两扇红漆大门。
地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太极八卦图,庭中放置着炼丹用的铜鼎兕羊大方尊,尊内炉火熊熊,蒸得满室氤氲。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饶有兴趣地看着墙上太上老君的画像,画像两边各一偈语,左上书“上善若水”,右书“道法自然”,正中的横匾上端端正正写着“涤除玄览”。
太已真人从刚才起就背对着我不知在捣鼓什么,这会他转过身,虎着脸冲我不耐烦地喝道:“坐下,把东西拿出来。不许东张西望,不许问东问西,不许打扰我问神。”
我乖乖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片儿,恭敬地递过去,然后坐下,索性闭目养神。
迷离的丹药香味,混杂着太已真人喃喃的嘀咕声,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得流口水那当儿,一个暴栗将我毫不留情地打醒。睁眼,一张放大版的扭曲老脸呈现在我面前,被这么一吓,瞌睡全跑了。
“你,可以出去了。”他一声令下。
耶?这就好了?可我仿佛还什么都没做呢。
“我的东西...?”
他扬着眉毛瞪了我一眼,调子猛然拔高了八度。“你是猪吗?自己不会摸口袋啊。”我连忙拉开衣服口袋搜索,金片果然好端端地躺在里面。
“那占卜的结果...?”看他一副专注于收拾东西不想鸟我的样子,我只得厚起脸皮又一次追问。
“恩?”太已真人停住手,厌恶地调头,拧眉,脸上清清楚楚挂着“我在这忙得要死要活你自己打瞌睡没听还有种跟大爷要结果简直找死”的阴郁表情。“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快滚!别在这打扰我清修。”
我一愣,想了想,又开口道:“那我只好回去告诉宁老爷子,说真人法力不够,解不了神器之迷。”挠挠头,抬腿假装就要出去。
我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刚走了三步,那个声音强自压抑起满腔怒意急急地叫起来。“你给我站住!拿上这只签给我滚得远远的,再敢乱说小心我踢死你!”
一只签纸斜斜朝我飞来,探手一接,微哂。“谢了,秃瓢道长。”
......
“---混帐!!!有种再上太已山来试试!”
身后,太已真人暴跳如雷,鞋子,浮尘,道书尽数扑来,可惜啊可惜,一个都没打中!
我张狂地回头想摆个鄙视的动作,却无意中撞破真人眼底泄露的一抹悲悯,及他微微阌动的嘴角。
那仿佛是神在俯视红尘煎熬的六道众生,带着洞若观火的明晰清冽。
刹那间,我恍然失神。
下山的路上我一言不发只顾低头走路,小世子发觉我的异样,碍于宁红羽和宁愈轩也不好发问,只轻扯我的衣角。我抬头,他盛满忧虑的墨黑眸子正注视着我,两道秀气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我知道他在担心我,但是此刻,我只觉心乱如麻。朝他眨眨眼睛,勉强牵起一个淡笑想让他放心,他似乎懂了我的心思,搜寻着我的手揽起,紧紧握在掌中。一股带着男子体温的暖意传来,包裹住我全身。先时的不安似乎慢慢如潮水退却,心变得妥帖安稳。
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如此依赖呢?
是第一次见到那张酷似旧人的容颜之时,还是相府孤寂岁月日日陪伴之时,抑或是那日闯荡江湖生死相随之时呢?
我歪着头想了许久,终寻不得答案。
回到府里,我推说身体不适,撇了众人回房,想拿出那一纸签书琢磨琢磨。小世子尾随我进了院门,红着脸赖着不肯走。
“有事?”我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生疑窦。
小世子羞涩地低头,好半天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我捧起来仔细一看,是一个拇指长短的竹篾小笼,里边关着乌身长须的小蝈蝈,笼子一头打了朱色福字结,似乎是市井流传的新鲜玩意。
“娘子,送给你。”他垂着眼睑,密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抖动,光洁如玉的脸颊染了一层淡霞,“喜欢么?”清朗的嗓音带着丝缕期许,如同一个急急献宝的孩子。
我呵呵笑起来,原来沉稳如他,骨子里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看他紧张期盼的样子,我不忍拂了他的兴致,点头道:“小东西多可爱,喜欢得紧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唇边的笑意不经意就荡漾开来。一时间,有如惠风拂面,满室生春。他自顾自买弄起来。“听说这叫相思蛊。一公一母各自喂了蛊虫,倘若一方死了,另一方绝不独活。天涯海角,生死同命。我买了一对,一个给你,一个放在我这。”
“哪里就这么神了?你现在弄死一个我看看。”我不信,非要他亲手试验。小世子不干,连连摆手,嘴里一口一个保证。“千真万确,是从太已山的小道士那买的,这蛊虫很难养呢。娘子,你千万记得随身佩带,不管到哪都不许取下来。好不好?”他摇着我的肩,撒娇。
“不干!它要是拉屎在我身上怎么办?”我故意找茬,逗他着急。
“娘子!”他一声哀号,开始耍无赖。“我不管,反正你必须得带。”
“哦,为什么?”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挂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因为...人家也想跟你天涯海角,生死同命。这辈子都守着你,陪着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小世子以为我为今早的事烦扰,关切问我什么事。我心烦意乱,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样别有深意的一瞥,像是篆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如同死囚行刑前的断头饭。
只是这样的天机,无法成言,只能烂在肚里,说不得,听不得,试探不得。
看出我脸色不好,小世子体贴地嘱咐我好好休息后,带上门退出房去。
我站在原地,深深叹息。
从口袋里翻出那张揉皱的签纸,放在桌上一点一点展平,泛着黄渍的纸上凹凸不平,细瘦的毛笔字擦锋而过,收尾带着几丝粗砺。
上面写了四个大字---
“星起东方斗虚将坠”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能明确推测这四个字的涵义。唯一肯定的,是我必须往东方走。说不定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机缘巧合之下,尺椟自会现形,到那时候,我就可以跟太后一起回到原来的世界,彻底地,将这里忘记。
“亲爱的,你一定可以回去的。”我站在铜镜前,对自己打气。镜子里的女子神色寂寥,清冷地瞪着我,目光仿佛在审问。
真的,可以彻底忘记这里的一切?
真的,愿意放开所有回去?
真的,能了无牵挂?
我又叹了口气。
以后的事以后再想,目前要紧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洗了把脸,开始筹划下一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