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姣》影桃

40、第 40 章

　　梧桐苑紧闭了近十二年的朱红宫门，终于在晨光中缓缓开启。

　　宫里的老人或许知道，梧桐苑——那是皇帝义女、镇国将军许威独女、桐安公主许桐的宫殿。自许桐七岁时许威战死沙场，皇帝便将许桐接进宫中抚养。桐安公主十五岁那年，也是五皇子白月璃被送往尘禾为质那年，公主亦随之离奇失踪，梧桐苑就此封门落锁，十二年里，再无人踏足半步，关于桐安公主的去向，也成了深宫不解之谜。

　　如今，许桐是以五皇子白月璃贴身宫女柏童的身份归来，十余年光阴，足以让少女容颜大变。宫中新人更是从未听闻过桐安公主的名号。又因梧桐苑紧邻太子的晟阳宫，便猜测梧桐苑是为太子妃准备的。

　　这猜测倒也不错，白靖泫与许桐确是许威与白渡早年指腹为婚定下的姻缘。只是感情之事不可强求，从未将此约告知二人。然而命运似早埋下红线，他们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即便中间一别十年，感情依旧坚韧如初。

　　如今宫门重启，宫人都道太子在宫外结识了心上人，梧桐苑门开便是迎太子妃入主。消息传开，嫔妃宫女们无不翘首观望，其中最为上心的，自然是两位侧妃。

　　孟瑶与程斐站在远处廊下，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缓缓开启的宫门。程斐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语气里满是不甘，“我们嫁与太子这些年，他连我们的房门都不曾踏进一步。如今倒好，出宫一年半，便带回来个太子妃！”

　　孟瑶静立一旁，面上维持着惯有的温婉神色，只眼底掠过一丝阴郁。她轻轻按住程斐的手背，声音柔和：“姐姐莫急，究竟是何等人物，看了便知。”

　　两人身后跟着一众宫人，排场不小，显然是听闻梧桐苑有了主人，特意赶来“拜会”。可当看清许桐的面容时，两人皆是一惊。

　　“柏童？”孟瑶轻掩朱唇，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你怎会在此处？这身服饰……莫非你便是那位准太子妃？

　　许桐轻展双臂，目光扫过自身的公主服制，她尚未应允白靖泫的求娶，何来准太子妃一说？

　　“两位侧妃安好。”许桐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字字清晰。

　　程斐已顾不得仪态，三两步冲上前去，指着许桐的鼻尖怒道：“你这狐媚子，用了什么手段蛊惑太子？！区区贱婢，也敢妄图太子妃之位！”

　　许桐不闪不避，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侧妃慎言。”

　　“慎言？”程斐气极反笑，“我今日便要替太子清理门户！”

　　说罢竟伸手去抓许桐的衣袖，动作粗鲁毫无贵女风范。许桐侧身轻巧避过，程斐扑了个空，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周围的宫人皆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从眼角偷瞄这难得一见的场面。

　　程斐稳住身形，羞愤交加，回身扬手便要扇向许桐的脸。掌风将至的刹那，许桐抬手稳稳抓住了程斐的手腕。

　　“放肆。”许桐的声音陡然转冷。

　　下一秒，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宫道。

　　程斐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踉跄后退两步才被侍女扶住。她捂住迅速红肿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许桐，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你……你敢打我？！”

　　许桐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衣袖，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她正色道：“吾乃镇国将军许威之女许桐，陛下亲封桐安公主。”她微微扬起下巴，视线睥睨而下，“论位份，与太子相当。如何打不得一个侧妃？”

　　“你……你说你是公主便是公主？”程斐气急败坏，“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名顶替！”

　　此时，一直静观其变的孟瑶缓步上前，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她姿态恭顺，眉眼低垂，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斐姐姐一时情急，言语冒犯，还望公主恕罪。”

　　许桐看向孟瑶，目光锐利如刀，似要穿透那层温婉的表象。孟瑶依旧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波。

　　“孟侧妃倒是识礼。”许桐淡淡道，听不出喜怒。她转而走向仍捂着脸的程斐，弯身凑近，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草原上长大的公主，也该明白一个道理——在别人的地盘上，最好学会收敛锋芒。”她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之前的事，本宫不予计较。往后，望程侧妃谨言慎行，安分守己。”

　　说罢，许桐转身欲进梧桐苑。

　　“站住！”程斐挣脱侍女，还要上前理论。

　　“宫中喧哗，成何体统。”

　　白靖泫信步走来，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径自走到许桐身侧站定，目光扫过程斐红肿的脸颊，又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孟瑶。

　　孟瑶当即拉着程斐行礼告罪：“参见太子殿下。方才雯姐姐一时失态，冲撞了公主殿下，臣妾未能及时劝阻，还请殿下与公主恕罪。”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间却巧妙地将程斐的“动手”淡化为“失态”，又将“冲撞公主”与“未及时劝阻”并提，既撇清了自己，又为后续留了余地。

　　两人行礼退下。转身时，孟瑶余光瞥见白靖泫凑近许桐耳畔，姿态亲昵，而她一直维持的温婉神色，在转身的刹那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待二人走远，白靖泫才笑着对许桐低语：“桐安公主的位份怎会只是与太子相当？分明是在太子之上。”他亲昵地在许桐颈侧落下一吻，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桐儿，何时愿嫁我？”

　　许桐抬手将他推开，抬脚迈进梧桐苑门槛，头也不回道：“关门。”

　　守门的宫人面面相觑，看看太子，又看看公主，终究是听命行事，开始推动厚重的宫门。

　　白靖泫急道：“谁敢！”

　　宫人动作一顿，为难地看向许桐。

　　许桐在门内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朱唇轻启：“太子殿下方才不是说了么？桐安公主位在太子之上。我俩同在，自然是听我的。”

　　宫门缓缓合拢，白靖泫只能眼睁睁看着许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摸了摸鼻子，忽然扬声朝门内喊道：“桐儿，我今日要去军营，等下月璃醒了，你别忘了教他把今日功课做了。”

　　门那边传来平静的回应：“知晓了。”

　　白靖泫站在紧闭的宫门前，仰头看着“梧桐苑”三个大字，又转头望了望自己“晟阳宫”的匾额，不由失笑。

　　梧桐苑，晟阳宫。

　　连名字，都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