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再相逢 ...
-
阴沉的午后，雪终于下了。片片晶莹无声落在屋檐上，树梢上，行走人们的肩上。仿佛老天爷憋了一口气，雪越下越大，屋檐盖上了白色棉被，树梢被一团团雪压弯了枝干。而走在大街小巷的人，一不小心就白了头。
傅远真从厚重的斗篷里伸出手接落雪，可惜手心温度太高了，雪落即化，只剩下一些水渍，顺着掌心的纹路聚在了一起。傅远真看着水珠发了会儿呆，然后甩甩掌心，拿过一边的手炉握住，看向院子的门口。
他在等人。
侍女小厮们听从主子的安排，没有召唤不得进门打扰，所以门口小路的积雪无人打扫，也无人踩踏，越积越厚，看上去像软绵绵的云，轻飘飘地浮在草丛上，一口气就能吹起似的。
天地悄然无声，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听久了耳朵都觉得发痒。傅远真站在窗边，眉头慢慢皱起。一阵风吹来，胸口的红色系带飘起拂在脸上，傅远真拢拢猩红斗篷，觉得有些冷了。
在傅远真背诵兵法到第五章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厮弯腰快步走来。傅远真立刻迎了上去，紧绷的身体泄露了他的紧张急切。
“如何？”
三山悄声回答，“二少爷，人在飞仙楼！”
傅远真松了口气，这是他最机灵的小厮，为人谨慎，他既然打听到人在飞仙楼，那就不会出错。
“走！”
“是，二少爷。”
公主府里喜气洋洋，今天是正月初二，少爷的十岁生辰。因为是整岁，所以也是个重要的日子，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送来的礼物，和少爷关系亲近的伙伴更是被邀请到公主府，参加生辰宴。
韩卿玄一身玄衣锦带，在白茫茫一片的背景里，火焰一般耀眼。随着年岁渐长，比之前些年身体窜高不少，五官也长开了许多，齿若编贝，唇不点朱而绛，细长的眼睛无端妩媚，眼里的光彩弦月一般冷然孤傲，偏偏又沾染了一身贵气狂妄，丰姿威仪不可方物。
侍女推门进来上茶水的时候，韩卿玄先是喜出望外，然后失望地转开头。程翎知道，他在等傅远真。
放下手里的《雅文集》，程翎端起茶杯喝水，不置一词。远真前一个月就说过，自己未必会出席韩卿玄的生日宴，韩卿玄显然不死心。
程翎暗忖远真是来不了了，自从三年前傅烟波跟着父亲远赴威龙关驻守，平靖将军夫人就开始深居简出，甚少赴宴，一心一意为在外的丈夫和儿子祈福。傅远真伴在母亲身边，除了他们几个人，也不再到处乱跑。
这五年里，他们都长大了，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都不再是五年前各种茫然失措的小孩子。只有远真好像什么都没变，他甚至连个子都没怎么长高，小他两岁的简聪都快超过他了，两个人站在一起真分不出谁是弟弟，谁是哥哥。
“阿翎，你说，远真有没有恨我？”
程翎看了眼发怔的韩卿玄，又低下头摸茶杯边沿，不知道该替傅远真难过，还是韩卿玄。
傅远真平静的生活毁在了长公主手里，毁在了两年前那次看似寻常的消夏避暑里。平靖将军府与世无争，但长公主却因为自己的仇恨，要傅远真成为她除掉驸马的刀。当年太过混乱，他们也过于年少，没明白那场惊险意味着什么，但今天他们早已无力抽身。
程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样互相利用的局面，长公主府需要他，他也需要长公主府。就算换一种和平的方式，他也会接受的。但傅远真不会，长公主很明白，所以她把自己一无所知的儿子推了出来，亲手把傅远真绑在了自己身上，成为驸马的眼中钉、肉中刺。
傅远真要保护他娘，保护将军府，纵然早已知晓一切，他也别无选择。
程翎觉得，他若是傅远真，一定是恨之入骨。那样完美的家庭因为长公主的私人恩怨，被迫日夜防备明枪暗箭，傅远真还不能告诉他的父母和兄长，简聪又太小了，他独自一个人扛到现在，还要一直扛下去。
长公主是要恨的，可韩卿玄又何其无辜？他盛情邀请自己的朋友一起去山庄避暑，因为远真特别怕热，而山庄里有一处冷泉，他只是想要远真开心而已。
“远真比谁都明白，他既然说过不怪你，你就不要钻牛角尖了。”程翎轻声宽慰他，“你需要做的不是揪着过去不放，而是尽快结束这一切，远真才能解脱。”
韩卿玄明白这些道理，但是每次看见傅远真若无其事地冲他笑，他就愧疚又难过。他欠了傅远真太多，可傅远真从来不提，只是眉间的愁绪越来越浓，遮蔽了他原本的无忧无虑。
程翎摇摇头，这个局面说什么都没用了，一团乱麻，剪断才有出路。他刚想把茶杯放下，眼角余光就看见猩红斗篷一步步走来。小小的个子，宫中赏赐的珍品斗篷仅有一件，是远真来了。
韩卿玄早就跳下软塌，三步并做一步跑过去，脚边溅起飞雪。
“远真，你来了！我还以为......”
韩卿玄突然说不下去了，带笑的脸迅速冷了下来。
程翎疑惑地看了过去，正好看见简聪抬起的小脸。八岁的简聪还是大眼睛的娃娃样，如果不是帽子盖住了，很容易就会被发现不是傅远真。
“简聪啊，你二哥呢？”
简聪绕过他们快步走进房间，打量了一番才拿下帽子，回答程翎的问话，“二哥有事，不来了。”
程翎皱眉，不来就不来，为何需要简聪打扮成他的样子来到公主府。简聪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一脸平淡地说了出来。
“去见一个朋友，比较麻烦，所以让我扮成他的样子过来。”
跟进来的韩卿玄顿住了，傅远真除了他们，还能称之为朋友的人是谁，显而易见了。程翎也想到了，也没什么话说，那位朋友对于远真来说，无与伦比的重要。
李长岳托腮看着半开的窗户，慵懒地抬起半阖的眼睛，微微扫了一眼黑沉沉的江面，就转开了视线。他有些百无聊赖地想着，都说飞仙楼的江雪是繁京一绝，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死气沉沉毫无亮点，怎就引来京中文人才子的追捧？那些人到底有多无趣啊。
今年的第一场雪，远真也在看吗？他是否也觉得好看？
李长岳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又想起那个孩子了，然后思绪就不可收拾。
他今年虚岁有十了吧，五年不见，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小孩子的记性最差了，远真又好玩闹，身边最不缺玩伴，早就不记得曾经有个大他七岁的忘年交了吧？
“哎，他一向没良心，还是不要期待的好。”李长岳不无心酸地喝了杯冷酒，自嘲道，“忘了吧，我这样肮脏污秽的人，从他记忆里彻底消失才好。”
门被吱呀推开，李长岳没有回头，只是淡然说道，“你怎么早来了？”
傅远真穿着一身小二的衣服，认真地思考自己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李长岳有约啊，三山倒是没打听到，那怎么办？
李长岳没听见身后人的声音，也没见他靠近，便转过头看去，神情隐隐不耐。
一看见眼前的人，他脑袋里轰鸣一声，手里的酒杯顿时跌落在地，浸湿了衣角。
还是记忆中散漫的笑容，白净的小脸，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歪头，眼睛里藏有星辉，一眨便有碎光沉浮，那般迷人眼。
“我是出现幻觉了吧，远真不会来的。”
傅远真有些好笑地走到他眼前，坐在对面，伸手拍了他两巴掌，“不认识我了啊，李长岳，可真够薄情的。”
李长岳条件反射握住傅远真想要离开的手，低头一根根手指掰着，然后有些神经质地拢在两手之间，举到自己的唇边。小手很凉，却是真实的温度。李长岳浑身颤抖着，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把手贴到脸上，不敢抬头看人，怕一抬头，什么都没有了。
傅远真用力掐他的脸，笑出了声，“怂不怂啊李长岳，你给我抬头，我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李长岳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下一个动作却是隔着桌子把傅远真抱到自己身边坐下，眼神很不可思议，“远真，你怎么没有长大？”
傅远真嫌弃地拿起地上的酒杯，稍微擦了擦就给李长岳倒酒，“你烦不烦，长得矮有罪吗？碍着你了吗？”
李长岳摆手立刻表明立场，“没有，远真这样很可爱，远真什么样都可爱！”
傅远真表情更嫌弃了，这人五年不见，长得是更潇洒出众了，可学识文采半点不见长进啊，翻来覆去只会说可爱，敷衍谁呢！
完全缓过劲来的李长岳非常欣喜，他不想问远真是怎么进来的，远真自然有他的方法。还是没怎么长开的远真在他身边，让他恍惚这五年的分离像不存在一样。远真的脾气也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吊儿郎当，嚣张不可一世，让他心里那个角落发热。
傅远真正想着怎么开口询问李长岳的近况才不让他难堪，忽然感觉有阴影向他压了过来。
李长岳抱住了他，小心翼翼又用尽全力，像在保护着什么珍宝。五年了，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个孩子，努力不去打听他的生活。可是这个孩子还记得他，想见他，像五年前一样对他笑，冲他翻白眼。他也还是和当年一样，白白年长傅远真七岁，十七岁的大人了，仍然无比依赖他。
傅远真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笑容温柔浅淡。
“终于见到你了，李长岳。”
李长岳把他整个人抱在了怀里，属于傅远真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沾染在他的身上，让他红了眼眶，让他心感委屈，让他忽而庆幸忽然怅然若失，让他不想再伪装什么都不在意，让他想在这个小孩子的怀里放肆哭一场。
“傅远真啊。”
他有什么可说的呢？
傅远真这个名字，就是他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