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遮》青唯

49、假面【二】

　　从那之后，他对别人再也没了她带给他的悸动，他的心里居然只能容得下她一人。甚至明明知道了她接近他只是为了钱，知道她心里早就有人还自信的认为她会爱上他，为了钱她也会在他身边。他竟然庆幸还好他从不缺钱。
　　谁知道。她根本不在乎钱。
　　那时候，他多希望她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女人，只要能留住她管它是因为什么。
　　两年过去了，他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一次明知道她答应订婚只是为钟歧留的信。他居然还会开心的像个孩子，向那帮从小到大的朋友介绍她。谁让他爱上了这样不折手段的女人。
　　他总觉得，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会爱上他。
　　可是却只换来了她的欺骗，她的利用。
　　尹迦找了许久也没找到，还没下楼就闻到浓浓的烟味；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他根本就没醉，他故意让她去找，故意不上锁。
　　厉擎掐灭烟，开口就问：“燕怡，你说父爱有错吗？”
　　不及思索就答：“没有。”
　　“一个父亲有两个女儿，长女是捡的，小女是亲生；他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同样的教育同样的物质，甚至要把家业交给大女儿，可他却为了小女儿的幸福牺牲了大女儿。最后自己因为愧疚郁郁而终。你说，这个父亲的做法是对是错？”厉擎站起来，黑暗里冰凉的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照在他脸上，忽明忽灭，看不清他的神情。
　　尹迦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燕怡，这世上很多事情是没有对错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别再想着复仇了好吗？如果你想要盛世，那我来做，你只要乖乖的做厉太太就好。你想去去公司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不论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还是风雨都由我来挡，好吗？”厉擎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金属感，一字字砸在她心上。
　　尹迦倒退一步，好像听到什么最好笑的事情一样仰头大笑。
　　别墅的灯被打开，刺眼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她慢悠悠的抚上自己的脸颊：“这张脸是不是很美，这副身子很美是不是？”她一把扯开身上的精致礼服，背对着他：“看到了吗？要不要再看看。如果不是你亲眼看着我变成这样你还认得这样的钟燕怡吗？这是谁啊，是钟燕怡吗，不是；是尹迦吗，也不是。这就是个孤魂野鬼。”
　　“你还有我啊，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厉擎看着她后背不同程度的烧伤压低声音说。
　　“我要信，我要我父亲留给我的信。”她抓着他的双臂，失神的喊：“我只要信，你给我啊！”
　　厉擎推开她，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为了信你竟答应和我订婚。我可以一次又一次容忍你的利用，却容不下你的欺骗。信，我已经烧了，内容只有我知道，如果你想知道，除非我死。”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上楼而去的厉擎。

　　厉擎的宅子在丰霖区豪华别墅。
　　从那天之后，厉擎禁止她单独外出。佣人保安不离身，要出去，可以，得有人跟着；想单独出门见谁，不可能。
　　尹迦彻底就像一个被人折断翅膀的鸟，失去了自由，只得安安静静的待在这个鸟笼子里。
　　她撒泼绝食一点作用都没有，厉擎就像一座石塑的雕像油盐不进，到今日她才知道，这个男人的心肠有多硬。
　　可他不知道囚禁对于尹迦来说与死无益。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拿不到信就是失去了对她生命里的支撑，不管想什么办法，哪怕就是死，她也要拿到信。
　　尹迦躺在浴缸里，手握着刀看着刀刃喃喃自语：“厉擎，我就不信你能无动于衷。”她缓缓将刀刃对准自己的手腕，一划。
　　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腕流到浴缸里，浴缸里的水，包括她身上的白裙子一点一点被染红，再一次尹迦觉得死亡距离她那么近，触手可及。整个浴室被鲜红的血液映照，屋内的热气氤氲在玻璃上，雾蒙蒙一片。
　　尹迦缓缓闭上眼睛，她有把握，无论厉擎在做什么他终会赶回来。
　　她想拿到信。可他说只有他死，她办不到，但她可以死。
　　这一次，她是拿命在赌厉擎对她的爱。
　　救护车来的时候尹迦已经昏迷不醒了，安静的就像个瓷娃娃，厉擎紧紧握着尹迦的手止不住颤抖，猩红着双目一字一句的说：“你居然敢威胁我？你怎么敢。你的命是我救活的，谁给你的权利居然敢死！”
　　尹迦在特护病房睡了12个小时，厉擎就在外面站了12个小时。他一步都舍不得挪开，他怕极了躺在浴缸里浑身是血的她，他怕极了心跳微弱的她，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断了呼吸。
　　他不想尹迦醒来没看到一个人心里会难受。
　　尹迦刚醒就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厉擎，突然心里某个地方被撞了一下。
　　她歪头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安静的像个孩子。他和黎春言一点都不像，面无表情的容颜总是让人胆战心惊。他长的可真好看，睫毛比女人的还长，挺直的鼻梁，冷峻的薄唇；那双眼睛只要一睁开就像是个漩涡一样。
　　许是她注视太久，厉擎一睁眼就看到看着他发呆的尹迦。
　　“醒了。饿不饿，想吃什么？”
　　尹迦摇摇头：“厉擎，你知道的。”
　　“好。你不就想知道钟歧说了什么吗？那我告诉你，他只是将自己所有财产都留给了钟爱怡，一个字也没提到你。现在你满意了吗？”
　　尹迦激动的从床上坐起来，睁着空洞的双眼：“邹律师说了，信之所以被他保管就是因为信是留给我的。厉擎，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这么蹩脚的谎言。”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淡淡的说：“是啊。这么拙劣的谎言你钟燕怡怎么会相信呢。信的确是给你的，不过信的内容是告诉你，他只是你的养父。”
　　“我不信！”
　　他不怒反笑，声音说不出的悲哀：“为什么从小到大冒险的事情总是你来做，为什么他对你格外偏爱要将盛世交给你，他一点都不愿意让钟爱怡涉足商场，只让她选择她喜欢的，他只想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单纯快乐的享受生活就足够了。你呢，你天生就爱尔虞我诈，步步为营吗？钟歧为什么不喜欢你弹钢琴，是因为你这双手是来运筹帷幄的。这些，你还满意吗？”
　　厉擎无力的闭上眼睛。直到她直面死亡，他才明白她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往事一点点涌上脑海。她从小就知道她和钟爱怡同父异母。可从不影响钟歧对她的好，哪怕他偏爱钟爱怡多一些，她总会安慰自己是因为妹妹小。
　　可如今想来那是父亲对女儿的爱，那才是真的宠溺，真的父爱。而她，听到最多的一句就是你将来是要继承盛世的，你应该这么做。而钟爱怡却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却原来，这份父爱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尹迦一点一点回过神来，明明认定了可内心就是不愿承认。
　　她像是疯了一样，厉擎从没见过那么慌乱无措的她，疯狂的扯断吊针，对着他嘶吼，拳脚相加，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灵魂。在深渊泥沼里挣扎。
　　她要怎么相信这样的事实。她又要怎么欺骗自己这不是真的，她唯一的浮木没了，她仅存的一点亲情也没了。她感觉自己被掏空了，只剩了这幅不属于她的皮囊。
　　他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任由她咬在肩上。
　　仅仅只是这样她就受不了，如果真相比这个残忍百倍，她该怎么去面对。
　　“厉擎，我知道你在骗人。我不会相信你的。”
　　“是。我在骗人。”
　　“厉擎，我真的不是我爸爸的女儿吗？”她的声音很小，他却听出了哽咽。
　　“是。”
　　“那我是不是没人要了？”
　　“我要你。”
　　他感觉到了脖子上冰凉的湿意，心口疼的不能自已。哪怕是毁容他也没见她掉过一滴泪，她的骄傲，她的铠甲一层一层被剥夺。
　　他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不，我这么坏，你不会要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骗你的钱，还骗你订婚，骗你自杀——”
　　话未说完就被他尽数吞了下去。他吻的很温柔，是她做尹迦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吻她。尹迦闭着眼睛，感受他唇上的热度，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滑进了嘴里。
　　“你还有我。燕怡，我从来不后悔认识你，救你；我只后悔认识你太晚，为你做的一切太迟。”

　　尹迦在医院休养的几天就重新回了公司。这一次她不再是以厉擎的助理出现在众人面前，而是厉氏总裁的未婚妻，他亦将那两家的小型百货公司全权交给她打理。
　　他不再限制她做任何事，见任何人，给了她最大限度的权利，他高调宣示对她的宠爱，任由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夜晚的荣城灯火辉煌，繁花似锦。
　　两人吃完饭，尹迦缠着他非要走一段才肯。两人并肩而行，他突然开口打破沉默：“徐广之的画展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