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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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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仓最后一块面板装好,宁彦初按了启动键,仪器嗡鸣着亮起,她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上一行一行代码迅速闪过,最后跳回到了初始模式。
她走回到了桌前,点击着鼠标,切换了几个模块,看着最下面的页签出现了报错的红色数字,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倒是旁边正在调试其他设备的贾舒然听到报错的滴滴声,看起来比她还要沮丧一些,放下了手里的触控笔,叹息道:“宁组,这个报错自从西藏回来就一直这个样子,有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那边的海拔太高把机器的脑子压坏了。”
宁彦初转头看着小贾勾起嘴角:“咱们的脑子都没有压坏,你要相信它只会比我们更精密也更坚强。这次来和临床对接,其实很可能能交叉印证出一些模块兼容性的问题…有时间在这里叹息,你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养好体力,明天陪我好好处理这些东西。”
小贾自从宁彦初项目组成立就跟着她了,对宁彦初的说话和行为习惯自然非常熟悉。宁彦初专业能力非常非常强,却很少把话说满,她一般说“可能”就是“90%可能性”。
现在听到宁彦初说出这样的话,她猛的抬起头,动作过大差点“嘎吧”一声扭到了脖子,她睁大了双眼,嘴唇颤动半天,才站起身,走到宁彦初身边,仔细看着她的神色,一脸谨慎地问到:“宁组,我的姐,你说这话的意思会让我有种很好的预感……”
“舒然同志,放下思想包袱。明天好好来陪我测试。”
贾舒然大大的笑了一声,“好好好好,我这就回去洗澡睡觉,我明天早上一早过来,一定好好的——对了,组长,大壮他们知道吗?”
贾舒然说的大壮就是被派到深圳数据中心的两个人之一。
“如果明天我们初步拆分顺利的话,我会叫大壮他们回来。”宁彦初回道。
送走小贾,宁彦初走到了窗边,她抬手看表,晚上八点,窗外医院已是灯火通明。
她此刻已经拆掉了早上专门束起的发髻,长发被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光洁的额前,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一下午长时间对着电脑,她的眼底带着疲惫,却丝毫不减那份柔美知性的气质。
其实她和小贾花了六个小时布置好临时实验室,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昨天起床后,她立刻紧急联系了研究院院长,大概讲了一下当下的情况,请求院长出面帮助协调,尽快安排与首都医院的科研合作。她没说太多,也许藏着她不愿明说的一些心思,不仅是她需要宋辞的帮助,她觉得宋辞这个时候也许也需要她。
之前帮宋辞整理病例数据时,她担心整体数据库报错,医疗仓的模拟测试不可靠,尝试使用分模块拆解的测试,这个排查方法之前他们组也没少用,但是并没有这次拆分的这么具体以及这么聚焦在一种患病情况,她本来没有那么大的信心,但通过宋辞专业判断和确认,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意外找到自己医疗仓测试的症结。
几个模糊想法昨晚连夜推演后,宁彦初面上不显,心里激动万分,她已然有了清晰的测试思路,医疗仓的核心模块没有任何毛病!能用!她本想着借合作机会辅助临床验证,可如今来了医院,却发现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宋辞和院长的对话还在耳畔,他手里那个五岁的小患者乐乐,病情危急到必须立刻手术,而且身体底子很差,宋辞承受的压力比她想象的更要大。
宁彦初离开窗边,走回医疗仓边,盯着控制面板,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那原本的计划也许应该变了。
她拿起手边的笔,只是把思路记在本子上,至于医疗仓该怎么具体帮助到宋辞,她反而暂时没了头绪。
实验室门被敲响,然后被推开一条缝儿,宁彦初正对着电脑改代码,因为心里装着事儿,她知道自己回去也闲不下来,干脆打算先把明天测试要用的东西准备一下,此刻正在拆分出问题的子模块,隔离核心数据。
宋辞来的路上碰到了下班心情雀跃的小贾,知道宁彦初还在。
“还没忙完?”宋辞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却透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他身形挺拔,五官深邃立体,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着,带着工作状态没有抽离的沉稳。夏天晚上气温依旧高,他额角挂着层薄汗,碎发被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手里还拎着两个餐盒。
他叫跑腿去打包了医院附近一家广式肠粉,之前和谷砚景值夜时吃过,味道正,他记着宁彦初想吃清淡的,小哥送来的时候他刚查完房,接了电话着急慌忙的跑到东门取回来的。
宁彦初抬头,目光与他短暂相撞,又迅速移开,落在他手里的餐盒上:“工作结束了?”
“刚忙完,买了点吃的,陪我一起?”宋辞晃了晃手里的餐盒,语气自然,像是随口提议。
宁彦初眼眸闪了闪,不待她说什么,宋辞表情了然又道:“知道实验室肯定不能吃东西,原本想带你去我办公室,不过今晚有同事在……你想不想跟我去个人少的地方,就在医院里。”
宁彦初回脸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又抬眼看向他,迟疑了两秒,点了点头:“好,等我保存一下。”
宋辞站在门口等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入实验室一步,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心底悄然漫起一层极淡的雀跃。
这种情绪太罕见,淡到几乎要被他压下去,却又真实存在,宁彦初来首都医院合作,就像他一直隐秘地放在心尖上的人,终于踏入了自己熟悉的地盘。
从小到大,宁彦初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成绩、科研、甚至生活琐事,样样都能做到极致,他从未有过被她需要的感觉,更别说主动为她铺路、给她庇护。他当年选择学医,并非一时兴起,只是这份心思,他从未宣之于口。
可如今不一样了,忙碌完一台手术、一场查房后,他知道她就在这所医院里,在某个角落努力,只要他想,就能立刻找到她、看到她,他再也不用抽空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头像对话框,纠结地打一段文字,猜想一下对方的状态,再逐一删除,最后不了了之。
这种踏实的安稳感,填满了宋辞疲惫的心房,更让他心头发热的是,待会儿要带她去的地方,是他自打进入这所医院以来自己藏了多年的秘密基地,每次他累到撑不住时,就去那里坐安静地一会儿。
现在,他想带她去,让她走自己走过的路,分享这个只属于他的小角落,这份隐秘的快乐,像颗糖,在心底慢慢化开。
宁彦初保存好文件,起身拿上钥匙和包,休眠仪器,锁上了实验室的门。宋辞已经脱下了白大褂,搭在臂弯里,里面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少了几分医生的疏离,多了几分温润。他率先转身,脚步放得很慢,刻意等她跟上。
住院部与行政楼的夹缝间,藏着一处特殊的角落。
称它是小花园,其实并不贴切,这里位置极偏,远离主路,没有精心栽种的花草,反倒被后勤部开辟成了一方小小的菜园。
齐腰高的矮墙圈住了这片天地,墙外侧种着一圈姿态苍劲的果树,枝桠交错,遮天蔽日,只在侧面留了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口,像个被特意藏起来的秘密基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轻响。
路灯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宋辞带着宁彦初走到最里面,从一个墙角拖出一张木头长椅,先掏出纸巾,仔细擦了擦椅面的浮尘与夜露,确认干净后,才侧身示意她坐下。随后打开带来的餐盒,将那份虾仁鸡蛋肠粉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点评:“尝尝,这家味道很正。谷大夫总嫌比他老家的差一点,但他嘴刁得很,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宁彦初端起餐盒,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鲜美的滋味裹着温热的气息在舌尖散开,连日积攒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暖意抚平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四周,菜园里的番茄挂在支架上,青红相间的果子裹着一层细密的夜露,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黄瓜藤顺着架子蜿蜒攀爬,翠绿的藤蔓间还挂着几个嫩黄的花骨朵。
没有鸟语花香,只有夏日蝉鸣。
“你经常来这儿?”她轻声问,声音被晚风揉得格外轻柔。
“嗯,忙到深夜或者遇上棘手的病例时,会来坐十分钟。”宋辞低头吃着肠粉,语气很轻,“这里很静,能让人静下心来。”
他没说的是,这里更像他藏在医院里的避难所。
每当结束一台耗尽全力的手术,或是面对复杂到让人头疼的病例,甚至被病患家属的质疑压得喘不过气时,他都会来这儿待一会儿。
矮墙外的果树挡去了外界的喧嚣,菜园里的果子挂在枝头,青的涩、红的甜,连叶片上的纹路都透着鲜活的生气。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瓜果,自带一种笨拙又踏实的治愈力,看着它们在夜色里安静生长,那些攒在心底的疲惫、迷茫,甚至是偶尔的自我怀疑,都会慢慢消散。
宁彦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安静地吃着东西。晚风拂过,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宋辞看着,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克制地收回了目光,只低声提醒:“我还点了冬瓜茶,尝尝?”
宁彦初低头看了眼递到面前的饮料,已经插好了吸管,她拿过来,顿了顿,主动开口,“实验室的设备都调试好了,后续如果有需要用到的地方,你直接说。”
宋辞抬眼,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那里面带着真诚的关切。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道:“好。”沉默几秒,还是提起了自己的那个想法,“关于乐乐的病例,我认真研究过你的医疗仓数据,它的生理监测精度,比医院现有设备高三个百分点。如果能用到术前干预,能更精准地掌握他的身体变化。”
宁彦初的动作顿住,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抬眼看向他,眼神很亮,带着对医疗仓的自信,核心功能与拆分的子模块,她反复测试过,绝对可靠。她甚至清楚,这次融入临床治疗,对她而言是绝佳的机会,或许能彻底找到并证明之前的症结所在。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就暗了下去,摇了摇头:“不行。”
宋辞的眸色沉了沉,没说话,等着她的解释。
小菜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衬得气氛格外安静。
“这是你第一次在王主任不在的情况下,独当一面会诊制定方案。” 宁彦初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菜叶,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泛出青白,“我的医疗仓虽然核心功能没问题,但它从未正式应用于这么危急的儿童病例,融入临床治疗,就意味着多了一份不确定因素。我不能给你添乱。”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指尖骤然漫上一层凉意,像猝不及防触到了寒冬的冰雪。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纠缠多年的噩梦片段,雪崩后漫天无际的白,刺得人睁不开眼,白茫茫的背景里,又混着 “医疗事故” 四个字,还有病患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些声音尖锐得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口,疼得她呼吸都滞涩了几分。“而且乐乐才五岁,” 她抬眼看向宋辞,眼底藏着一闪而过的恐惧,声音轻却决绝,“她的人生还很长,我不敢冒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都不能赌。”
“我来医院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你一起攻克手术的打算。可是很奇怪……这不是医疗仓第一次真正的去救治患者。但是却……”
宁彦初没有说,其实她下午在医院走廊里听到了两个小护士的对话,恰好就是在谈论宋辞手里那个5岁的小病患。她们从孩子的可怜讲到了孩子一家孤注一掷的状态,纷纷表达对宋大夫顶着天大的压力扛起治疗责任的佩服。
宁彦初别开脸,目光落在不远处挂着的青番茄上,声音压得更低,轻得几乎要被晚风打散:“做手术的是你,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出现风险,你就会被所有人捉住不放,他们会把原因归咎于各个与众不同的点和你的决策,然后一直一直……”
宋辞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抗拒,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时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冬天,明明身处夏末的晚风里,周身的温度却在两人心底一降再降,刺骨的寒意缠上来,就好像那个大雪封门的冬天,从未过去。
宋辞其实料到以宁彦初的严谨,一定会拒绝自己那个非常激进的方案二。他甚至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会因为某个参数、某一步流程,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各退一步,找出折中的办法。
可他没想到,会被宁彦初拒绝得如此彻底。
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想说自己早已把方案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环节都做了风险预案;想说他对她的技术有着绝对的信任,信任她的医疗仓,更信任她这个人;想说就算真的有风险,他也愿意和她一起承担,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回应:“好,我知道了。”
他尊重她的决定,更心疼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既然冬天从没过去,那他就陪着她,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挨过去。
宁彦初迅速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收拾桌上的餐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谢谢你的信任,”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混在晚风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奈,“但我真的不能拿一个孩子的未来赌。”
尤其是那还是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