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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维尔莉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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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怀特自然感觉到了女儿见到自己时的兴奋雀跃。他把这当成是久别重逢的影响,看着她带着笑意的面庞,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也恢复了些。
他抱着维尔莉特,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的爱德华,微微点了点头。不知是否主仆间的心灵感应,爱德华垂下头,无声地站到了主人的身后。
维尔莉特扭过头去看餐桌旁的海瑟薇。她好像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访客,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一条华美的长裙,袖口和领口缀满了精致的蕾丝,耳旁坠着硕大的浅蓝色晶石,在烛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近乎刺眼的惑人光芒,衬得她看起来更美了。
“尊敬的公爵大人。”海瑟薇优雅地起身,轻轻行了个礼,弯下了脖颈。她的长发略微散开,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海瑟薇,”德怀特抱着维尔莉特走过去,将她放在刚才的座位上,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多谢这段时间你对莉莉的照顾。我能感觉到,她成长了许多。”
维尔莉特眨眨眼睛:“真的吗?”
她倒不是质疑血族最强大、最尊贵的公爵的能力,但德怀特为什么没告诉过她,她是先天精神力五级的事呢?
她并不觉得德怀特会没看出来。
海瑟薇瞥了她一眼,笑了笑:“您谬赞了。莉莉是个出色的孩子。她很有天赋,不是么?”
安萨尔悄无声息地为德怀特添满茶杯,后者颔首示意,随意端起茶杯,凑到勾着浅浅弧度的唇边,骤然停下:“好学生总需要一个好老师。海瑟薇,我欠你这一份人情。”
海瑟薇举起茶杯朝他举了举:“都到这个地步了,您太客气了。”
维尔莉特只觉得这两位血族说话都太客气了,或许这是什么血族之间的外交用语吧。她看看德怀特,又看看海瑟薇,两位都面带微笑地喝茶,乍一看似乎笑得意味深长,但又似乎知世礼节性的浅笑。
吃完早饭后,德怀特对女儿道:“莉莉,你和爱德华去花园里玩一玩吧。我们过一会儿就回去了。”
维尔莉特把玩头发的动作顿住了。她不由自主地瞪大眼:“回去?回哪里?城堡?”
“嗯。”德怀特勾唇笑了笑,“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再待下去,就太打扰海瑟薇了。”
维尔莉特下意识看向海瑟薇,这个美艳的血族正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长睫微阖,在苍白的面容上洒下一道细密的影子,任安萨尔给她捏肩。
维尔莉特的确感觉得到自己在白鸽庄园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她来得突然,却没想到走时也会这么仓促。
她忍不住又看了公爵一眼。她的父亲正垂眼看着手里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他的头发好像长了些,刘海卷曲着垂下盖住眼睛,叫人看不清那双暗红眸子里的情绪。
维尔莉特意识到自己是没有话语权的。她跳下椅子,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到海瑟薇面前,蹲下身子仰视着她。
血族微微抬起眼,鼻间溢出轻轻的音节:“嗯?”
“海瑟薇,”维尔莉特歪了歪头,“你会记得我的吧?”
血族的寿命如此漫长,她们之间本便隔着万年的时光。维尔莉特不确定为什么自己还能和早就该死去的海瑟薇相处这么长一段时间,并且她看起来如此“鲜活”,但至少她们真实地产生了交集。
海瑟薇低下头,凝视着维尔莉特的双眸。
拥有血族最崇高血统的混血继承了她那人类母亲的眼睛,像浅海一样清澈,像寒冰一样剔透,几乎透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纯真——
可是仔细看的话,这双蓝得发亮的眼睛里,瞳孔周围有一圈小小的红芒。这道红芒不断收缩着,向外晕染,将蓝染成紫,以纯粹的红取代,又很快退回中心。
“当然。”
海瑟薇浅浅笑了笑,露出一截小小的尖牙。即便近在咫尺,她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莉莉,我会永远记得你。”
*
白鸽庄园始终处于晴天的状态,日光黯淡,蔚蓝天空下,绿树成荫,绿草如茵,修剪整齐的茶花在枝头摇曳,一阵风拂过,白鸽簌簌地从屋檐飞开,一派安详宁静的氛围,和她初来时如出一辙,毫无区别。
维尔莉特在篱笆旁的草坪上随意踩了踩,最后在一丛蔷薇旁躺下。
“爱德华,到我身边来。”她侧过脸,命令跟随在一旁的血仆。
爱德华温驯地照做了。
维尔莉特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问:“你知不知道,父亲这次为什么要带我走?”
血仆平静地看着她:“抱歉,我并不了解公爵大人的想法。您有心事吗,小姐?”
“……当然。”维尔莉特又翻了个身,望向没有一丝云的天空,喃喃道,“五十年了。”
自她重生,已经五十年了。
那时候,“神”对她说,“你仍旧会拥有美丽的脸庞和绝顶的智慧,但是,我将冻结你的心,取走你的灵魂。”
——“你将会重生在我的世界。希望您能好好地走完这一次的人生。”
她的确重生了,带着从前的记忆;身为被诅咒的血族,或许也对应了“冻结你的心”和“取走你的灵魂”。
可是,“我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西泽尔大陆显然是有神的,但是在巅峰时代前,神就已经消失了。大陆上最后一次神迹的出现是八百万年前。
维尔莉特无法细想这些事。每当她试图去判断时,大脑里就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拉扯着她的精神世界,逼迫她放弃。
她许久没有说话,爱德华便也没有开口。
维尔莉特侧过脸看他,哪怕仍旧为其惊人的美貌在心底惊叹,却也觉得可笑。
除却城堡里的那些画像,五十年里,她竟然只见过德怀特、爱德华、伊芙琳、海瑟薇和安萨尔这几人。
是的,即便是她的母亲,她也只在德怀特的记忆里见过。
想起那双剔透的蓝色眼睛,维尔莉特不由抬手摸了摸眼角,闭上眼。
三两只白鸽飞过,翅膀声窸窸窣窣,随着“咕咕”几声,一片羽毛落下来,被人接住。
“莉莉,”德怀特不知何时过来了,正垂首望向躺在地上的女儿,“走吧。”
维尔莉特睁开眼,视线落在父亲的脸上。
公爵苍白的脸上带着极浅的笑意,可他注视着女儿的暗红色的眼睛里仿佛透出一股哀伤。
他们对视着,维尔莉特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抽搐,下意识抬手捂住,茫然地想,血族不是没有心脏的吗?
公爵重复了一遍:“走吧,莉莉。”
那阵刺痛消失了,维尔莉特随着爱德华起身,牵住父亲递来的手,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沿着花园里的小径往外走去,她回头去望那座宅子,发现海瑟薇和安萨尔立在门前,正遥遥地望着他们。
她们的目光相接,海瑟薇抬起手挥了挥,歪头一笑,转身带着安萨尔走进了身后虚掩的门里。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维尔莉特的视线里。
与此同时,她和德怀特也走到了篱笆旁。这里有一扇小门,德怀特伸手推开,示意女士优先。
维尔莉特走过去,刚踏出一步,便感觉一阵风卷过她的身躯,下一秒便已经落在了一个昏暗的房间里。
她有些晕眩,回过神来后,发现这正是她进入白鸽庄园前,德怀特带她来的那个密室。
密室里的书架仍旧立在原处,德怀特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本红色封面的厚书。
维尔莉特只来得及看见,那本书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德怀特便合上了书。
她看着他将这本封面上一片空白的书放回了书架上的位置,顿了顿,转脸看向她:“走吧。”
“去哪儿?”维尔莉特真切地疑惑着。这次见到父亲后,他总是在对她说,走吧。
德怀特伸出手牵着她,微微勾了勾唇,没有回答。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去。密室里仍旧一片漆黑,血族可在黑暗中视物,维尔莉特却始终看不清父亲的神色。
他们走出了密室,走出了书房,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上一道蜿蜒上升的阶梯。
他们路过许多画像,画上的血族们不知都去了哪里,只留下孤单的背景。
走了不知多久,他们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德怀特停下脚步,将掌心贴在门旁的一块石砖上。维尔莉特只看见石砖上很快闪过一道红光,繁复的花纹一闪而逝,门开了。
德怀特收回手,低头看向维尔莉特:“走吧。”
维尔莉特并没有马上就迈进去。她看向近在眼前的虚掩的门,正好奇着门后是什么,却突然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试图辨认从内传出的这股陌生却又熟悉的味道。
这是一股充满了鲜花般芬芳气息的味道,温暖明媚,又好像飘着晨雾水汽的山间流泉,清新活泼。
这是一种清新、温和、充满活力、足以令人沉迷的,和血族所在的黑暗世界截然不同的味道。
更确切地说,这是不可能属于血族的味道。
德怀特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的动作和神态。
维尔莉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对于门后的房间里有着什么,心底隐约有了个答案。
她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
“是你。”
阳光明媚,繁忙的街道上,摆满了锦簇鲜花的小铺外,穿着白色亚麻长裙的女人双手抱臂,微微挑眉看向面前的金发男人。
“是我。”
男人学着她的模样挑了挑眉,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走近两步,俯身去看花架上一盆白色的玫瑰。
女人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白皙,脸颊红润饱满,乌黑的长发用一块碎步笼起,随意披散在身后。她站在一旁,微微皱着眉。“你又来做什么?”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轻嗅玫瑰的香气,抬眼从娇嫩的花瓣间看她,“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这不公平。”
阳光映照下,男人略显苍白的皮肤似乎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他的鼻梁高挺,薄唇勾着笑意,无疑可以轻易获得所有少女的芳心。
女人双手抱臂,不满地看着他:“我并没有主动问过你的姓名,阁下。”
男人眸光微闪,正要开口,街道上的行人不慎撞倒花架边缘的花盆,女人脸上闪过惊慌,快步向前跑去,却不慎被长裙绊倒——
男人在短短一瞬间,完成了接住花盆并将其放回原处的动作,并往女人的方向踏了一步,伸手将快要摔倒的女人接进了自己的怀里。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小小的花店门口,有一对男女正以略有些尴尬的姿势拥抱在一起。
男人很快放开了女人。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散,薄唇微抿,目光都显得冰冷起来。
他低声道了一句“抱歉”,转身便要离开。
“德怀特!”
女人在他身后叫住他。她看起来有些惊讶,也有些困惑,更多的却是犹豫。
他回过头。
——“我叫维尔莉特。”
她静静地躺在那儿,躯体仍旧柔软,皮肤像牛奶一样白皙,脸颊红润饱满,乌发披散在胸口,看起来好像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